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睿一句又一句掷地有声地反问,让韦元甫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凝,神色分明已经开始有了一些变化。
而察觉到了这一次变化的韦睿,当即继续趁热打铁地开口道:“父亲,伯父,我们韦家,自先祖韦贤以来,以经学立身,代出名臣良相。”
“杜家自先祖杜度以来,亦是章草冠绝天下,累世簪缨不绝。”
“我们两家之所以能在这关中屹立两百年,之所以能有‘去天尺五’的地位,靠的从来不是刀兵,不是田产,而是诗书传家,文脉不绝!”
说话的同时,韦睿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案上,眼中甚至泛起了血丝:“可这几年,我们做了什么?趁着朝廷衰微,组建私军、兼并土地、广收佃户……”
“你们以为这是在壮大家族?这是在毁我们的根基!”
在这一刻,不仅仅只是韦家家主韦元甫,就连在一旁的杜家族长杜丰的脸色也不由得微微一变。
在韦睿之后,杜预立刻马不停蹄地接过了话头,声音更加沉稳:“叔父,韦伯父,我大汉虽以武立国,却非一味崇武。”
“如今我大汉雄师更是已入关中,关中八府,至少有半数将为我大汉所得,席卷天下之势已初具雏形。”
“朝廷若要治国,要安抚这关中士民,就必然要用到通经学、知礼法、能治民的人,这不正是我们韦杜两家的根本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杜预观察了一下二老的目光,随即就话锋一转:“可如若我们手握私军、拒不归顺,在大汉眼中,我们还是诗礼传家的关中大族吗?”
“不,到那时,我们韦杜二家只是拥兵自重的前朝余孽,是该被连根拔起的地方豪强!”
“够了!”杜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油灯一阵摇曳。
他站起身来,须发皆张:“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说大汉必胜、大奉必亡,这些道理,我们两只老狐狸难道不懂?”
杜丰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抹苍凉:“可是……你们可曾想过,我们两家每家手中这近万团练、这几年的经营,若要一朝拱手交出,祖宗基业,岂不是在我们手中断送了?”
在韦睿和杜预二人开口的时候,韦元甫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低沉而沙哑:“睿儿,你伯父说到了根子上。”
“朝廷……不管是大奉还是大汉,我们韦杜都不过是臣子,谁能保我两家在新朝之下,不会被秋后算账?不会被慢慢地削权、收田、乃至……兔死狗烹?”
韦睿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忽然撩起衣袍,双膝跪地。
“父亲,”他抬起头,迎着韦元甫浑浊的目光,一字一顿,“大汉皇帝求的是天下安定,不是秋后算账。”
杜预也同时跪在了杜丰面前:“叔父,韦伯父,容元凯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大奉的国祚,不是亡在今日,也不是亡在我汉军之手,是亡在他姬昀的暴虐不仁、忠奸不分,天下已苦奉久矣。”
韦睿接过话头:“而今大汉天子,求贤若渴,赏罚必信。”
“我与元凯在大汉军中,亲眼所见,新朝的制度,不养门客,不蓄私兵,一切以功绩论赏。”
“我们韦杜两族若要延续,不是靠两家这两万乌合之众的团练,也不是靠这几年吞下的土地。”
“是靠我们韦杜子弟的才学,是靠这数百年不断的文脉,是靠开城之功,以此为凭,换取新朝对我两家的认可与保全!”
杜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族侄,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再开口说话,韦元甫则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密室中再次陷入了沉默,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良久,韦元甫睁开眼,看向身旁的杜丰。两个做了大半辈子亲家的老人,在摇曳的灯火中对视了一瞬。
他们两个人虽然没有说话,但足够多的意思,已经在那一瞬间传达到了。
很多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是一种表明的态度了。
韦元甫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亲手将跪在地上的韦睿扶了起来。杜丰叹息一声,也伸手拉了杜预一把。
“起来。”韦元甫的声音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度,“堂堂汉将,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们说的,我们这两个老东西……听进去了。”
杜丰在一旁长叹了一声:“不是你们的道理说服了我们,是——”
说话的同时,他指了指头顶:“是没有别的路能走了。”
事实上,但凡是姬昀能够像点样子,他们真的不一定会做出今天的选择,抛弃他们生存了两百年的舒适圈,抛弃掉大量的家族利益,选择这么一个暂时还不知道未来的未来。
要知道,大奉败得这么快,可不是败在实力上,而是败在分裂上。
就算是大奉关中朝廷的实力,也不仅仅至步于此,只不过是大量的地盘与兵马钱粮,尤其是那几十万南方军,被姬轩辕直接从中隔断在了另一边,如今算是鞭长莫及,想用都用不上。
但凡是姬昀能够主动和姬轩辕暂时摒弃前嫌,共同对抗外敌,这一战的结果还真要两说。
奈何,姬昀始终不愿开这个口。
就算是心中有这个想法,也非得像之前的南巡之议一样,想要让下面的人主动开口并且去办,而后将锅甩在下面人的身上。
可下面的那些官员又不傻,谁愿意做这种没有好下场的事情?谁愿意又背着一口大锅?甚至,背完锅之后,还很可能连身后之名都留不下。
而密室之中,在看到两位老人终于做出了选择之后,韦睿与杜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二老不必忧虑。”韦睿低声而郑重地开口道,“我与元凯在大汉军中,尚有一二分薄面,开城之功,足以保全两家。”
“且我朝陛下已有承诺,只要我两家主动请裁私军、归田于民,自然可在我大汉之内立足。”
杜丰怔了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到头来,这八个字能不能继续留下,要看你们这一辈的了。”
韦元甫则深深地看了韦睿一眼,缓缓点头:“开城的具体事宜,你们且细细说来。”
夜色沉沉,长安城仿佛一头即将被惊醒的巨兽。
而在韦氏大宅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室中,韦杜两家未来的命运,已经在低声的谋划中被悄然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