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退出那片黑。
他在识海深处,盘坐。
他开始参悟。
他一点一点地,将玄冥殿主的镇魂之道,拆开,对照自己从前修的东西。
他不仅在看玄冥殿主的法门,他在找那条线。
那条把他从前的修行,与镇魂之道,连起来的线。
镇域,是向外的力场。
可若是把那片力场,反过来,收向自己的魂呢?
望气术,是向外的神识。
可若是把那些散出去的神识,收回来,一层一层,压在魂上呢?
文气化形,是向外的浩然。
可若是把那股浩然之气,沉进魂里,让魂里,也有那一点正气呢?
这三样东西,在他识海里,渐渐地,连成了一条线。
张远顺着那条线,缓缓地走。
走出很远。
夜里,谷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
最后剩下的,是中军大帐里那一盏。
大帐前,那道青袍身影,盘膝坐在案后,一坐,就是一夜。
第二日清晨。
张远睁开眼。
他的目光,比昨夜,更沉。
更静。
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闭上眼,感受着自己的神魂。
昨夜之前,他的魂,是洞明境的魂。
经过这一夜,他的魂,跨过了一道门槛。
神魂之力,到了神通境第二层的层次。
不是他的肉身,不是他的化身。
是他的魂,本身。
他睁开眼,缓缓抬起手。
他随手一挥。
那一挥,没有裹挟火焰,没有裹挟金芒。
只是很普通的一挥。
可帐外的风,停了。
帐前那棵老树上,一片叶子,没来由地落了下来。
落得很慢。
慢得像一片雪。
张远看着那片落下的叶子,目光平静。
他知道,那片叶子,不是风落的。
是他的魂,落下来的。
魂厚了。
魂静了。
魂沉了。
他与两道化身的联系,更紧了。
他的神通,施展起来,也比从前,更稳,更沉,更强。
他站起身,走出大帐。
他站在晨光里,抬头看了一眼谷外的天。
大虞那边,洛京有变,北境告急,西南有敌,东海有妖。
他在心里,把这四件事,一件一件地过了一遍。
然后他看向帐前的张九妹。
他开口,声音不高:“传讯。”
“问一句。”
“问什么?”
张远看着谷外那片天,缓缓道:“问白鹭,还稳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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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清晨,镇岳谷的谷口,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装饰却讲究。
车帘用的是大虞江南产的锦缎,青底暗纹,是白鹭府裴家常用的料子。
车轮上包着一层薄铜,走在碎石路上,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一辆能载人的车。
车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
他穿着月白色的劲装,腰悬一柄长剑,剑鞘上嵌着三颗明珠,一颗一颗,都磨得极亮。
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睛扫过谷口那道两丈高的石墙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像是很不相信,自己会被送到这么一个地方来。
这个少年,姓周,名喻亮。
大虞宗室旁支。
一个月前,北境飞虎关外,一支北齐的骑兵绕过了两道哨卡,直扑边军粮道。
护粮的将军,是他的亲哥哥。
他哥哥率两百亲卫,挡了三千骑兵一个时辰。
粮道守住了。
他哥哥没能回来。
朝廷下旨,追封靖安伯。
周喻亮是靖安伯的亲弟弟,未满弱冠,袭不了爵,按大虞的规矩,还要等朝廷的恩旨。
恩旨,是要有人去争的。
那日,裴琰把他叫到白鹭府的后堂,跟他讲了一夜的朝局。
最后裴琰说:“你要想承你哥哥的爵位,光靠宗室的身份,不够。”
“你得让皇孙殿下,还有我们这些人,能替你说话。”
“你去一个地方。”
少年当时问:“什么地方?”
裴琰说:“东南,镇岳谷。”
“你去那儿,待上些时日。”
少年身后,站着一个中年汉子。
身形微胖,气息却很沉。
他垂手立在少年半步之后,目光一直在四处看。
从石墙看到箭塔,从箭塔看到墙头的老卒,看得仔细。
他是少年的护卫,姓孙,金刚境。
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往前半步,低声说了一句:“世子,到了。”
少年的下巴,微微一抬。
这地方,比他想的小多了。
他在洛京,见过镇武卫的衙门,三进的大院,门前的石狮子比人还高。
他在白鹭府,见过裴琰的府衙,一整条街都是。
可这里。
一道两丈高的石墙,一排营帐。
像是个军寨。
车帘掀开,一名白鹭府的差役走下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走到谷口的哨位前,双手递上去。
“白鹭府裴大人亲笔,送周世子入谷。”
哨位上的军卒接过信。
那军卒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旧疤,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服,肩上还落着一层灰。
他看了一眼火漆,又看了一眼那少年,没有多问。
他转身,往谷里去了。
少年站在谷口,负着手,看着那道石墙。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
这就是那个地方。
他在白鹭府的时候,听裴琰提过这个名字。
说那是镇武卫在东南的一道门户。
说那里的主事,是个年轻的校尉。
跟他年纪差不多。
校尉。
少年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
他在洛京的时候,校尉那样的人,见了皇族宗室的马车,要远远地让到路边。
他这一路上,从白鹭到东南,走了半个月。
他以为,等着他的,会是一座能压得住裴琰的军镇。
可现在。
一道石墙,一个哨位,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
片刻后,那名军卒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来人三十来岁,面容沉静,腰间别着一柄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伤痕累累的胳膊。
是陈玄策。
他没有看那少年。
他先看了那封信。
他看得不快,可看得很仔细。
看完,他把信纸折好,递回去,然后才抬眼,看了一眼少年和那个护卫。
他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水:“裴大人的意思,谷里知道了。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谷里走。
没有寒暄。
没有客套。
没有问他一路颠簸累不累。
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他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跟他说过话。
他在洛京的时候,宗室的宴席上,那些官员见了他,哪个不是先说两句“世子辛苦”。
护卫姓孙的赶紧上前半步,低声劝:“世子,裴大人交代过,进谷之后,一切听那位校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