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夜色悄然到来,长安城仿佛化身为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沉默着。
白日的喧嚣与恐慌,也暂时被高耸的城墙隔绝在外,只余下巡夜士兵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然而,就在今夜,在城南韦氏宅邸深处,气氛却比城外的战场更加凝重。
韦氏大宅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角院,院门常年锁着,从外面看与寻常库房无异,族中子弟皆被告知此处乃存放旧档之所,不得擅入。
然而此刻,角院地下的一间密室中,却悄然亮起了灯光。
密室四壁以厚实的青砖砌成,又以毡毯层层封裹,确保一丝光亮、半点人声都透不出去。
室内仅设一张老榆木长案,几条长凳,案上一盏孤灯,映着四张神情各异的脸。
这四人,便是今夜这长安城中分量最重的四个人。
韦氏族长韦元甫端坐主位,须发皆白,面沉如水,一双浑浊老眼中藏着数十年风雨历练出的深沉。
在他左手边,坐着一位年岁相仿的老者,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一股刚劲之气,不是杜氏家主杜丰,又是何人?
两家世代联姻,韦元甫的夫人是杜丰的胞妹,而杜丰的长媳又是韦氏嫡女。
往上数三辈,往下看五代,韦杜两家的血脉早已如藤蔓般纠缠在一起,既割不断,也分不开,完全紧密相连在了一起。
世人但知“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却鲜少有人深究,这八个字的真意,不在韦、也不在杜,而在于那韦杜之间,是并肩而立,是荣辱与共,是一门二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站在两位老者对面的,是两个身着寻常百姓服饰的青年。
韦睿立于自己的父亲韦元甫正前,杜预则站在自己的家主杜周面前。
只怕除了在场的几人之外,这偌大的长安城里,没人会想到,作为汉军重要将领的韦睿和杜预二人,这个时候却并不在汉军大营之内,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长安城之内。
尤其是原本应该在北面云州府作战的韦睿,却也不知在何时秘密地来到了京兆府,甚至还秘密地潜入了长安城,就更加不会有人想到了。
或者说,三路分兵的时候,韦睿这名韦家嫡子会被分到云州府那一路,本身也只是掩人耳目罢了。
韦杜两门,可都是关中顶级的世家贵族,作为韦家嫡子,却在大汉担任将领的韦睿,天然上,自然会得到大奉更多的关注。
要知道,此前的龙河王、李家等家族,也只是在一府之内算是顶尖,可相比韦杜这种在整个关中甚至整个大奉都是顶级的世家,那差了又岂止一筹?
相比之下,仅仅只是杜氏旁系的杜预,就远远没有韦睿这个韦家嫡子这么引人注目了。
像韦杜这样的家族,像杜预这样的旁系子弟多了去了,在他朝之中出仕的就算是再少,可零零散散加起来之后,也多多少少能找出那么几个,杜预自然远远没有韦睿那么高的关注度了。
此刻,二人身上虽无甲胄,但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伐之气,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父亲,杜伯父。”
韦睿率先开口,“白日大奉朝堂上的事,想必二老已有耳闻,大奉之气数,已尽于此了。”
话音刚落,杜丰便当即冷哼了一声。
“怀文!”杜丰叫着韦睿的字,目光却在自己的族侄杜预脸上扫过。
“你与元凯深夜入城,便是要告诉我们这些?大奉气数尽不尽,我们两只老狐狸活了五十多年,还需你们两个后生来教?”
“兄长。”韦元甫抬了抬手,示意杜丰稍安勿躁,浑浊的目光落在两个年轻人身上,缓缓道,“他们冒险回来,总归是心里有计较的,先让他们把话说完。”
杜预向韦元甫微微躬身,随即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而坚定:“叔父,韦伯父,我二人此番回来,不是以汉将的身份,而是以韦杜家子的身份。”
“大汉雄师已兵临城下,长安城破,至多不过旬日之间,届时玉石俱焚,韦杜两族数百年的基业,只怕要毁于一旦。”
“那你们的意思是?”韦元甫不动声色。
韦睿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开城,迎王师。”
这四个字一出口,密室中的空气当即仿佛凝成了冰。
两位老者都没有立刻表态,或者说,这么重要的事情,若有人能在第一时间表态,只能说明其背后存在巨大问题。
密室之中,韦元甫依旧面色如常,只是搭在桌案上的手指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微微蜷起,显然,他的内心可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
杜丰则直接偏过头去,盯着墙上的毡毯,胸膛起伏得明显了几分。
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终究是杜丰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压抑着的怒意:“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说话的同时,他猛地转过头来,一双老眼死死盯着出身于自己家的杜预:“开城?迎王师?你们可还记得自己的姓氏?”
“我们韦杜两家,自世宗陛下时期发迹,至今,在这关中繁衍生息了已经近两百年,列祖列宗的牌位就供在祠堂里!”
“如今外敌兵临城下,你们倒好,让我们开门揖盗,做那二臣?”
“叔父!”杜预迎着自家家主的目光,毫未退缩。
“正因为我等二人记得这个姓氏,正因为记得列祖列宗的牌位还在祠堂里,小侄今夜才会站在这里!”
“你……”杜丰脸色的怒意更加的明显,手指指向了出言不逊的杜预,甚至都要直接开骂了。
“元凯说得对。”韦睿出声打断了还没有来得及正式开骂的杜丰。
“父亲,杜伯父,请问,我们韦杜两家的根基,到底是什么?”
说话的同时,韦睿看向韦元甫,又看向杜丰:“是手中这万数团练吗?还是这几年趁着乱世吞并的那些田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