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的时候,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长安城安化门城楼之上,守了一夜的士兵们早已困顿不堪,几个士卒歪在垛口后面打盹,伍长的呵斥声也没能把他们完全叫醒。
火把在晨风中摇曳,照着城墙上那些疲惫而麻木的脸。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门,如今已经不再属于大奉了。
安化门守将是一个姓卢的校尉,韦家的女婿,有着这层关系,对于韦杜两家来说,掌握这个城门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情了。
像长安城这样的超级城池,每个方向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城门,以西面的城墙为例,这个方向,主城门再加上剩下的辅门,全部加起来,可是足足有着九座城门。
即便是安化门仅仅是最小的几座城门之一,可对于汉军来说,却已经足够了。
作为整个大奉最为顶尖的那批豪门之二,韦杜两家在关中之内的势力范围太大了,在整个大奉军政体系之中,到处都是他们两家的子弟,或者是门生故吏。
可以说,他们两家的触手,几乎可以遍布整个关中之地,甚至是遍布整个大奉。
当这两家和大汉站在一起的时候,其实已经代表着长安这座城池几乎有一半不在大奉的掌握范围之内了,就像是如今,这么一座城门,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被韦杜两家控制在了手中。
甚至,他们在同一时间动手的,可不仅仅是这一座城门。
韦杜两家的胃口可是相当之大,同时向着好几个方向动手,就算有些地方出现了变故,但只要他们动手的这几个方向中有一个方向成功,那么,他们今夜的行动就不会白费,他们依旧将会站在胜利者的一方。
到了四更时分,安化门内城两侧的街巷中,韦杜两家的团练军悄无声息地集结完毕。
这些人当中不少人白天还在城墙上守城,此刻却已换上了约定的标记,左臂系了一条白布,防止在接下来的混战之中被误伤。
韦睿与杜预站在一处巷口的阴影中,两人都已换上了轻甲,在他们的身后,则是两家的家主,韦元甫和杜丰。
两个老人一夜未眠,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神色却意外地平静,到了这一步,反而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
毕竟,行动开始前反悔也就罢了,可开弓哪有回头箭?行动既然都已经开始了,那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了。
“安化门、清明门、延平门,”韦元甫沙哑着嗓子,将三座城门的名字一一念出。
“三处同时动手,卢校尉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安化门不会有人抵抗。”
“清明门和延平门各有两千团练,都是族中的核心人手。”
杜丰在一旁点了点头:“城外的汉军会在五更时分举火为号,我们这边城门一开,他们便进城。”
“父亲,伯父,”韦睿忽然开口,“开城之后,请二老立即返回府中,闭门不出。”
“城破之初,局势混乱,难保没有趁火打劫之徒,我与元凯已安排了人手护卫两府,但二老还需坐镇,安定族人之心。”
韦元甫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这一拍,既是嘱托,也是交付。
杜丰则看着杜预,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想不到今日,竟是我们亲手把这长安城交了出去。”
“叔父,”杜预低声开口道,“我们交出去的是一座注定倾覆的危城,换回来的,是韦杜两家在新的天下继续立足的门票。”
杜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去吧。”
五更,遥远的天际隐约传来一声号角,浑厚而悠长,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是汉军的信号。
“点火。”一直在焦急等待之中的韦睿,在听到这声号角之后,当即就是低喝一声。
安化门城楼之上,三支火把同时举起,在黑暗中划出了约定的弧线,三圈,停顿,再三圈。
片刻之后,城外远处的黑暗中,一点火光陡然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火把在城外次第燃起,仿佛一条火龙从沉睡中苏醒。
大汉的军队,来了!
“开城门!”
卢校尉的声音在城楼上响起,早已准备好的韦家团练士兵们冲上城楼,迅速控制了绞盘和门栓。
沉重的铁栓被抬起,绞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打开。
与此同时,清明门、延平门也同时打开了城门。
三座城门,在五更时分,同时洞开。
城楼上的守军有人察觉到了不对,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臂系白布的团练士兵们乱刀砍翻在地。
城外,汉军的前锋阵列中,当先一将,身披玄甲,手持长槊,正立马横枪,注视着缓缓打开的安化门。
在他身后,三千铁骑早已列阵完毕,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马鼻中喷出白色的雾气。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声音中掩饰不住兴奋,“城门开了!”
诸葛昆龙微微颔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槊。
“传令,大军入城。”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城门。
三千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惊雷,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安化门内,韦睿与杜预并肩而立,看着那滚滚铁流涌入城门。
骑兵从他们身侧呼啸而过,甲胄的寒光在火把映照下如流水一般明灭不定。
铁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仿佛一面无形的巨鼓,正在敲响这座城市旧时代的丧钟。
韦睿身后,同样作为韦家这一代嫡系子弟的韦安,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哥,我们这么做……后世会怎么说我们?”
闻言,韦睿的手按在冰冷的城门上,不由得顿了顿。
过了片刻的时间,他才缓缓开口道:“后世会说,韦杜识天命,存百姓,保宗庙。”
“至于其他功过是非,留待后人去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