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银脊城的边缘,有一个叫“枯井”的村庄。
这个村庄没有井,只有一眼在百年前就干涸的深坑。
村里最老的人叫赛拉斯,他活了九十岁,见证了三位伯爵的更替。
赛拉斯记得,在他曾祖父的口中,这里的日子就是这样,像一滩永远晒不干的黏土。
村里人的名字总是重复的。
大赛拉斯生了中赛拉斯,中赛拉斯生了赛拉斯,现在村头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孩子,叫小赛拉斯。
他们的一生,都被拴农田上。
对枯井村的人来说,天神太远,银脊城的繁华与他们关系不大。
他们唯一敬畏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锃亮铁甲的骑士老爷。
骑士老爷每年会派人来几次,带走村里最好的麦子和羊群。
那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就像太阳升起,寒风降临。
这天午后,赛拉斯坐在自家的草棚前,攥着一个被磨得发亮的木烟杆。
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这时,村道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他的孙子,也就是“年轻的赛拉斯”,回来了。
年轻的赛拉斯两个月前离开了村子,说是要去寻条活路。村里人都以为他死在了荒野,或者被哪只游荡的异兽吞进了肚子。
但他现在回来了,背着一个粗布,层层包裹着什么。
他的步伐有力,眼神里透着一股老赛拉斯活了九十年都没见过的光。
“爷爷,我带回了一个好东西。”年轻的赛拉斯走到老头面前,声音振奋。
老赛拉斯磕了磕烟灰,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风声。
“又是那些玩物吗?那不能给我们带来饭吃,孩子。”老头摇了摇头。
年轻的赛拉斯没有辩解,他来到铁匠铺,那是村里唯一能打制镰刀的地方。
在那之后的三个晚上,铁匠铺里始终传出沉闷的敲击声,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村里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偷偷溜进去,出来时,眼神都变得和年轻的赛拉斯一样。
第四天的清晨,这种宁静被马蹄声踩碎了。
来自“碎石领”的骑士扈从福特,带着三名卫兵,大摇大摆地进了村。
福特骑着一匹高大的棕色挽马,那是他作为骑士扈从的体面。
他身上的皮甲镶嵌着铁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这种光在枯井村村民眼里,比天神的圣光还要让他们敬畏。
“这个季度的税,该交了。”
福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村民们。
老村长走上前。
“老爷,上个月已经交过两回了,村里连种粮都快被挖空了。”
福特冷笑一声,他的马鞭随手一甩,抽在了老村长的脚边,溅起一团泥土。
“那是你们的事。伯爵大人刚刚上位,到处都需要钱。你们的命就是用来填这些窟窿的。”
他指了指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女孩,那是“中赛拉斯”的小女儿,也就是老赛拉斯的孙女。
“这女孩不错,带走,抵五十个铜币的税。”福特语气平淡。
就像在谈论一头羊的归属。
女孩惊恐地躲到了父亲身后。
中赛拉斯,这个种了四十年地的男人,双手抓着草叉。
“老爷,那是我的女儿……”
“所以呢?”福特有些意外,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一丝的白色斗气在剑刃上游走。对于平民来说,这抹白光就是不可逾越的神威。
福特身后的卫兵笑了起来,他们喜欢这种凌辱平民的过程。
砰!!!
这时,一声巨响,在干旱的枯井村上空炸裂。
这声音,仿佛天神敲响了丧钟。
福特的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他的镶铁皮甲中心,出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暗红色的血,像泉水一样喷涌而出。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荒诞。
随后,他栽下马,砸在泥地上。
三名卫兵呆住了。
草棚后,年轻的赛拉斯走出来。
他端着一根黑色的铁管子,管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那种刺鼻的硫磺味,在枯井村蔓延开来。
“杀了他!他杀了扈从大人!”一名卫兵反应过来,拔出刀冲向赛拉斯。
然而。
砰!砰!砰!
又是几声雷鸣。
又是几个年轻人从草棚后站了出来。
他们动作生涩,但手很稳。三名卫兵被弹丸撕碎了胸膛。他们倒在地上抽搐。
老赛拉斯的木烟杆掉在了地上。
他活了九十岁,第一次看到平民能这么轻易地杀掉穿着甲胄的士兵。轻巧,随意。
年轻的赛拉斯走到福特的尸体旁。
他从尸体上,扯下了沉甸甸的钱袋。然后,他捡起福特的长剑。这是他的战利品。
“爷爷,你看。”年轻的赛拉斯举起钱袋,对着老头晃了晃。
“我们能吃上饭。”
中赛拉斯也十分震惊。但他不愧是赛拉斯的父亲,骨子里的血性一脉相承。他扔掉草叉,扑上去,去扒卫兵身上的皮靴和内衬。
“他们也有钱……他们也有金币!”
在这一晚,枯井村很热闹。他们把福特和卫兵的马杀了,架在火堆上烤。
肉香味飘得很远。
年轻的赛拉斯坐在一块石头上,擦拭着枪管里的积碳。
几个年轻人围在他身边,眼神狂热。
“赛拉斯,这铁管子真能教给我们?”
“当然,商会的老爷们给了我们图纸和材料。大家人手一把。”
赛拉斯说道。
“等我们的武器打造出来,就去‘碎石庄园’。那是骑士大人的庄园,有数不清的麦子,还有他那个漂亮的老婆。”
赛拉斯的语气平淡。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
村民们欢呼起来。某种被禁锢了千百年、被神权和领主压制的野性,在这一夜,彻底释放了。
几天后。
一支由三十名农民组成的队伍,离开了枯井村。他们手里拿着木叉和粗制滥造的火枪。
年幼的小赛拉斯在村口看着队伍远去。
他捡起了一块石子。那石子上沾染了死去骑士扈从的鲜血,现在已经干涸发黑了。
他塞进了嘴里。甜的。
……
在距离枯井村十几里外的碎石庄园,那里正是一片宁静。
碎石庄园的围墙是青砖砌成的,那曾是枯井村人眼中不可逾越的天堑。
庄园主罗伯特骑士,正坐在宽大明亮的餐厅里吃早餐。他那美艳的妻子穿着睡裙,在一旁温柔地服侍。
这种安逸的生活,他已经过了二十年。他从未想过,在这片属于他的土地上,会有什么东西能打破这份宁静。
直到他的管家跌跌撞撞地撞开了餐厅的大门。
“老爷!农奴!外面来了好多黑衣服的农奴!”
罗伯特皱起眉头,他咽下一块熏肉,神情不悦。
“农奴?那就让卫队去把他们的腿打断。这种小事还要来烦我?”
他不屑一顾。
然而,下一秒。
砰!!!
门被踹开了。
罗伯特冷哼一声,站起身,白色的斗气在他周身爆发。
他是正式骑士,他有信心在瞬间斩杀任何不知死活的暴民。
但他看到的是,三十根黑洞洞的枪管,整齐地对准了他。
“开火。”年轻的赛拉斯站在门前,声音冰冷。
轰轰轰!
密集的弹丸形成了一道金属幕布。
罗伯特的斗气屏障被打碎。由于没有精良的盾牌和足够的闪避空间,这位骑士在自己的餐厅里,被打成了蜂窝。
他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妻子跌坐在地上,惊声尖叫,甚至失禁了。
赛拉斯走过去,拽住她精心打理的头发,粗暴地拖去一个房间。
路过餐桌时,他顺手抓起一瓶昂贵的葡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真难喝。”
他随手丢给后面的农奴。
农奴们冲进了库房和地窖。抢钱,抢粮食。一片混乱。
这种杀戮和劫掠,绝非孤例。
在商人们的推波助澜下,火枪的图纸和火药,在整个伯爵领内,如同野火般蔓延。
在那些荒凉的村庄里,无数个“赛拉斯”站了起来。无数支自发的火枪队,自发成型。
骑士们的采邑,正一个接一个地被劫掠。
那些祖祖辈辈只懂得低头刨食、命如草芥的蝼蚁,在火枪的加持下,第一次品尝到了暴力的甜头。他们尽情地释放着被压抑了多年的扭曲欲望!
古老而坚固的封建秩序,裂开了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缝隙。
这就是火枪正在改变的世界。
残酷,真实,不可阻挡。
老赛拉斯坐在村头,浑浊的眼里,倒映着天空中的星环。
他知道,那个泥泞的、循环往复的时代,结束了。
虽然接下来的日子,或许会比泥泞更加沉重。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火枪响了。
世界,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