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少年开始在谷里走动。
他想看看这个谷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沿着谷道往深处走,走过一排排营帐,走过演武场,走过马厩。
他看见军卒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喂马,有的坐在帐前晒太阳。
他们看见他,有的点点头,有的连头也不抬。
他走到一处营帐区,营帐区前有一条碎石路,路很长,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路的一端,一个老卒正在扫地。
那老卒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的扫把已经很旧了,竹枝磨得只剩下一小半,用麻绳扎着。
他扫起来沙沙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他扫过的地方,碎石被推到路两边,露出底下压实的土面。
他扫几步,就停下来,捶捶腰,再扫几步。
他的背驼得厉害,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少年走过去,站在路边,看了看那条路。
路很长,那老卒扫得很慢。
他等了一会儿,等得不耐烦,开口:“喂,前面的路,还扫不扫了?”
那老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眼睛却还算亮。
“扫啊。”
“那你倒是快一点。”
“快不了。”老卒说,“这条路上有碎石,扫快了,石头硌脚。”
“这些石头,是给谁扫的?”
“给走这条路的人。”
少年没接话。
他绕过那老卒,往路的前面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老卒已经扫到了路的另一头。
他把扫把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捶了捶背。
然后,他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东西,低头看了看。
少年眯着眼,看了过去。
那东西圆圆的,泛着一点光。
像是一颗丹药。
那丹药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文。
那老卒把丹药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了下去。
然后,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阳光落在他的背上。
那一瞬间,他背后的影子忽然大了。
少年猛地瞪大了眼。
那老卒身后,浮起一层若隐若现的光。
那光很淡,可它铺开的形状,是一片山岳的轮廓。
不是龙象之影。
是一座山。
那山有峰有谷,有崖有壑,山脊上还有几道瀑布似的白光,从峰顶泻下来。
那山影一出现,路边的碎石就轻轻颤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少年的护卫孙姓金刚,正跟在他身后。
他看见那片山的轮廓,肩膀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的声音,这一次真的变了调:“洞……洞明?”
“这个扫地的,是洞明?”
少年回过头,看着他。
护卫死死地盯着那个老卒,声音发涩:“世子,我在白鹭府,见过金刚境。”
“可我没见过洞明。”
“一个扫地的老卒身上。”
“我是不是……我是不是看错了?”
少年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扫地的老卒。
那老卒已经睁开眼,重新拿起扫把,继续扫路。
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碎石路上。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老卒扫到少年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让一让。”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那老卒扫过他刚才站的地方,把几块碎石推到路边,然后继续往前扫。
他的背还是驼着,步子还是那么慢。
那山岳的虚影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少年站在那里,看着那老卒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忽然想起那老卒说的“给走这条路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石路。
路面上有很多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一层叠着一层。
那些脚印里,有的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叔。
孙叔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世子,我刚才看错了没有?他吃的……是破障丹?”
少年没听懂。
“什么丹?”
“破障丹。”孙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洞明境破境用的。”
“一颗,在洛京能换一座宅子。”
少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那老卒已经走远了,连扫把的沙沙声都听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老卒说“快不了,石头硌脚”。
一个洞明境的人,会怕石头硌脚?
他想不通。
第五日,护卫孙姓金刚终于坐不住了。
他去了谷中的一处演武场。
他想试试,这个谷里的人,到底都是些什么成色。
他是金刚境,在大虞也算一号人物。
他跟着自家世子,一路从北境到洛京,见过的龙象境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觉得自己好歹是个金刚,在这谷里总不能连个陪练都找不到。
演武场是一片压实的土场,四周立着木桩,桩上挂着沙袋和兵器架。
场上有几个军卒在练拳,有的在打桩,有的在对练。
拳风呼呼地响,脚踩在地上,腾起一片黄尘。
他找了个演武场上的军卒,说想切磋一下。
那军卒二十来岁,正在擦枪。
他坐在一只木墩上,手里拿着一块油布,一下一下地擦着枪杆。
那枪是铁枪,枪杆有鸡蛋粗,枪尖磨得雪亮。
他听他说完,愣了一下。
“你要跟我打?”
“嗯。”护卫说,“点到为止。”
那军卒看了看他,把枪往地上一放。
枪杆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地面裂开一道细纹。
“行。”他说,“那来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活动了一下脖子,咔咔地响。
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宽,站在那儿,像一截铁塔。
两人在演武场上站定。
周围的军卒停下来,围了一圈,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蹲在地上,都没说话。
风从谷口吹过来,卷起一阵黄尘,又散了。
护卫出手,一记金刚拳,往那军卒的胸口砸去。
那一拳,他用了七成力。
拳风带起一片黄尘,空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爆响。
那军卒抬臂一挡。
“啪”的一声。
那声音很脆,像是两根铁棍撞在一起。
护卫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他退了半步。
脚下的土被他踩出一个坑。
那军卒看着他,挠了挠头:“你这段,是沧澜拳的路子?发力的时候,腰没转正。”
“再来?”
护卫咬了咬牙,重新出拳。
这一次,他用了十成力。
拳头上泛起一层金光,那是金刚境的气,凝在拳面上,像一层铁壳。
他这一拳,在白鹭府的时候,曾经把一块三丈青石打成两截。
那军卒还是抬臂一挡。
这一次,护卫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
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三道深沟,尘土扬起来,落了他一身。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那军卒。
那军卒还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又挠了挠头:“你要不,换了兵器再打?”
“你这段,我不好还手。”
护卫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那军卒。
那军卒的背后,隐隐浮起一层金黄色的光。
那光里,是一头龙象的轮廓。
那龙象的虚影比他第一天看见的那头要小一些,却更凝实。
鳞片一片一片,清清楚楚,长鼻垂下来,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水珠似的金光。
护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是龙象?”
那军卒点了点头。
“嗯。”他说,“我入谷三年了。”
护卫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军卒,看了很久。
他在白鹭府的时候,一位龙象境能做一个府的镇守。
他一路从北境到洛京,见过的龙象境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这里。
一个擦枪的年轻军卒,三年,龙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话。
他想起那军卒刚才说的“你这段,我不好还手”。
那语气里没有炫耀,也没有谦虚。
就像是跟一个晚辈过招,怕伤了他,又怕他不好意思。
他最后,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谢指教。”
他转身,走出了演武场。
走出去很远,他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慢慢地喘着气。
那棵树是一棵老槐,树干有合抱粗,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
他靠在树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疯了。”他低声说。
“一位龙象境的军卒,在演武场上给人当陪练。”
“这地方,疯了。”
他睁开眼,看着远处的演武场。
那军卒已经重新坐下,拿起油布,继续擦枪。
周围的军卒也散了,有的回去打桩,有的继续对练。
拳风呼呼地响,脚踩在地上,腾起一片黄尘。
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军卒说“我入谷三年了”。
三年。
他在白鹭府,从金刚初期到金刚后期,用了十二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二年,像是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