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枕头上有一股干草的味道,跟洛京的锦缎枕头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在宗室的席上,跟一屋子人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要是有兵,就能如何如何。
他哥哥笑了笑,没让他说完。
他当时不懂哥哥为什么笑。
现在他躺在谷里的毡垫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有点懂了。
他哥哥笑,不是嫌他小。
是嫌他不懂。
他哥哥在北境待了那么多年,见过真正带兵的人。
他哥哥知道,有兵和带兵,是两回事。
带兵和让人心甘情愿跟着你,又是两回事。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
第九日出去的那支队伍,第十七日回来了。
那天上午,谷口传来号角。
那号角声比第九日那天要短,一声就停了。
可那一声比九天前要亮,像是吹号的人,气很足。
少年正在营帐里看书。
那书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讲的是玄灵界的山川地理,字很小,纸也黄了。
他看了半天,只记住了几个地名。
听到号角,他站起来,走出营帐。
谷里已经动了起来。
军卒们往谷口跑,箱车往谷口推,仓库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
那仓库的门很沉,推门的人要两个人一起,肩膀顶在门上,脚蹬着地,吭哧吭哧地推。
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很久没开了。
少年也往谷口走。
他走到谷口的时候,那支队伍,已经快到谷门了。
他远远地看见,那支队伍,比出去的时候大了许多。
不是人多。
是车多。
队伍里,多了几十辆大车。
那些车是用玄灵界的硬木做的,车辕粗得像人腿,每一辆车上,都堆着箱子。
箱子一路压过来,把谷道压得咯吱作响。
那车轱辘是铁的,碾在碎石上,火星子一冒一冒的。
少年站在谷道一侧,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过来。
他看见那些车上的箱子。
箱子盖着的。
有的是布,有的是皮,有的是油纸。
可不管盖什么,都盖不住箱子里的东西。
那些箱子里的气息,隔着几十步,都透得出来。
有的箱子,透出来的,是灵石的气息。
那种气息清冽,厚重,是大虞的灵石铺子里都没见过的那种。
他想起洛京的灵石铺子,柜台里摆着的灵石,用红绸垫着,一颗一颗,指甲盖大小。
可眼前这些箱子里的灵石气息,浓得像是一整条河。
有的箱子,透出来的,是灵材的气息。
那气息里有一股子土腥味,又带着一点甜,像是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
有的箱子,透出来的,是药的香。
那药香,和他第七日在仓库门口闻到的那股,是一样的。
那香味很浓,浓得他站在几十步外,都觉得鼻子里发痒。
一辆车,两辆车,十辆车。
少年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从他面前过去。
他看见了那头打水的老兵,正跟几个军卒一起,抬一辆车的箱子。
老兵的黑甲上沾了土,脸上也是一层灰,可他抬箱子的手,很稳。
那箱子在他手里,像是不重。
他抬着箱子,嘴里还说着什么。
少年听见他说:“往左边点,左边点,别碰着那根柱子。”
他说话的语气,跟那天在井边说“回去的路上当心”的时候,一模一样。
少年看着那个箱子。
他不知道那箱子里是什么。
可他看见抬箱子的军卒,抬得极小心。
那箱子的四角包着铁皮,铁皮上还贴着封条。
他还听见前面有军卒喊:“那箱,是上等的灵髓,轻点,别磕着。”
“灵髓”两个字,落在了少年的耳朵里。
他在洛京的时候,听人说过灵髓。
那是用来做中品以上法器的引子,一两,能换百两金子。
他记得有一次在靖安伯府,他哥哥拿出一小瓶灵髓,倒了一滴在茶里,说这茶喝了能静心。
他当时觉得,他哥哥挺阔气的。
现在他看见那军卒抬着那一整箱灵髓,小心翼翼的,像是抬着一箱鸡蛋。
他忽然觉得,他哥哥那瓶灵髓,好像也没那么阔气了。
少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那些车,一辆一辆地过。
到最后,谷口那片空地上,堆了满满一地的箱子。
箱子堆得像一座小山。
那些箱子摆在那里,从地上一直堆到人的头顶。
有几个军卒爬到箱子顶上去,拿着册子,一箱一箱地清点。
他们蹲在箱子上,像几只黑色的鸟。
少年站在那些箱子前,抬头,看着那座箱子堆成的山。
他看见箱子堆的最上面,有一个箱子没盖严,露出一角红绸。
那红绸里裹着什么东西,圆圆的,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那光忽然闪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
他的护卫孙姓金刚走到他身后。
他也抬头,看着那堆箱子。
他看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世子,这些东西……”
“要是全换成银子,够白鹭府城买下三条街的铺子。”
少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堆箱子。
就在这时,旁边有几个军卒,正蹲在一堆箱子旁,一边清点,一边说话。
少年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一个说:“这次真轻松,一个宗门都没打。”
另一个说:“嗯,去了三个宗门,人家客气得很。”
“咱们的人刚进山门,人家宗主自己就出来迎了。”
“那宗主穿了一身新袍子,站在山门口,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坐了半日的茶,走的时候,各抬了十几车东西,还一路送到山门外。”
“那宗主站在山门口,挥着手,说下次再来。”
“你说怪不怪。”
几个军卒都笑了。
那笑声不大,落在谷口的风里,很快就散了。
少年站在旁边,听着那几个人笑。
他没有笑。
他愣愣地看着那座箱子堆成的山,心里慢慢地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原以为,这些东西,是打出来的。
打宗门,夺战利品。
可那几个人说,没有打。
只是去了三个宗门,坐了半日茶,人家就把东西抬了出来。
一路送到山门外。
那宗主还站在山门口挥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哥哥去一个侯府赴宴。
那侯爷见了他哥哥,也是满脸堆笑,临走时送了一盒子珠子。
他哥哥没要。
他当时不懂为什么不要。
现在他看着这堆箱子,忽然觉得,那盒子珠子和这些箱子,好像不太一样。
那侯爷送珠子,是送给他哥哥的。
这些宗门送箱子,是送给那道校尉的。
少年看着那座箱子堆成的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太舒服的东西。
“他的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