张远看着那行字,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
皇族战死,落在朝堂上,不是一件单纯的军报。
一个皇族旁支的年轻人,死在北境,这件事,会被朝堂上那些人翻来覆去地讲。
有人会拿他来挤四皇子,说他用兵太急。
有人会拿他来挤边军,说岳青锋守关不力。
有人会拿他来挤皇孙,说宗室子弟尚且血战,皇孙却只在地方上施政。
一具尸体,落在洛京,能变出十篇折子。
他翻过一页。
第二页,西南。
五日前,一股外域势力出现在十万苍莽边缘,攻破镇武卫一处据点。
据点的指挥使,姓周。
军报上写,周指挥使布阵三重,守了三个时辰。
阵破,他提刀出阵眼,挡在营门。
最后一行:周指挥使,力战而死,尸身未退。
张远看着这行字,心里又沉了一层。
镇武卫的指挥使。
一个据点。
三个时辰。
这几年,镇武卫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各处。
有的倒在江湖,有的倒在边关,有的倒在自己守的阵眼里。
王威、邢道荣那些人在大虞,过得不容易。
他不在大虞这几年,镇武卫是被一点点放血的。
第三页,地方。
大虞境内的妖族,近来多有异动。
东海有渔民报讯,说海上又出现了巨大的妖影,比十年前覆海蛟出现时还要大。
南境几个郡,山中的妖潮一波接一波,几处村镇被毁。
地方官府的告急文书,一封接一封往皇都递。
可皇都,没回。
张远把军报放在案上。
皇都为什么不回,他想得明白。
朝堂上那些人,正忙着立储、复藩、翻旧案。
一封地方告急的文书,落在他们手里,是筹码,不是军情。
他拆开第二道火漆,暗刃送来的。
暗刃的消息,比镇武卫的细。
第一份,说的是一个叫赵铁山的。
北境边军,飞虎军第三营队正。
三个月前,在飞虎关外二十里,遇北齐三千骑。
他率百人,在一条枯河道里,以盾阵堵口,以长枪拒马,撑到援军赶到。
北齐退了。
岳青锋记了他的功,擢百户。
张远看着这个名字,停顿了一下。
赵铁山。
他记得这个名字。
是周通当初招揽的人,青岳门弟子,后来入了暗刃。
不知不觉,就连暗刃之中走出去的,都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张远在心里点了点头,又往下看。
第二份,周砚。
原镇岳谷丙队文书。
回去之后,入镇武卫军机房。
上月初,南境两股妖潮并起,周砚献了一条“以妖制妖”的策子,引二妖相斗,救下三县。
如今是镇武卫从六品佥事。
张远看着“以妖制妖”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这个策子,是他在谷中与丙队的文书们闲聊时,提过一句的话。
周砚记下了。
回大虞之后,用上了。
第三份,陈破。
出身镇岳谷丁队,入边军为马弓手,从九品起。
两月前,他在荒原上,独身射杀北齐一名龙象境斥候。
一箭,咽喉。
军中传曰:“飞虎一箭。”
如今是从六品。
张远看到“飞虎一箭”四个字,忽然想起丁队的一个兵。
那是个沉默寡言的马弓手,当年在镇岳谷,射箭射得最准,一箭能穿三十步外的一枚铜钱。
他当时还说过,这个人箭上有杀气,不该埋在一个谷里。
他只是随手指点了一下,助其突破。
第四份,是一份榜单。
大虞的天骄榜。
榜取天下三十岁以下、未入洞明的俊杰,列三百六十人。
暗刃在榜上圈了名字。
十九个。
这十九个人,都出自镇岳谷。
有的排在三百多名,有的排在两百多名。
排得最高的,叫石岩,一百八十九名。
名单旁边,暗刃批了一行小字。
“镇岳谷甲队小卒,三年前换防归大虞,入镇武卫。今为云城府路掌令使。”
张远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十九个人。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有的名字,他记得那张脸;有的名字,他想不起来是谁,可他大概能想起,那年甲队的哪一排,有过这样一个兵。
他们从镇岳谷走出去的时候,有的只是小卒,有的只是文书,有的连个军职都没有。
可如今,他们散在大虞的各处,各自发了芽。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谷里说过的一句话。
“镇岳谷中,没有无名之辈。”
那句话,当年是他随口说的。
如今,十九个名字,落在了天骄榜上。
他把名单折好,收进卷宗。
他拆开第三道火漆。
皇都来的。
里面是周成的信。
信很短。
“先生此行,可还顺遂?”
“洛京近来有变。先生若归,可先赴白鹭。”
末尾,没有署名。
张远把信纸拿在手里,看了片刻。
周成的字,比半年前,更稳了。
可“洛京近来有变”六个字,落得很轻。
越是落得轻,他心里越是清楚。
洛京的水,浑得太狠了,连周成也不敢在信上多写一个字。
可“先生若归,可先赴白鹭”,是周成给他的路。
白鹭府。
那是他在大虞东境,给自己留的一条落脚的线。
裴琰在那儿当府尹,薛明远的旧部那儿熟,霍青的镇海军驻在沿海,他姐姐孙金辉一房,也在白鹭。
周成让他先赴白鹭,是让他不要急着进洛京。
静观其变。
张远把信纸折好,收进怀中。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谷外那片旷野上的烟,还在往上飘。
远处,玄灵界那片暗红色的天,低低地压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盘膝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
那是玄冥殿主交出来的。
镇魂之道。
他将那枚玉简,抵在眉心。
神识,沉入其中。
玉简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那不是夜的黑,也不是墨的黑。
那是一片魂的黑。
张远的神识踏进去,像一个人,走进了一片茫茫的大海。
他沿着那片黑,一层一层往下走。
他看见玄冥殿主如何凝魂。
看见他如何把一个凡人的魂,一点一点地养厚,养沉,养成一汪深潭。
看见他如何以那汪深潭的力量,去镇住对手的魂。
那不是打在身上的力量。
那是打在魂上的。
张远在那片黑里,走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他此前的修行,都是往外的。
镇域,肉身的力场。
望气术,神识的远放。
文气化形,儒道的浩然。
这些手段,打的是敌人的身,敌人的气,敌人的神。
可镇魂之道,是向内的。
先把自己的魂,修厚,修沉。
魂够厚,才能压住别人的魂。
他忽然想起,玄冥殿主败下阵来的那一刻,眉心的那道金光,明明已经贴住了他的皮肤,他却再也没有还手的力气。
不是因为他的身体不能动。
是因为他的魂,已经被金脉的那一线,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