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孙姓金刚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座箱子堆成的山,看着谷口那些忙碌的军卒。
他在洛京待了半辈子。
他在北境见过粮道被截,他在洛京见过禁军出巡。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车一车的东西,是被人家送上门来的。
他站在原处,很久。
少年也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箱子,看着那些抬箱子的一身黑甲的老兵。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同样是十七八岁。
同样是宗室出身。
他哥哥死了,他连一个爵位都要靠别人替他争。
而那个人,只是坐在谷里,就有三个宗门,把东西抬着送到门口。
他忽然有点不服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换个出身,未必比他差。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转了两遍。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那堆箱子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往营帐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堆箱子还在。
那些军卒还在清点。
那中军大帐的帘子,还是垂着。
……
大帐里,灯光很稳。
案上摊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玄灵界的地图,图上被他用朱笔圈出了几处。
一份是暗刃送来的消息抄本。
还有一份,是那张天骄榜的抄本。
张远盘膝坐在案后,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他先看的是自己的收获。
镇魂之道,他已经参透了。
那一夜之后,他的神魂,从洞明的魂,跨到了神通境第二层的层次。
魂厚了,神通施展起来,也更稳,更沉。
再看两道神通化身。
第一道,火脉。熔炼之火,主吞噬,主炼化。
第二道,金脉。杀伐之锋,主破防,主贯穿。
火金相合,一炉一剑,压住了玄冥殿主那位神通境第三层的强者。
他想起那一战,心里有了数。
两道化身,一道主内,一道主外。
一道熔,一道破。
合在一处,能压住神通境三层。
那如果,再多几道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几处朱笔圈出的地方。
九道金身。
他已经点亮了两道。
余下七道,还盘坐在识海深处,安安静静,等着被点。
点亮金身,需要一个条件。
每一道金身,都要一门能与它共鸣的属性神通。
火脉,用的是焚天九脉合一的火属性神通。
金脉,用的是金锋宗、金阙宗、天阙金经三脉合一的金属性神通。
那木呢。
那水呢。
那土呢。
那还有雷、有风、有冰、有阴、有阳呢。
他拿起暗刃送来的消息,翻了翻。
泰岳宗,以土行之道立宗,老祖出关,精英凝聚地岳神通。
这是土。
他忽然想起,玄灵界里,还有几家宗门,是修其他属性的。
南边那一家,据说传承水脉。
北边那一家,据说传承木脉。
他一样一样地,在心里记下。
这是他接下来的路。
把玄灵界里能拿的属性传承,一家一家地拿下来。
一手一门,点亮一道金身。
等九道金身全亮了,九道神通化身,齐齐立在识海深处。
那是他真正敢回大虞的时候。
他把地图卷起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报。
“校尉,白鹭城来的周世子,求见。”
……
周喻亮站在大帐外。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腰上那柄镶三颗明珠的长剑,也重新擦过了。
他站在帐前,看着那道垂着的帘子,手心有点潮。
他在谷里走了半个月。
他看见过打水的龙象,看见过洗碗的半步洞明,看见过扫地的洞明。
他也看见过那道青袍身影,走出谷道的时候,几百人齐齐立住。
他原以为,自己会一直不服气。
可今天早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来见这个人。
他身后,站着孙姓护卫。
护卫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跟着,目光一直看着那道垂下的帐帘。
他在心里,把周喻亮将要说的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
一个失了势的宗室子弟,一个连爵位都要靠别人争的少年。
他手上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
他有的,只是一个“靖安伯的弟弟”的名头,和一句“以后帮你做个五品偏将”的空话。
护卫在洛京待了半辈子。
他知道,这种话,说给旁人听,人家连茶都不会给你上。
他站在帐前,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
等那帘子掀开,等那校尉问“世子有何事”,他就替世子把话收一收。
把姿态放低些。
帘子掀开了。
一个军卒出来,说:“进。”
少年抬脚,走了进去。
护卫跟进去,站在他身后半步。
大帐里,那道青袍身影,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地图,摊着几卷抄本,还摊着一枚玉简。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眼,看了周喻亮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护卫一眼。
那眼神很平。
周喻亮站在他面前几步处,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进帐前还快。
他张了张嘴。
他把昨晚想了一夜的话,说了出来。
“校尉。”
“我知道你是裴大人的朋友,也是皇孙的人。”
“我想请校尉,帮我一次。”
“只要校尉助我袭了靖安伯的爵位,将来校尉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他顿了顿,把最后那句想了一夜的话,说了出来。
“我必保校尉,做一个五品偏将。”
说完,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他想,这句话说出来,那位校尉应该会看他一眼。
五品偏将,放在大虞,也是一方军府的副将。
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重的东西了。
帐里,安静了一下。
张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去想裴琰为什么送这个人来。
也没有去想周成该不该用这个人。
他脑子里,这会儿装的还是那七道金身,和那几家还没去过的宗门。
他看着这个少年。
他看见这少年说“五品偏将”三个字的时候,腰是直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装的。
他想了一下,问:“世子想做什么?”
周喻亮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没用上。
这个人没有跟他讲价,也没有提裴大人,也没有问他能拿出什么。
这个人只是问他,想做什么。
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张了张嘴,说了出来:“我想立战功。”
说完,他就等着。
他想,接下来,该是那位校尉看他一眼,然后说一句场面话,把他送出去。
五品偏将,总得有个回话。
可张远“嗯”了一声。
他说:“下一次出谷,你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