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少年周喻亮没有见过那位“校尉大人”。
他也没有再问,为什么没人来见他。
他只是在谷里走。
看军卒打水,看杂役洗碗,看老卒扫地,看新卒演武。
他每看一天,就沉默一分。
他看见一个喂马的老头,单手把一匹受惊的烈马按在地上。
那马挣扎了半天,硬是起不来。
那老头按着马脖子,嘴里还哼着小曲。
等马不挣了,他才松开手,拍了拍马脸,说:“你急什么。”
他看见一个烧火的婆子,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随手一弹。
一根木柴就飞进去,准准地落在火心上。
那婆子弹完柴,又低头去择菜,嘴里念叨着:“今天的菜又贵了两文。”
他看见一个挑担的军卒,担子里装着几百斤石头,走起来却像挑着两筐棉花。
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的,他还哼着小曲。
他不再抬着下巴说话了。
他不再说“我是大虞宗室”了。
他走在谷道上,看见军卒们,会往路边让一让。
他领饭的时候,会排队。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
他第一次觉得,洛京那些规矩,在这谷里,像是一张纸,薄得很。
到了第七日清晨。
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谷中那些从暗色里醒过来的军卒,忽然开口。
“孙叔。”
“我在来的路上,还觉得,这谷里一个校尉,能有多大。”
他抬起头,望着中军大帐的方向。
晨光落在那一顶帐子上,帐帘垂着,一动不动。
那道他一直没有见过的身影,就在里面。
帐子周围很安静,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人说话。
可他看着那顶帐子,心里却觉得那帐子很沉,沉得像一座山。
“这谷里的人,随便一个放到洛京去,都能压住一榜的天骄。”
“裴大人让我来这儿,不是让我避祸。”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了很多。
他想起那打水的老兵,想起那洗碗的杂役,想起那扫地的老卒,想起那擦枪的军卒。
他想起他们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讨好,也没有敌意。
就像是看见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
“是让我看看,天有多大。”
风从谷口吹过来,卷起一阵黄尘,又散了。
中军大帐的帐帘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里面没有人出来。
可少年觉得,那道帘子后面,有人听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见孙叔站在他身后,眼睛红红的。
他愣了一下。
“孙叔?”
孙叔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少年肩上沾的一根草屑拈掉。
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伙房,那杂役说“碗不够用,就自己去拿”。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忽然觉得,那话里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顶中军大帐。
帐帘还是垂着,一动不动。
可他忽然觉得,那帘子后面,有人在笑。
不是嘲笑。
就是那种,看见一个孩子终于学会走路的时候,笑了一下。
第九日清晨,镇岳谷的号角响得比往常早。
那号角声从谷口的方向传来,低沉的,一声接一声,撞在两边的山壁上,又荡回来,在谷道里来回滚。
周喻亮是被号角声吵醒的。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披上外衣,趿着鞋就走出营帐。
谷里已经动了起来。
营帐前,军卒们来来往往,却一点也不乱。
他们穿的不是平日里那身灰军服。
那是一身黑甲。
黑甲的甲片上刻着一层细密的阵纹,走动的时候,甲叶相碰,声音很沉,一点也不响。
那阵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是甲片上结了一层薄霜。
少年看见一个军卒从他面前走过,那军卒的脚步落在地上,尘土都没有扬起来。
他数不清有多少人。
他只看见,那些军卒一个个气息内敛,脚步很稳。
走过去的时候,整条谷道都像跟着一起往下沉。
他先前几日看过的那些打水的、洗碗的、扫地的、擦枪的,此刻都在队伍里。
他看见了那个打水的老兵。
老兵换上了黑甲,肩上扛着一面盾。
那盾是铁的,盾面上有十几道深深的刀痕,最深处能塞进一根手指。
老兵扛着盾,走得很稳,膝盖不瘸了。
他走过少年面前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眼睛看着前方。
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一道一道的,像是刻上去的。
少年忽然想起那天在井边,这老兵揉膝盖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龙象境的人,也会膝盖疼吗?
他到现在也没想通。
他看见了那个洗碗的杂役。
杂役换上了黑甲,腰上别了一柄短刀。
那短刀没有鞘,刀刃上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像是淬过什么东西。
杂役的手上还沾着水渍,可他握刀的手很稳。
他走过少年面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少年想起那天在伙房,他说“碗不够用,就自己去拿,别等人喂”。
当时他觉得那话刺耳。
现在他看着那杂役腰上的短刀,忽然觉得那话里,好像有别的意思。
他看见了那个扫地老卒。
老卒换上了黑甲,背上是一杆短戟。
那短戟的戟尖上还缠着一圈麻布,像是怕磕了刃。
老卒的背还是有点驼,可他走起路来,步子比扫地的时候快了很多。
他走过少年面前的时候,看了少年一眼,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跟一个认识的人打了个招呼。
他们从他面前走过去,谁也没有多看他。
少年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他们走过去,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井边,那老兵说“水给你打好了,回去的路上当心”。
他当时觉得那老兵啰嗦。
现在他看着那老兵扛着盾走过去,忽然觉得那天的水,好像特别满。
然后,他跟着队伍,往谷口的方向走。
谷口前的那片空地上,已经列了好几个队。
甲队、乙队、丙队、丁队。
几百人,列成几方阵。
方阵与方阵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偶尔相碰的轻响。
那几方阵站在那里,像几块黑色的石头,沉沉的。
再往前,是几道身影。
少年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看见陈玄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