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片金黄色的虚影。
那片虚影正随着那老兵的呼吸,一起一伏。
很慢。
很稳。
那老兵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在金光里显得更深了。
他嚼完那几片干叶子,又摸了摸怀里,像是在找什么。
摸了一会儿,没摸到,就放弃了。
少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最后,他提着那只洒了一半的水壶,回了营帐。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
他躺在帐里的毡垫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从谷口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吹埙。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他闭上眼,就看见那头龙象的虚影,看见那老兵慢悠悠提水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老兵揉膝盖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龙象境的人,也会膝盖疼吗?
他想不通。
他又想起那老兵说的“宗室的好”。
那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讨好。
就像是在说“今天的粥熬得稠”。
平平淡淡的。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
第二日清晨,少年去伙房领饭。
天刚蒙蒙亮,谷里还浮着一层薄雾。
伙房是一排低矮的棚子,门口支着几口大锅,冒着白气。
那白气被晨风一吹,散成一片,笼在棚子上头,像一层薄雾。
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伙夫拿着大勺,一下一下地搅。
旁边蒸笼里是馒头,笼盖一掀,白气轰地涌出来,带着一股子酸面的味道。
排队的军卒很多,队伍一直排到棚子外,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灰色的蛇。
少年站在队尾,等了一会儿,不耐烦了。
他往前挤了两步。
前面一个军卒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却让开了。
那军卒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
他看了少年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多少情绪,却让少年心里紧了一下。
然后那军卒侧过身,让出了半个身位。
他让开的时候,顺手把少年往队伍里拉了一下,说:“站这儿,别挡道。”
少年挤到窗口,领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粥是糙米熬的,颜色发黄,里面飘着几片菜叶。
馒头是糙面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还带着一股子酸味。
咸菜是腌的萝卜,切成细丝,上面沾着几粒花椒。
打饭的伙夫看了他一眼,问:“新来的?”
他点了点头。
伙夫没再说什么,给他多舀了半勺粥。
他端着碗,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那粥熬得很稠,馒头是糙面的,咸菜是腌的萝卜。
他咬了一口馒头,皱了皱眉。
这比他昨晚在白鹭府吃的,差远了。
在白鹭府,他的早饭是银丝卷、燕窝粥、四碟精致小菜。
他吃了一口咸菜,又咸又涩,赶紧喝了一口粥压下去。
粥太烫,烫得他直吸气。
他正低头吃着,一个杂役模样的人,端着盆从他身边过。
那人三十来岁,身上系着一条油腻的围裙,围裙上沾着水渍和菜叶。
他手里端着一大盆洗好的碗,走得很快,脚步却很稳。
那盆碗摞得高高的,摇摇晃晃的,却一只也没掉下来。
他走过少年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少年的碗。
“咸菜别单吃。”他说,“掺在粥里,顺口些。”
少年抬头,随口说了一句:“喂,给我拿个碗。”
那杂役停下脚步。
他看了少年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盆碗,笑了笑。
那笑很随意,像是听见了一句不太懂事的话。
“小兄弟,碗就在窗口那里,自己拿。”
少年皱起眉:“我让你拿一个。”
那杂役把盆往桌上一放。
这一放,那桌上的粥碗齐齐跳了一下。
少年手里的馒头差点脱手。
他感觉到桌面震了一下,那震动从桌腿传上来,顺着他的胳膊一直传到肩膀。
碗里的粥晃了一下,漾出来,淌在桌上。
他抬头,愣愣地看着那杂役。
那杂役已经开始洗碗了。
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很随意。
他站在一只大木盆前,盆里泡着几十个碗,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他随手一捞,就准准地捞到一只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一圈,再一捞,又是一只。
每一个碗,他都不看,随手一捞,就准准地捞到手里。
一个没错。
少年看着,看了很久。
他看见那杂役的手在水里翻动,水面上泛起一层细细的波纹,那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却始终不散。
他看见那杂役捞碗的时候,手指碰到碗沿,碗就轻轻一转,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稳稳地落在他手心里。
他看见那杂役把洗好的碗摞在一边,碗摞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碗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洗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手,从盆里捞出一只碗,看了看碗底。
“这碗裂了。”他自言自语,“谁吃的,也不说一声。”
他把那只碗搁在一边,继续洗。
他的护卫孙姓金刚,端着碗,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他顺着少年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杂役。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凑到少年耳边,低声说:“世子。”
“那个洗碗的。”
“他洗碗的时候,手上有气。”
“那股气,比我还沉。”
少年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是说……”
“嗯。”护卫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至少,是半步洞明。”
“一个在伙房洗碗的杂役,半步洞明。”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碗糙米粥。
粥面上浮着几片菜叶,菜叶已经煮得发黄了。
他忽然觉得,这碗粥有点喝不下去。
他想起那杂役说的“咸菜别单吃,掺在粥里,顺口些”。
那语气里没有恭敬,也没有轻蔑。
就像是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顺手教他一句。
他放下筷子。
那杂役已经洗完了碗,端着盆往棚子后面走。
他走过少年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看他。
他的围裙上沾着水渍,走一步,甩一下,水珠落在地上,很快就渗进土里,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少年一眼。
“碗不够用,就自己去拿。”他说,“别等人喂。”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半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杂役洗碗的时候,盆里的水一直是清的。
他洗了几十个碗,水面上只有一层油花,底下的水却清亮亮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粥,粥面上也浮着一层油花。
他忽然觉得,那油花和洗碗盆里的油花,好像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