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盯着陈玄策的背影,看了两息。
那背影走得不快,可没有一点回头的打算。
少年咬了咬牙,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一路上,少年的脸都绷着。
他一边走,一边看。
先看石墙。
石墙上,嵌着一层骨板。
骨板泛着惨白的光,一块一块,拼得整整齐齐,围着整面墙,从墙根到墙垛,密得像是长在墙上的鳞。
他认得那些骨板。
那是妖兽的骨。
他在白鹭府的武库里见过一小块,摆在一个红木托盘上,外面罩着玻璃,标价三百两。
那还是最次的一块。
他抬眼,看着那一整面墙。
这一面墙,得多少。
再看箭塔。
箭塔有七座,呈梅花状,分布在谷口内外。
塔上的弓手正在换岗。
他看见那些弓的弓身上,嵌着一枚一枚灵石。
一枚,两枚,三枚。
他数不清。
他在洛京见过最大方的宗门,也不过是在箭头上镶半枚灵石,还要当成传家宝一样供着。
这里,灵石是用来做弓身的。
再看墙上的老卒。
他走过石墙根下的时候,正碰上几个老卒坐在墙根上,就着一碗水,啃干粮。
那几个老卒的气息,他看不太准。
可他有一种感觉。
那几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从刀口上滚过来的人,才有的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他在洛京的老将身上闻到过。
可是那几个老卒,坐姿松松的,啃干粮的样子,跟路边的老兵没什么两样。
少年皱着眉,跟着陈玄策往前走了百来步。
然后,他看见了练兵的校场。
校场上,一队百人正在操练。
甲队。
一百个人,列成阵。
“左翼,守。”
“进五步。”
“换阵,圆盾。”
号令一声接着一声。
那一百人,随着号令,动得整整齐齐。
盾起,枪出,刀随。
脚步踏在碎石上,一声一声,重得像鼓。
少年在洛京的校场上,见过大虞禁军的操练。
那时候他觉得,禁军的阵,已经很齐了。
可眼前这一百人的阵,比大虞禁军,齐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些人的动作里,有一种东西,是大虞禁军没有的。
那种东西,像是随时可以变成真的要见血的阵。
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他的护卫孙姓金刚,也停下了脚步。
他看得比少年更仔细。
他看着那一队人的呼吸,看着他们的脚步,看着他们每一个动作的起落。
他越看,脸色越沉。
少年轻声问:“孙叔,他们……什么境界?”
护卫沉默了一下,低声说:“看不透。”
少年的呼吸,顿了一下。
“龙象?怎么可能?”
护卫是金刚层次,他看不透,可不就是龙象境界?
此地,怎么可能有这等强者?
“那个出枪的。”护卫又说,“我也看不透。”
少年愣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
那一队百人里,有一半以上的人,身上的气息,他看不透。
他原以为,那是隔得远,他看不清。
不可能吧?
“一百个人里……”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有一半,是龙象?还是特别的这样手段?功法原因?”
护卫没有说话。
少年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不信这些人真的是龙象境。
大概,这是此地秘传的功法手段。
他回头,看了陈玄策的背影一眼。
陈玄策正站在校场边,手按着刀。
没有催他,也没有看他。
少年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在洛京的时候,见过不少天骄。
青云榜上,能进前一百的年轻人,他就见过好几位。
天骄榜上,前三百的那几个人,他也在宴会上见过。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人是天骄。
大虞的年轻一辈,能出那样几个人,已经很了不起了。
可现在。
那一队在操练的百人里,随便挑出一个,放到洛京,大概都能上青云榜。
他忽然想起裴琰送他上马车时说的话。
“你去那儿,会知道天有多大。”
他当时没听懂。
陈玄策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说了进谷以来的第二句话:“你们跟我来,先安顿下来。”
少年跟了上去。
他走进谷里,第一次看见,这个谷到底有多大。
谷道两侧,是成排的营帐。
营帐之间的通道,铺着碎石,扫得很干净。
排水沟渠笔直贯通,一直延伸到谷底深处几座新修的仓库前。
少年看见那些仓库门口,有军卒在抬箱子。
那些箱子上,贴着的封条,他认得。
那是白鹭府武库里,用来装灵材的封条。
他愣了一下。
那些封条上写的东西,他当年在洛京的宴会上,听人提过。
一箱,就能换一座宅子。
这样的箱子,那仓库门口,正在一箱一箱地往里搬。
“孙叔,那些箱子里……”
孙姓护卫也看见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低声说:“那是玄灵界的灵材。”
“我在白鹭府见过一小箱,是府库里最贵的东西。”
“这里的箱子……”
他没有说下去。
少年又往前走。
他走近那几座仓库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一股药香。
浓,却不冲。
他闻了闻,觉得那味道,跟他在洛京时,从宗室药库里闻到的那股,很像。
他往仓库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看见了一排排架子,架子上摆着一瓶一瓶的丹药。
他不认得那些瓶子上写的是什么。
可他看那些瓶子的成色,看那气息的醇厚,心里大概能算出一个数。
那数,把他吓了一跳。
他在洛京的时候,宗室子弟要一颗上等的疗伤丹,得托人找关系,还得攒好几个月的月钱。
这里,一瓶一瓶,摆在架子上,像是不值钱的东西。
他走进谷地的深处,看见一处营帐前,有一队军卒正在轮换。
他听见一名军卒,朝一个新卒问了一句话。
“你入谷几年了?”
那新卒答:“半年。”
那军卒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行,熬过来了。”
少年听不懂。
少年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护卫。
“什么意思?”
护卫看着他,缓缓道:“世子,裴大人送您来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个谷里,活过三年的人,一个都没有凡物。”
“他们的境界,都是一场一场仗打出来的。”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谷中那些来来往往的军卒,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柄剑。
那柄嵌着三颗明珠的长剑。
在白鹭府,他还亲手擦过它,觉得自己是个练剑的。
可如今,这谷里随便一个挑水的人,身上那股气,似乎都比他的剑要沉。
陈玄策把他领到谷底一处营帐前。
那营帐不大,里面很干净,一张榻,一张案,一壶水。
陈玄策掀开帘子,交代了一句:“这几日先住在这儿。有什么事,到中军大帐找校尉大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少年站在营帐门口,望着他走远的方向,愣了半天。
直到孙姓护卫轻轻碰了他一下。
“世子,进去吧。”
少年“嗯”了一声,进了营帐。
他在榻上坐下,坐了很久。
他等着那位“校尉大人”来见他。
毕竟,他是大虞宗室的世子,是靖安伯的弟弟,是裴琰的弟子。
他一路从白鹭过来,走了半个月。
按规矩,到了地方,主事的人,总该来见一面。
可陈玄策走了。
再没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