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迪斯伯爵放下了手中的烟斗。
青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伯爵的脸,略显阴沉。
宴会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低声说笑的执事和侍女们,纷纷屏住了呼吸。
奥兰祭司感觉到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太清楚这位伯爵的脾气了。
通常而言,神权高于世俗领主的权力。主教的社会地位,稍微高于伯爵。如果是普通的伯爵,几乎不会跟一位主教对着干。
但,瓦尔迪斯可是帝都来的伯爵。他出身尊贵,背景不凡。在银脊城,他就是生杀予夺的王,从来不会屈于主教之下。
如果把对方逼得太紧,也很难保证这位手里有着近千位骑士、数千精兵的统领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宗介的前任,克罗恩主教就是死于瓦尔迪斯的谋划,虽然动手的是宗介本人……
面对这样的冲突,宗介会退缩吗?不,他怎么可能退缩。他不惧冲突。
“伯爵大人。”
他目光平静,他语气淡漠。
“天神的律法,高于世俗的法律。这一点,当初您在帝都受封时,大帝应该就已经提醒过您。”
“这里的确是您的领地……但在圣教看来,帝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天神借给凡人居住的。如果租客不打算支付租金,那么房东收回土地,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您说对吗?”
瓦尔迪斯伯爵的瞳孔猛地收缩。
居然……如此赤裸裸的威胁。
他当然知道教会所谓的“收回土地”意味着什么。那是宣布为异端,随后就是大军压境。
虽然大圣堂不会轻易动用这种极端的手段,但对于他这个曾经谋划过暗杀一位主教的领主来说,这番话极具分量。
“宗介主教,你很有胆识。”
瓦尔迪斯伯爵突然笑了起来。他欣赏这种硬骨头。
“比起克罗恩,你更像是一个真正的主教。那么,为了表示我的敬意……”
“六百枚金币。加上六十枚滞纳金。”
他转过头,看向老管家。
“去金库,拿给他们。”
管家低头领命,快步离去。
奥兰祭司不敢置信。这就拿到了?而且真的连滞纳金也一并给了?
这在对瓦尔迪斯伯爵的收税史上,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神迹。
“伯爵大人果然是天神最忠诚的信徒。”
既然目的达到,宗介也适当给对方台阶。
“天神会保佑您的慷慨。晚祷时,我会为您亲自祈福。”
瓦尔迪斯伯爵笑了。
“祈福就不必了,既然钱的事情谈妥了,我们总不能饿着肚子说话。请用些茶点吧,宗介主教。”
伯爵指了指长桌上丰盛的餐食。
“正餐时间没到,先凑活一下。两天后,我在内堡准备了一场晚宴。届时,城里所有的贵族、富商都会到场。”
瓦尔迪斯伯爵对宗介说道。
“您作为大圣堂的新主教,务必要赏光。这种大型宴会,可不多见。”
宗介点点头。
“伯爵大人盛情难却,我自然会到场。”
瓦尔迪斯伯爵哈哈大笑,显得心情大好。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轻佻。
“既然咱们现在是朋友了,那有些私人的小事,我想请冕下行个方便。”
“伯爵大人请讲。”宗介说道。
瓦尔迪斯伯爵笑了笑。
“我听说圣堂的唱诗班,声音如同天籁,洗涤灵魂。”
“我最近睡得不太安稳,总觉得耳边有异兽的嘶吼。所以,我想请主教大人行个方便。”
“晚宴那天,请派两名年轻、声音甜美的修女过来。就留在我的城堡里,专门为我吟唱几日,安抚一下我的神经。您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奥兰祭司的脸色变了变。
谁都知道伯爵话里的意思。
神职人员是天神的仆人,伯爵大刺刺地索要修女作为玩物,简直是在羞辱神权的体面。
奥兰祭司和几位执事低着头。他们不敢开口反对。
宗介面无表情地看着瓦尔迪斯。
“修女们的任务是侍奉天神,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受教规约束。”
瓦尔迪斯伯爵的眉头微微一挑。
宗介接着说道。
“不过,伯爵大人毕竟是天神虔诚的信徒,安抚信徒的灵魂,本就是修女的职责。我会亲自为您挑选两个修女。”
伯爵眼底闪过一抹轻蔑。看来,这年轻人还是识时务的。
奥兰祭司闻言,不禁疑惑宗介怎么突然变得“软弱”。如果一位主教在伯爵面前如此轻易地低头,那圣堂以后的威严将荡然无存。
但宗介仿佛毫不在意,继续说道:“不过,修女们毕竟是圣堂精心培养的天神仆人。让她们离开神圣的领域,去处理凡尘的琐事,这对圣堂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损失。”
瓦尔迪斯伯爵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阵豪爽的大笑。
原来是要钱啊。
只要开口要钱,那就好办。在他眼里,只要能用金币买到的东西,都不叫代价。
看来,这个年轻人比克罗恩还要贪财,至少克罗恩担任主教之时,可不会随便把圣堂的修女们送给别人玩弄。
“您说的对!”
伯爵阔气地一挥手。
“为了感谢圣堂的恩惠,我愿意额外捐献一百枚……不,五百枚金币!”
这五百金币,名义上是捐给教会,实际大家心照不宣,其中很大一部分会流进宗介这位新主教的私人口袋。
这是伯爵给宗介的面子钱。
奥兰祭司听得心动。五百枚金币!这比他一整年的收入还要多!
“伯爵大人果然是这片领地上最慷慨的信徒。”
宗介淡淡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抹弧度。
“那么,两天后的晚宴上,我会带她们过来。”
宗介站起身。
“伯爵大人,感谢您的盛情款待。”
瓦尔迪斯伯爵也跟着站起来,心情大好。
“冕下慢走!”
……
离开伯爵城堡。
奥兰祭司来到马车旁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开口。
“冕下……”
“那两个修女的名额……虽然伯爵给了五百金币的捐献,但这种事一旦传开,圣堂内部恐怕会有不少非议。对您的名声,恐怕……”
宗介笑了笑,毫不在意。
“只要修女们自己愿意,别人也无话可说。”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想要改变命运的人。找两个自愿的修女,还是很简单的事情。
回到光辉大圣堂。
宗介走下车,直接走向了后院的修女楼。
此时正是午后课歇的时间,年轻的修女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圣典。
宗介走来,正在干活或者休息的修女们被惊动了。她们纷纷起身,像受惊的鹿群一般,有些局促地聚在一起,对着宗介深深行礼。
“见过主教冕下。”
清脆而整齐的声音,十分甜润。
宗介微微点头。
他目光扫过这些女孩,打量着。银脊城作为大教区,修女的数量极大,眼前的这些女孩大多不到二十岁,五官端庄,气质出尘。
她们常年接受着严苛的礼仪和声乐训练。
“冕下,您怎么亲自到这儿来了?”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修女楼的管事,玛丽修女长快步走下石阶。她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表情古板。
“来看看唱诗班。”宗介淡淡地说道。
玛丽修女长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引路。
“冕下请。唱诗班的修女们正在练习晚祷的曲目。”
她带着宗介走进了二楼的一间宽敞的排练厅。
一股极其空灵的合唱声将人包裹。
排练厅的穹顶呈半圆形,利用物理反射,让声音在这里产生了一种圣洁的共鸣。
三十名的女孩,伫立在阳光下。
她们的肤色被光线映照得几近透明,双手交握在胸前,睫毛微微颤动。
不得不说,伯爵那五百金币花得不冤。
这些女孩每一个都是经过层层筛选出来的。她们的美,比起那种世俗的妖娆更高级。
那是一种在高压教条和清贫生活中磨出来的、不带烟火气的精致。
宗介站在门口,没有打断她们。
一曲终了,他走进去。
女孩们看到年轻的主教,整齐划一地屈膝行礼。
“冕下。”
宗介点点头。
“玛丽修女长。”宗介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伯爵大人最近由于防务压力,精神有些躁动。他提出想请两名唱诗班最杰出的成员,前往内堡,为他进行安抚。”
玛丽修女长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她在这圣堂待了快四十年,什么脏事没见过?
伯爵的名声,她早有耳闻。所谓的安抚,不过是发泄欲望的遮羞布。但在主教面前,她没有反对的权利。
“这是她们的荣幸,冕下。”玛丽修女长低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宗介走到女孩们面前。
在听到要去“安抚”伯爵,这群女孩里,有人呼吸变得急促,有人手在微微发抖,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这次的任务,全凭自愿。”
宗介平静地看着她们,没有任何逼迫。
“城堡的生活比这里要辛苦一些,伯爵大人的脾气也并不像天神那般温和。”
“但我承诺,这两名修女在任务结束后,会得到一笔不菲的奖金。”
“冕下,我愿意去。”
一个有着淡金色卷发、五官极其精致的女孩,上前了一步。
她叫克莱尔。她的眼神很清亮,透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果决。
她是底层出身,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她知道,这也许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哪怕代价是去伺候那个名声不佳的伯爵。
“很好。还有一个名额。”宗介语气依旧。
“我也愿意。”
另一个声音响起。比起克莱尔,这个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叫莉莉丝。身形纤细,看起来有些怯弱。
“非常好。你们这两天好好准备。”
“是,冕下。”
宗介转身走出了排练厅。
奥兰祭司一直跟在他身旁。
他不明白。宗介为什么要为了伯爵这种无理的要求,亲自跑一趟。看样子,似乎是真的打算送两个修女过去供伯爵玩乐。
“奥兰,你觉得我是在讨好伯爵吗?”宗介突然开口。
奥兰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冕下自然有深远的考虑,属下不敢揣测。”
宗介笑而不语,没有解释。
紧接着,宗介来到了枢密室。
巴特大主教和洛伦佐大主教正坐在圆桌旁。两人似乎在讨论着下个月的布道安排。
看到宗介进来,巴特大主教率先笑道。
“宗介主教,辛苦了。这趟差事办得还顺利吗?”
宗介将那份签好字的税讫回执放在桌子上。
“伯爵大人非常虔诚。他补齐了本季度的六百枚金币圣税。”
洛伦佐大主教挑了挑眉,伸手拿过那份回执。
当他看到回执末尾那行醒目的备注时,眼神猛地一凝。
“不仅是六百枚本金……还有六十枚金币的滞纳金?”
洛伦佐忍不住惊讶。他看来不得不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主教。
自从伯爵来到银脊城当领主,还从未有哪位主教能让他吐出过滞纳金。现在,宗介居然做到了。不可思议!
巴特大主教也拿过回执,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金额和伯爵的私人印章。
“六百六十枚金币……”
巴特大主教呵呵笑了起来。
“宗介主教,你真是给了我们一个巨大的惊喜。有了这笔钱,圣堂的经济状况就好多了。”
作为管钱的,他太清楚这六百六十枚金币的含金量了。
“伯爵大人是个体面人。讲明了法典的规矩,他自然也就懂得了虔诚。”
宗介坐下,喝一口茶。语气平淡。
“不过,除了这笔圣税,还有件事需要向两位报备。”
主教之间,虽然分工不同,管理不同。但在某些重要事项上,需要三人一致同意。
巴特主教心情愉悦,“你说,现在圣堂的账目如此宽裕,只要不是太离谱的要求,我都支持。”
宗介说道:“伯爵大人由于最近操劳防务,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他在两天后的内堡晚宴上,邀请我们派两名唱诗班的修女过去,为他吟唱舒缓精神。”
洛伦佐主教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变得犀利。
“那个好色的贪婪之徒。他把圣堂当成了他的后花园?”
巴特主教也收敛了笑容。这种事虽然在私底下偶有发生,但被摆在明面上谈,终究有损神职人员的体面。
“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
宗介看着两位主教。
“不过,伯爵大人为了表达对修女们辛劳的体恤,决定以个人名义向圣堂额外捐献五百枚金币,作为补偿费用。”
“五……五百枚金币?”
巴特主教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个修女去服侍几天,就能换回五百枚金币?这买卖简直是暴利。
“你是说,他愿意额外给五百金币?”
“是的。而且这笔钱,我已经拿到手了。”
宗介补充道。
“我认为,既然伯爵大人陷入了精神的迷途,派两个年轻女孩过去宣扬一下神迹,换取五百枚金币来作为圣堂的经费,这应该是天神乐见其成的。”
巴特主教摸了摸胡须。他是个理财专家,在五百枚金币面前,那点所谓的圣洁体面完全可以稍微往后挪一挪。
“宗介主教说得很有道理。”
巴特主教点头。
“这种安抚,本身也是一种慈悲。只要修女们是自愿的,教会并没有理由阻止信徒寻求救赎。”
洛伦佐主教也没有反对。
“既然宗介主教你已经安排好了,那就去做吧。只要确保不传出什么让大圣堂蒙羞的丑闻就好。”
宗介站起身,微微欠身。
“两位放心。我已经亲自挑选出了最优秀、也最听话的成员。”
……
两天的准备时间很快过去。
傍晚。
克莱尔和莉莉丝换下了修女服,穿上了淡蓝色的修身长裙。
玛丽修女长在一旁细心地为两个女孩整理着衣裙,她的眼神中透着一种长辈的复杂感。
“记住我教给你们的。”
修女长语气严厉,“在城堡,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圣堂。受了委屈要忍着,若是惹了祸,圣光也保不住你们。”
“是,修女长。”两个女孩齐声应道。
宗介走了过来。
他拿出两个拇指大小的银质十字架,分别递给她们。
“这是圣堂的护符。带在身上,不要摘下来。”
“多谢冕下恩赐。”
两女受宠若惊,连忙躬身接过。
“去吧。”宗介挥了挥手。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宗介和两个修女,向着伯爵城堡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