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策站在甲队前面,手按在刀上,腰挺得很直。
他看见韩豹。
韩豹的个子不高,肩膀却宽,站在那儿像一截铁塔。
他看见周烈,肩上扛着一杆铁枪。
那铁枪比普通的长枪粗了一圈,枪杆上缠着麻布,枪尖用皮套套着。
他看见铁猛,双拳抱在胸前,拳面上全是老茧。
他看见袁绍龙、柳飞白。
他还看见几个他不认得的脸。
那几道身影,气息一个比一个沉。
有几个,他连气息都感受不到。
那是一种看不透。
像是站在一口深井边上,往下看,看不到底。
他站在谷口一侧,看着那几道身影,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他在洛京的时候,见过禁军的统领。
那是大虞最精锐的军。
那统领穿着金甲,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几百亲卫,从朱雀大街上走过去,街两边的百姓跪了一地。
他当时觉得,那已经是天底下最威风的事了。
可眼前这几个人,比他在洛京见过的禁军统领,要沉得多。
他们站在那里,不威风,不张扬。
可他们脚下的那片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比别处要实。
就在这时,谷道的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
那是一队人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可谷口这片空地上,几百人,全都听见了。
少年循声看去。
谷道的尽头,一道青袍身影,从那片晨光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
和他年纪差不多。
穿着一身青袍,背挺得很直,走路不快。
那青袍上没有纹饰,没有甲胄,就是一身普通的青布袍子,袖口还有点磨边。
可他走出谷道的那一刻,谷口那一片空地,忽然安静了。
甲队、乙队、丙队、丁队,几百人的队伍,齐齐立住。
那立住的动作不是同时的,可前后差不了多少。
甲叶相碰的声音停了一瞬,谷口的风也停了一瞬。
陈玄策抬手,按在刀上,抱拳。
韩豹、周烈、铁猛、袁绍龙、柳飞白,一个接一个,抱拳。
那几道身影,动作不同,可他们在抱拳的时候,目光都落在那道青袍身影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不是怕。
是很近的东西。
像是看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家人。
少年站在谷口一侧,看着那一幕。
他愣住了。
他原以为,那几队军卒,是谷里的军卒。
那几道领队,是谷里的领队。
可他们,在这道青袍身影走出谷道的那一刻,齐齐立住,齐齐抱拳。
他想不明白。
他数了数。
那几道领队,气息深沉,有的甚至看不透。
那不是普通的领队。
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这么说不出话地站在那里,向一道青袍身影抱拳。
他在洛京见过很多排场。
他见过大虞的将军出巡。
那场面也不小。
号角,旌旗,甲士开道,前呼后拥。
可那些,是礼。
眼前这一幕,不是礼。
那抱拳的动作里没有规矩,只有一种他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那些人抱拳,不是因为他们应该抱,而是因为他们想抱。
少年看着那道青袍身影,看着他走过那几排军卒,看着那些军卒随着他的走过,一个一个地直起身。
那道身影走过的时候,谷口的风,都像是跟着他走。
他走过陈玄策身边,陈玄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他点了点头。
他走过周烈身边,周烈把铁枪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枪杆上的麻布被风吹起来一角。
他走过那个打水的老兵身边,老兵扛着盾,微微低了低头。
那低头很轻,可少年看见了。
他走过那个洗碗的杂役身边,杂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笑了一下。
他走过那个扫地老卒身边,老卒背着短戟,站得比平时直了一些。
少年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话。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过是个校尉。
他凭什么,能让那些龙象境、洞明境,站得这么直。
然后,他看见那道青袍身影,在那几道领队的身前站定,抬头,望向谷外的天。
谷外的天,是暗的。
他望了一会儿。
那几息的时间里,谷口几百人,没有一个人动。
风从谷外吹进来,吹动了他的青袍下摆。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却一点也不绷。
像是他本来就该站在这里。
像是这片天,早晚要被他踩在脚下。
然后他抬脚,一步踏出。
谷口那一片空地,那几队人,跟着那道身影,朝谷外走去。
陈玄策跟在他左侧,周烈扛着铁枪跟在右侧。
甲队在左,丁队在右,浩浩荡荡地,从谷口出去。
少年站在谷口一侧,看着那一支队伍,越走越远,走入谷外那片暗色的天里。
黑甲,青袍,铁枪,长刀。
一队人,一队龙象,几道洞明。
像是一柄被托举着的剑,朝玄灵界的深处走去。
少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的喉咙,有点发干。
“孙叔。”他说。
护卫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支队伍。
“我在洛京的时候,”少年说,“我见过很多人。我见过大虞的将军,见过宗室的王侯,见过禁军的统领。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低:“他和我差不多大。可他身后,跟着的,是龙象,是洞明。”
护卫没有接话。
少年又说了一句:“他凭什么?那些领队,为什么会站得那么直。他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让那么多龙象强者,跟在他身后。”
护卫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世子,我不知道。我也以为,这只是个军寨。现在我也不懂了。”
少年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谷外的天色里。
那天夜里,少年躺在榻上。
他一闭眼,眼前就浮起那道青袍身影走出谷道的样子。
谷口那几队人,齐齐立住。
那些领队,抱拳。
谷口的风,跟着他走。
他想起那老兵低头的那一下。
他想起那杂役笑的那一下。
他想起那老卒站直的那一下。
少年睁着眼,看着帐顶。
帐顶上有一道细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话。
如果,站在那里的,是我,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