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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辉大圣堂坐落在城内最高的高地上。当山脉间的冷风穿过尖塔的缝隙时，会发出类似低音提琴般的共鸣声。
清晨，宗介就是在这样的声音中醒来。
“冕下，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一声低语。
“进来。”
门被缓缓推开。
两名穿着洁白修女服的年轻女孩，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一人端着盛满温水的纯银水盆和洗漱用具，一人端着早餐。
她们来到床边，为宗介呈上温热的湿毛巾。
“冕下，请洗漱。”
洗漱完毕后，她们摆好早餐。一块松软的白面包，一小碟纯净的蜂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牛奶。
面包的麦香非常纯粹，显然是用最顶级的精粉烘焙而成的。
宗介慢慢吃着。
两位修女安静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服侍。
宗介咽下一口牛奶。
他看向窗外。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到下方大圣堂的中庭。那里已经有数百名杂役和低阶教士在忙碌了。
他们拿着长柄的刷子，在冲洗着地面上的青苔。
虽然阳光还没完全照进来，但整座圣堂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
吃完早餐，宗介出了塔楼。
加拉哈德队长带着四名圣骑士，已经伫立在长廊的石柱旁。他们早该回去圣格罗城了，但宗介需要他们的力量，将他们暂时留下来。否则，如果调用本地大圣堂的圣骑士，就不得不经过洛伦佐主教。做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对方。
宗介走在宽阔的回廊里。
沿途遇到的每一个神职人员，无一例外，都会停下脚步，深深地弯下腰问好。
路过主祈祷厅时。
宗介看到几个平民，正跪在门口，从执事手里接过一小瓶所谓的“圣水”。他们感激涕零，将仅有的几枚铜币投进了那个沉重的奉献箱里。
宗介面无表情地穿过。
这里的圣水，对治病几乎没有任何作用，但在这些人的心里，那是唯一的救赎。
转过两道弯，前方就是枢密室的大门。
门前站着两名圣堂护卫。
看到宗介走来，护卫们动作整齐划一地行礼，推开了门。
枢密室里，巴特主教和洛伦佐主教已经到了。
巴特主教拿着一个银质的小勺子，搅拌着面前的一杯花茶，神情闲适。
洛伦佐主教则盯着手里的裁判所卷宗，脸色严肃。
“宗介主教，你来得准时。”
巴特主教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银脊城的早餐还合胃口吗？如果嫌太素，我可以让后厨去弄点新鲜的猪肋排。”
“很好，不需要更换。”
宗介坐下。
洛伦佐主教合上手里的卷宗。
“既然到齐了，就说正事。”
“现在，我们最要紧的事情，是收取圣税。”
洛伦佐主教冷哼一声。
“瓦尔迪斯伯爵那个蠢货，居然敢在这个季度的圣税上玩这种把戏。他报上来的圣税，比去年同期整整少了三成。整整六百枚金币的差额。”
宗介静静地听着。
“说什么矿道塌陷，资金周转困难……”
洛伦佐主教眼神嘲讽。
“但我们的眼线回报，矿山的产出根本没有减少。他甚至在私下里，把多出来的原矿卖给了许多走私商会。”
这就是世俗领主对神权的隐秘抗争，领主们总是会想方设法试探教会……
“克罗恩还在时，伯爵府就有些不安分。”
巴特主教看向宗介。
“宗介主教，你是负责对外教务的，对方毕竟是一位伯爵……这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处理。”
他推过来一份盖着圣堂火漆印章的催税函。
“伯爵是个强硬的人。他手底下有一支两千人的领主卫队，还有不少私法师。”
巴特主教提醒道。
“不过，我想以宗介主教的手段，一定能让他明白，天神的账是不好欠的。”
宗介拿起那份催税函。
“交给我。不仅是这六百枚金币圣税，他的滞纳金，我也一并会收回来的。”
洛伦佐主教十分满意。
“很好。这种强硬的态度，是我们身为主教应该具备的。”
宗介走出枢密室。
他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东侧塔楼，对一位长廊边的年轻教士招招手。后者赶忙迎上来。
“冕下，有什么吩咐？”
“通知我名下的四位祭司，还有所有的执事，去东翼的会客室等我。”宗介吩咐道。
“是。”教士低头，快步离去。
光辉大圣堂毕竟是大型圣堂，规矩多，分工明确。身为三位主教之一，宗介名下直属管理着四位祭司和二十二位执事。这些人负责着圣堂在整个伯爵领内最肥沃的一块——收税、租佃和对外贸易。
二十分钟后，东翼会客室。
执事们坐在一起低声交谈，有的则站在窗边看着花园。
宗介走入房间，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
“见过主教冕下。”
二十多人齐刷刷地站起身，低头行礼。
在这些人的最前方，站着四名穿着银色祭司袍的男人。他们是圣堂的中坚力量。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位，名叫奥兰，此前一直代管着克罗恩主教留下的摊子。
“都坐吧。”
宗介走到主位上坐下。
几名容貌娇俏的修女走上前来，动作熟练地在桌上摆开茶具。她们先为宗介倒上了一杯红茶，然后依次为四位祭司和执事们斟茶。
宗介抿了一口红茶。
“奥兰祭司。”
“在，冕下。”
奥兰已经在银脊城圣堂待了二十年，对这里的权力运作烂熟于心。他很好奇，这位被大主教空降过来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我刚才从枢密室过来。两位冕下提到，瓦尔迪斯伯爵欠了这个季度的圣税。”
“整整六百枚金币。这件事，你之前为什么没办好？”
奥兰面露难色，叹了口气道：
“冕下，瓦尔迪斯伯爵是个顽固的领主。他一直宣称北方的异兽潮导致了劳动力短缺，矿山减产。我带人去催过三次，但伯爵府的那些税务官总是用各种理由推脱，我也没能见到伯爵大人。”
“既然推脱，那就直接去收。”
宗介语气冷硬。
“我今晚要在圣堂的金库里，看到这六百枚金币。除此之外，还有他拖欠税款的滞纳金——按照教会的法典，应该是本金的一成。”
会客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六百枚金币的圣税也就罢了，滞纳金向来是摆设，还从来没人向伯爵收取过！还是六十枚金币！
“冕下，您……您还要收取滞纳金？”奥兰祭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瓦尔迪斯伯爵恐怕不会愿意……”
“天神的财富不容侵占。”
宗介站起身，法袍的下摆扫过地面。
“奥兰，你带上负责账目的执事，跟我走。我现在就亲自带队去伯爵府。”
……
半小时后，银脊城的大干道上。
这是一支庞大的队伍。
二十名手持长戟、穿着亮银色半身甲的圣堂护卫在前面开路。紧随其后的，是五名身披全套板甲的圣骑士。
阳光照在他们的甲胄上，反射出刺目的银光。加拉哈德队长骑马走在最前方，身后的巨剑剑柄在颠簸中微微晃动。
队伍的中间，是宗介那辆装饰着太阳纹章的马车。
奥兰祭司和几名执事分别骑着马，紧紧跟随在马车两侧。他们的神情十分复杂——既有仗势欺人的兴奋，也有对即将面对伯爵怒火的隐隐担忧。
当然，担忧归担忧，钱还是要收的。毕竟，圣堂税收可是决定了他们这些神职人员的生活水平。收回来的税款越多，他们能够分润的越多。
马车内，宗介闭目养神。
“冕下，前面就是伯爵的城堡了。”奥兰祭司在车窗外小声提醒。
宗介睁开眼。
银脊城的伯爵城堡就像一颗黑色的心脏，镶嵌在城市的另一端高地上。
黑色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领主府的士兵。
“停下。”加拉哈德队长举起右手。
圣骑士和护卫们在城堡的吊桥前停下，阵型散开。
奥兰祭司策马上前几步，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大圣堂宗介主教冕下驾临！请开启城门！”
很快，通报完成。
沉重的锁链在绞盘的带动下发出嘎吱嘎吱声，巨大的黑色吊桥缓缓落下，激起护城河岸的一片烟尘。
城堡门后，两排身披精钢半身甲、手持长戟的士兵快步跑出，分列吊桥两侧。
瓦尔迪斯伯爵的管家，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燕尾服的干瘦老者，早已等候在桥头。
他对着马车深深一躬，声音恭敬、沉稳：“冕下，伯爵大人已在正厅备下热茶，请随我来。”
马车缓缓驶入城堡。
宗介推开窗板打量四周。
城堡的陈设极其考究，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面蓝底银纹的狮子盾牌。那是瓦尔迪斯家族的徽记。
马车在主堡台阶前停稳。
加拉哈德拉开车门，宗介缓步走下。
迎面而来的，是十几个打扮得体、面容姣好的年轻侍女。
她们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长裙，领口点缀着白色的蕾丝。
为首的一名侍女走到宗介身边，微微屈膝。她的动作极其优雅。
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顺着微风钻进宗介的鼻子里。
“冕下，请容许我为您引路。”
侍女轻声开口，声音温软如糯米。
她半侧着身子，落后宗介半步。极其亲昵却又不显逾越。
宗介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甚至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后方，奥兰祭司和几名执事也纷纷下马。
每一个人身边，都迅速配上了一名年轻漂亮的侍女。
有的执事在那温柔的低语中放松了眉眼。甚至有人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上了侍女的腰臀。
这种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穿过长长的拱形走廊，一行人进入了主堡的宴会厅。
这里的视野极好，透过窗户，能将远处的银脊山脉尽收眼底。
长条形的橡木桌上，摆满了刚出炉的点心、冒着热气的鲜奶，以及盛在水晶瓶里的名贵红酒。
瓦尔迪斯伯爵站在窗边。
他身材魁梧，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捏着一支精致的长烟斗。
伯爵大步迎了上来。
“宗介主教，欢迎你，年轻的魔法天才。”
伯爵伸出手，语气熟络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我早就听闻大圣堂要迎来一位杰出的领袖，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瓦尔迪斯当然看过宗介的画像，也知道这个年轻人曾经在黑石城做过什么。
但他是个高明的政客。即便曾经彼此敌对，甚至他派人去暗杀过对方，但表面上，他永远会保持体面的贵族姿态。
“伯爵大人客气了。”
宗介和伯爵握手，随后在侍女的指引下，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名温软的侍女拿起银质的夹子，为他在茶杯里放入一块乳白色的方糖。
她抬头看向宗介，眼波盈盈。
“冕下，茶的温度刚刚好，请用。”
她递过茶杯时，指尖似乎无意地划过宗介的手背。触感细腻、柔嫩。
宗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红茶的清香配上方糖的甜腻，在味蕾上交织。
他看向瓦尔迪斯伯爵。
“这茶很好，伯爵大人。”
瓦尔迪斯伯爵笑呵呵地坐下。
“您满意就好。银脊城地处偏远，比不得圣格罗城繁华，只有这点简单的东西来招待贵客了。”
“这些茶都是出自这些侍女之手，既然冕下喜欢，大可以将她们带回圣堂……”
他笑着说道。
那些女孩正温柔伺候着祭司和执事们。
奥兰祭司已经有些沉醉了。伯爵精心培养的这些侍女，即便对平日里修女围绕的祭司来说，也算是极品。
身旁的侍女小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惹得这位老祭司发出一阵低促的笑声。
这就是瓦尔迪斯的手段。
他太清楚教会这些神职人员的底细了。
要么贪财，要么好色，再不济也总有些虚荣心。
只要给他们伺候舒服了，等会儿在对账单的时候，那些祭司和执事们的笔尖就会变得轻快很多。
“不必了。”
宗介放下茶杯。
“伯爵大人，我们还是来谈谈圣税吧。”
瓦尔迪斯伯爵见他不为所动，并未意外。以对方的身份，确实不缺美女。他点燃了烟斗，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不急，不急。”
“冕下，关于这季度的圣税，其实是有一些客观原因的。”
“今年北方的异兽潮来得比往年要早，我为了巩固矿山的防御，额外雇佣了两百名流浪骑士。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已经把详细的账目报给了奥兰祭司……”
他转头看向奥兰。
奥兰祭司正享受着侍女的按摩，闻言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想要开口反驳。美女可以享受，但涉及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他和圣堂的立场是一致的。
“伯爵大人的意思是，因为防务问题，所以要截留天神的财富？”
宗介平淡地问道。
侍女微微前倾，再次为他倒茶。她领口处的风景在宗介眼底一览无余，那一抹雪白极其晃眼。
她的颈间，飘来幽幽的香气。
宗介却不为所动，没有被她转移注意力。
“冕下言重了，那怎么能叫截留呢？”
瓦尔迪斯伯爵眼神微眯。
“这是合理的损耗抵扣。教会一向主张世俗与神权的共同繁荣。如果矿山丢了，圣税就一分都没有了，您说对吗？”
他这种软中带硬的话术，以往对付克罗恩主教时无往不利。
只要给足了主教面子，再加上私下里的一些“奉献”，那些所谓的圣税缺额，通常都会变成一笔糊涂账。
“奥兰祭司，把账本拿出来。”
宗介吩咐道。
奥兰祭司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身边的侍女，示意她暂时退下。
他取出一本厚重的皮质卷宗，摊在了桌面上。
“冕下……根据规定，如果发生三阶以上的异兽潮灾害……”
奥兰按照以往的惯例进行解释。
宗介直接打断了他。他提前做过功课，无需解释。
“圣法典第十四章第七条。任何世俗武装的防务开销，不得冲抵圣税，除非得到大圣堂的正式豁免文书。即便异兽潮灾害也不例外。”
“伯爵大人，你有那份文书吗？”
瓦尔迪斯伯爵当然没有。那种东西，需要层层审批，根本不可能弄得到。
“宗介主教，这里是银脊城。”
伯爵见宗介油盐不进，声音带上了一丝威压。
“这里，可是我的领地。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没必要搞得这么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