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了银脊城,伯爵城堡内灯火通明。
晚宴设在主堡的中层。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精致的小圆桌散落在各处。
纯银的枝状烛台被点亮,成百上千根牛油大蜡散发出明亮的光。
两辆马车在十几名圣堂护卫的护送下,低调地穿过了主堡的吊桥。
车门打开,宗介率先走下。他一身深红色法袍,在火光下显得深沉而威严。
克莱尔和莉莉丝紧随其后。
她们的长裙裁剪得体,既保留了神职人员的圣洁,又透着一股少女特有的轻盈。
“冕下,请往这边走。”
老管家微微躬身。
宗介踏上台阶。
克莱尔走在宗介侧后方,她微微攥紧了裙摆,手心沁出了一丝细汗。作为“礼物”被送到这里,让她感到紧张。
踏入宴会大厅,酒香扑面而来。
侍者端着托盘,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乐队演奏着轻快的舞曲。
这像是一场自由交际的舞会。
贵族和富商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觥筹交错。
然而宗介注意到了,那些在以往本该占据最显眼位置的、拥有显赫领地的子爵们,一个都没有出现。
霍克子爵被暗杀引发的信任危机,还在持续。其他的子爵们,现在正守在各自的领地里,时刻提防着伯爵的黑手。
“宗介主教!”
瓦尔迪斯伯爵爽朗地大笑。
他穿着一件金边黑底的燕尾服,端着一杯葡萄酒,在一众男爵和骑士的簇拥下走过来。
“欢迎您的到来!”
他的目光立即落在宗介身后的两名修女身上。
克莱尔和莉莉丝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修女礼,她们的清纯与周遭那奢靡的气氛格格不入。
“真是不错。天神教的土壤,果然能开出最娇嫩的花。”瓦尔迪斯伯爵笑道。
宗介语气平淡,“她们是唱诗班最优秀的成员,希望她们的歌声能让伯爵大人获得安宁。”
“当然,当然!”
伯爵笑呵呵地招手,“管家,带两位修女去侧厅休息,准备点最精致的点心。”
克莱尔走之前,回头看了宗介一眼。莉莉丝则只是低着头,显得有些畏缩。
两人跟着管家离去。
“宗介主教,请,别一直站着。今晚这里的每一瓶酒,都是为了庆祝您的到来而开启的。”
伯爵将宗介引向大厅中央那几张被众人簇拥的圆桌。
随着两人落座,周围的男爵们,立刻带着讨好的笑容围拢上来。
“冕下,我是石桥领的塞斯男爵,欢迎您来到银脊城。”
一个体态微胖的男爵举起杯,眼神里透着精明。
“听说冕下在圣格罗城深得大主教看重,真是不凡。”
宗介微微颔首,与他碰了碰杯。
“塞斯男爵,石桥领的特产矿石,在整个行省都小有名气。”
宗介随口的一句话,让塞斯男爵受宠若惊。
几个大商会的会长也挤在人群边缘,伺机寻找开口的机会。
对他们来说,主教的一句话,往往能决定明年圣堂特供物资的订单流向。
“主教大人,以后银脊城有您主持法师塔,和伯爵大人共同坐镇,大家心里都踏实多了。”
一名绸缎商会的会长凑过来,语气极尽卑微。
宗介还没回话,一位贵妇便笑着插了进来。
“好了,你们这些男人,一见面就是生意和领地。”
那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贴身的墨绿色亮片长裙。她的皮肤泛着细腻的象牙白,长发挽成一个妩媚的卷,别着一枚红宝石发卡。
她是塞斯男爵的夫人,也是银脊城社交圈里的名角。
“瓦尔迪斯大人,您今晚可是主角,不能总围着宗介主教转呀。”
她娇笑着挽住伯爵的手臂。
伯爵哈哈大笑,揽住她的腰肢。他的力量极大,这一揽几乎将贵妇提离了地面。
“夫人说得对,美酒和美人,才是晚宴的真谛。”
骑士的体力一向极佳,瓦尔迪斯这种级别的强者,更是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他低头在夫人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逗得对方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脆响,身体都软在了伯爵怀里。
塞斯男爵脸上不仅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隐秘的自豪。
能让自己的妻子讨得伯爵欢心,对他来说,意味着家族的领地会更加稳固。
这混乱而又极其有序的阶级交际,是贵族的常态。
“冕下,您看起来似乎不是太尽兴?”
另一个声音在宗介侧后方响起。
一个穿着淡紫色丝绒长裙的少女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五官精致如雕刻,气质高贵典雅。
她是瓦尔迪斯伯爵的女儿,这城里最夺目的明珠,许多年轻贵族都在追求她。
“只是在思考一些教务。”宗介笑了笑。
“冕下真是一位虔诚的神职人员。”
少女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我是艾琳,我父亲常说,您是天神赐予银脊城的瑰宝。”
宗介闻言,嘴角微微上扬。
“感谢伯爵的赞美。”
艾琳看着宗介年轻英俊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在她的印象里,大圣堂里的主教无一不是老气横秋的中年人,像宗介这么年轻的极其少见。
宗介不紧不慢地和她闲聊着。
几名男爵、大商人的女眷也借着各种理由凑上来。
“冕下,听说圣水洗礼能让人的皮肤保持年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一个胖商人的妻子,手腕上戴着三个金镯子,一脸期盼地问。
宗介笑了笑。
“天神的恩赐主要作用于灵魂,不过,一颗纯净的心,确实能让人更有神采。”
这种玄而又玄的回答,最对这些贵妇的胃口。
她们围在宗介身边,莺莺燕燕。淡淡的香水味各有不同。
远处的瓦尔迪斯伯爵,带着塞斯夫人走入了舞池边缘。
他的舞步充满了力量感。每一次旋转,都让塞斯夫人的裙摆像盛开的曼陀罗花一样飞扬。
伯爵的笑声爽朗。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头正处于壮年的雄狮。
宗介收回目光,继续与周围的人周旋。
宴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乐师们反而换上了舒缓而绵长的调子。
这是典型的帝国宫廷舞曲,节奏优雅,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挑逗感。
艾琳站在宗介身前,注视着他,满眼期待。
“冕下,作为今晚最尊贵的客人,您不能拒绝这优美的旋律。”
艾琳发出了邀请,她很自然地拉住了宗介的长袖,那双翠绿色的眸子,灵动而狡黠。
她将宗介引向了舞池的边缘。
周围的人们自觉地让开了一块空地。
宗介伸出了右手,搭在艾琳的纤腰上。另一只手则握住了她的手掌,掌心传来的触感温润细腻。
舞步挪动,两人旋转着。
艾琳的舞技极其娴熟,好在宗介曾经和维克多男爵的儿媳学过跳舞,不至于丢人。
“冕下,您知道吗?在银脊城,很多人都对您充满了好奇。”
艾琳微微仰头,在旋转的间隙贴近宗介的耳侧,呼吸打到他的脸上。
宗介面色不动,随口回应道:“好奇一个新来的主教能否收齐圣税吗?”
艾琳轻笑起来。
“当然不是……您也知道,现在伯爵府和子爵们的大战一触即发……他们好奇的是,像您这样年轻、强大且拥有神恩的人,到底会站在哪一边。”
宗介没有接话,这种问题,他不会轻易表态。
艾琳也很懂事,没有再多说。
她转而聊起一些有趣的话题,在交谈中,柔软的身体在宗介身上不断蹭过。
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足以让绝大多数血气方刚的年轻骑士失控。
宗介看向舞池的另一端。
刚才还在和塞斯夫人跳舞的瓦尔迪斯伯爵,已经不见了踪影。
“您在找我父亲?”
艾琳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别找了,冕下。我父亲现在应该正带着塞斯夫人在某个房间里深入交流呢。”
她说得如此坦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如同喝水吃饭般寻常的小事。
宗介心中微动,看向不远处。
塞斯男爵正与几名富商聊得热火朝天。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妻子被伯爵带走,甚至在说到兴起时,还会发出爽朗的大笑。
在贵族圈子里,这种事是默认的。不过通常而言,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
“塞斯男爵,心理素质真够强大的。”宗介佩服。
艾琳轻笑了一声。
“他当然不介意。”
“塞斯男爵的领地有两座品相极佳的铜矿,但那里的驻军权一直握在我父亲手里。还不用他出军费呢。”
“冕下,您觉得这种规则有趣吗?”
艾琳的眼神变得极其大胆。
宗介点点头,“各取所需,很合理。”
“既然冕下也觉得合理,那我们在这里待着,未免有些太无聊了。”
艾琳凑近他的耳边。
“楼上有很多安静的房间,是专门为尊贵的客人们准备的。那些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
她的邀请直白得令人咋舌,她眼神灼热,毫不掩饰自己的暗示。
正好一曲终了,他们停下了舞步。宗介松开了手。
“感谢艾琳小姐的盛情。”
宗介淡淡地说道。
“但圣堂今晚还有几份关于冬季布道的公函等着我批阅,我不敢有丝毫懈怠。”
艾琳愣住了。
“您真是……太不懂风情了,冕下。”
艾琳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夜色才刚刚开始呢,在这美好的夜晚,去批阅那些枯燥的公函,简直是对天神赋予生命的浪费。”
宗介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愿天神的光辉与你同在,艾琳小姐。”
没有再多留。他穿过那些想要围上来的贵妇和商人,走向大厅出口。
圣堂护卫们依然守在门外。
“回圣堂。”宗介简单吩咐。
马车远去,激起一阵轻微的尘土。
艾琳有些懊恼。如果父亲瓦尔迪斯伯爵知道她没能和宗介上床,一定会大失所望。
伯爵此前专门找她谈过话。
现在伯爵府面临的危机,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那些子爵们,正在秘密联络更多的力量,甚至还有其他伯爵麾下的封臣,积攒力量开启战争。
瓦尔迪斯虽然武力强悍,但他并不想陷入一场消耗巨大的内战。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大圣堂表态。
只要身为主教的宗介,能够在公开场合放出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支持态度。
那对于那些蠢欲动的子爵们来说,就是最严厉的警告。
神权的威慑力,在某些时候比一千名精锐骑士都要管用。没人敢公然对抗教会支持的领主。
“真是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艾琳低声嘟囔了一句。
对方似乎早就看穿了这晚宴背后所有的算计。这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
光辉大圣堂。
马车停在了台阶下。
宗介走下车,看向高耸入云的法师塔。塔顶的晶石散发着幽微的蓝光,像是神灵在俯视着众生。
他迈开步子,走向了自己的塔楼。
夜还很长。他还有事情要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