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谷道里,风从两山之间挤过来。
风里带着一股子干草和沙土的气味。
还有远处伙房飘来的、烧柴火的烟味。
那烟味不呛人,混在风里,倒有几分像洛京郊外农人烧秸秆的味道。
营帐里的水壶空了。
少年周喻亮提着那只铜壶,掀开帐帘走出来。
壶是白鹭府带来的,壶身上錾着云纹,提梁上还缠着一圈细麻绳,怕硌手。
那铜壶擦得锃亮,跟这山谷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站在帐外,四下望了望。
谷道两侧的营帐一排排铺出去,帐顶压着石块,怕被风掀了。
炊烟从伙房那边升起来,又被风扯散。
他看见几个军卒蹲在帐前磨刀。
刀刃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没人抬头看他。
磨刀的声音很匀,“嗤——嗤——嗤——”,一下一下,像是某种节拍。
有个军卒磨着磨着,抬手往刀刃上弹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又继续磨。
他皱了皱眉。
从洛京出来,一路往北,过了白鹭府,又过了青崖关,越走越荒。
路上他问过孙叔,这谷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孙叔说他也不清楚,可能是东南境边军的一处屯所。
孙叔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一般这种边军都比较能打。
他当时没当回事。
能打的人他见多了,洛京的武勋子弟,哪个不说自己能打。
他原以为到了地方,至少该有人来迎一迎。
靖安伯的弟弟,大虞宗室,放在哪里不该有人接着?
可他在帐里坐了半个时辰,只等来一个送水的杂役。
那杂役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挑着一担水,往帐门口的水缸里倒。
倒完了,看了他一眼,说:“水缸满了,省着点用。”
说完就走了,连句话也没有。
他提着壶,顺着谷道往前走。
谷道两边是碎石和枯草,踩上去沙沙地响。
他走了百来步,看见一处空地。
空地中央是一口井。
井台是青石砌的,石缝里长着暗绿的苔。
那苔厚厚一层,踩上去滑腻腻的。
井台边上搁着一只木桶,桶箍松了,用麻绳又缠了两圈。
一个老兵正蹲在井边,往桶里打水。
那老兵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风沙刻出来的。
他穿着一身灰军服,领口磨得起了毛,袖口也毛了,露出里面一截白布衬里。
他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两条黝黑的胳膊。
那胳膊上全是旧伤,有刀疤,有箭痕,还有几道像是烫伤的白印。
他打水的动作很慢,绳子一圈一圈地放下去,桶碰到水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提上来的时候,桶歪了一下,洒了小半桶水,落在青石上,洇出一片湿痕。
他也不急,把桶搁在井台上,又去解绳子。
少年走过去,把铜壶往井台上一放。
铜壶磕在青石上,铛的一声,很脆。
“喂,”他说,“帮我把壶也打了。”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着,眼睛没有看那老兵,而是望着远处的山脊。
在洛京,他这样跟人说话,对方通常会赶紧低下头,接过壶去,赔个笑脸。
他记得有一次在府中,一个六品官想求他哥哥办事,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见了他,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
他当时觉得理所当然。
那老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生气。
他笑了笑,露出两颗黄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笑里没有讨好,也没有慌张,就像是在路边碰见一个问路的。
“小兄弟,是刚来的吧?”
少年皱了皱眉。
他最不喜欢别人叫他“小兄弟”。
在洛京,没人敢这么叫。
“我叫周喻亮。”他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大虞宗室,靖安伯是我哥哥。”
他说完这句话,等着。
等着那老兵站起来,等着他脸上的笑变成惶恐,等着他弯下腰去,说一声“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可那老兵只是“哦”了一声。
“宗室的啊。”他说,“宗室的好。”
他一边说,一边把铜壶拿起来。
他先舀了一瓢水,涮了涮壶,把水倒掉,又舀了一瓢,添满。
动作很仔细,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他把壶放在井沿上,又顺手把壶口上沾的一片草叶拈掉。
“水给你打好了。”他说,“回去的路上当心,营帐那片的地不平。”
少年愣住了。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老兵提着桶,慢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桶里的水晃荡着,又洒出来一些,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少年一眼。
“对了,”他说,“你那壶,壶盖松了。打水的时候按着点,不然晃一路,洒一路。”
少年低头看了看铜壶。
壶盖确实松了,歪在一边。
他刚才没注意。
他站在井边,站了几息。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个军中的老兵,见了他这个宗室世子,怎么连腰都不弯一下。
不但不弯腰,还反过来教他怎么提壶。
他嘴里的那句“你知道我是谁吗”,在喉咙里滚了滚,最后没说出来。
他忽然想起哥哥说过的话,在北境,宗室的名头不如一把刀好使。
他当时不信。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提着一把铜壶,壶盖上还歪着,他忽然有点信了。
他提着水壶,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天已经暗下来了。
谷道上的碎石被暮色染成灰蓝。
那老兵走到井边的一片空地上,把桶放下,盘膝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要歇一歇。
他抬手捶了捶腰,又揉了揉膝盖。
少年看见他揉膝盖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老伤犯了。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叶子。
他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又闭着眼靠了一会儿。
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卒,干了一天活,终于能喘口气。
可就在他重新坐直的那一瞬间,少年的脚步顿住了。
那老兵的身后,忽然浮起了一片金黄色的虚影。
那虚影很高,足有一丈,四蹄踏地,长鼻垂下来,身上的鳞片一片一片,都泛着光。
那光不刺眼,却沉甸甸的,像是能把周围的暮色都压下去。
是一头龙象。
那虚影一出现,井边的风就停了。
空地上的枯草不再摇晃,井台上的水痕也不再扩散,连远处伙房的炊烟都直直地升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老兵坐在那里,背微微弓着,那龙象的虚影就浮在他身后,像一座山。
少年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水洒了出来,打湿了他的靴面。
他没有感觉到。
他站在原处,看着那片金黄色的虚影,看了很久。
“……”
他说不出话。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老兵说的话。
“回去的路上当心,营帐那片的地不平。”
他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的,像是在叮嘱一个邻居家的孩子。
他的护卫孙姓金刚,不知什么时候从营帐里出来了,走到他身后。
他也看见了那片虚影。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龙……龙象?”他的声音第一次有点发颤,“一位龙象境的军卒?”
他愣愣地看着,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压得更低:“怎么可能。”
“金刚境已经能做个偏将了。”
“这里的军卒,一个打水的,是龙象?”
“疯了。”
少年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孙叔,你刚才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