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脊城,内城北区。
这里的地势仅次于大圣堂和伯爵城堡所在的高地,是城内空气最清新的区域。
巴特主教的私人府邸就坐落在这里,名为“白桦庄园”。
庄园的外墙是用一种从南方运来的、通体洁白的特殊木材,这种木材自带一股淡淡的清香。
正值午后。
阳光斜斜地照在庄园的人工湖上,湖水清澈见底。
巴特主教坐在湖边的凉亭里。他换下了主教的法袍,穿着一件宽大的、用天鹅绒织就的居家常服。
他有些圆润的肚子,在舒适的靠椅里显得更加突出。
“洛伦佐,尝尝这个。这是从省城快马运来的新茶。”
巴特提起茶壶,给对面坐着的洛伦佐倒了一杯。翠绿色的茶水倾入杯中,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弥漫开来。
洛伦佐主教今日也显得很放松。他脱掉了那件总是冷冰冰的深蓝色法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猎装。
“尤里乌斯冕下最近的心情应该会很不错。”
洛伦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六百枚金币的圣税缺额,不到三天就全部到账了。”
巴特呵呵一笑。他伸出手指,拈起一块洒满糖霜的点心。
就在三天前,圣税的缺额还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但对于两位深耕银脊城多年的主教来说,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而且大多行之有效。
巴特主教的方法很温和,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召见了银脊城内最大的商会会长们。在圣堂的会客厅里,巴特没有提一个“钱”字。他只是温和地告诉那些会长,大圣堂最近打算进行一次大规模的“信仰普查”。
普查的对象,是城内所有年收入超过五百金币的大商人。
巴特主教甚至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如果谁的账目里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灰色支出,那可能会被异端裁判所定性为资助异端。
那些商会会长们,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被定为资助异端的下场,比直接破产还要凄惨百倍。
于是,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一箱箱装满金币和银币的虔诚奉献,被马车源源不断地送进了圣堂的侧门。
奉献的额度,都恰到好处地补齐了商路断绝带来的税收缺口。
商人们甚至还得在奉献文书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愿支持圣光普照”的字样。
巴特主教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完成了对城内财富的收割。
而洛伦佐主教的手段,则更加直接暴力。
他带着五十名圣骑士,去拜访了伯爵领内所有的子爵。不用说,九位子爵都把圣税的缺额,摊派到了麾下的男爵头上,男爵们则摊派到骑士们头上。
于是短短几天,洛伦佐这边,圣税也同样补齐了。不仅如此,子爵们还额外奉献了一批优质的战马。
“大人,夫人们请您过去用午餐。”
一名女仆走过来,深深鞠躬。
“走吧,洛伦佐。今天后厨弄到了一头三阶的花鹿。那肉质,可比普通的鹿肉要鲜美百倍。”
巴特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褶皱。
两人穿过修剪得极其平整的草坪,走向主楼。
进入主楼的大厅。
一股淡雅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的地板铺着厚厚的长毛毯。这种地毯是从大荒野深处的白驼身上拔下来的细毛织成的,脚踩上去,整只脚踝都会陷进去,极其柔软。
餐桌旁,坐着四个打扮精致的女人。
那是巴特主教的四位妻子。
坐在首位的,是正妻玛丽安。她大约三十八岁,穿着一身丝织成长裙。她雪白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硕大的蓝宝石项链,每一颗宝石都有拇指大小。
“冕下。”
看到巴特进来,四个女人纷纷起身,动作优雅地行礼。
巴特主教走过去,在玛丽安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随后,他在主位坐下。洛伦佐则坐在了巴特的侧面。
“孩子们呢?”巴特随口问了一句。
“在楼上呢。”
玛丽安笑着说道,“小巴特最近在研究那套从帝都买回来的微缩法师塔模型。那东西可真贵,花了两百枚金币。但他似乎很有兴趣,我便由着他去了。”
巴特点了点头,浑不在意。
“只要他能学会怎么控制精神频率。两百金币算什么。以后等他正式开始学习魔法,花销还大着呢。”
很快,菜端了上来。
切成薄片的花鹿肉,放在冰镇的盘子里。
这种异兽肉极其罕见。为了保持肉质的新鲜,需要在宰杀的瞬间就用冰块将其细胞活性锁住。
巴特主教拿起银叉。他切下一块,蘸了一点松露酱汁,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洛伦佐,你也尝尝。这种肉能温养精神力,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极佳的补品。”
洛伦佐也没有客气。
餐桌上的气氛很和谐。
夫人们讨论着最近银脊城流行的新料子,哪家商会又进了成色更好的珍珠……
洛伦佐看着巴特那奢靡的家庭生活,眼神中闪过一丝隐秘的羡慕。
他自己一直对外宣称是苦修者。没有成家,只有几名年轻力壮的随从服侍。
但他所谓的“自律”,其实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消耗圣堂的财富。
洛伦佐爱好战马。他在城东有一处占地极广的跑马场。
那里养着十几匹优质战马。每一匹马一年的草料和护理费,都足以让一个正式骑士破产。
他喜欢在那宽阔的跑道上,疯狂地催动战马,享受那种撕裂空气的快感。
午餐结束后的时光总是显得格外绵长。
白桦庄园的露台由一种温润的淡黄色原石铺就,这种石材能在大白天吸收阳光的温度,到了夜晚,便能散发出一种如同体温般舒适的热量。
巴特主教陷在靠垫里,拿着一根做工精美的烟斗。
他所吸食的烟草,都是浸泡在名贵的香料原液中风干三年以上的极品。
“这种烟草,每盎司的价格已经涨到了一枚金币。”
巴特主教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眼神惬意。
“但我依然离不开它。它能让我的大脑在繁杂的账目面前,保持一种奇妙的宁静。”
洛伦佐主教坐在一旁,他没有吸烟的习惯,但他手边放着一个水晶杯,里面盛着一种金色的液体。
那是只有在高山深处,那些被自然能量滋养多年的巨型蜂巢里才能提取出来的蜂蜜。
一小杯,足以让一个透支了斗气的高阶骑士在半小时内重返巅峰。洛伦佐主教喜欢这种饮品。
“我们比那个宗介要活得通透。”
洛伦佐主教笑着说道。
“他真是愧为主教,连如何优雅地掌控欲望都还没学会。”
巴特主教发出一声轻笑,抖了抖烟斗里的灰烬。
“年轻人嘛,总是容易被那些鲜活的皮囊迷惑。”
在两位主教看来,他们自己的生活方式才是神职人员的典范。他们从不追求那种虽然具备冲击力的、却会留下话柄的荒唐。
巴特主教的四位妻子,每一位都拥有合法的名分。她们出入有最名贵的马车,穿的是全城最好的料子,孩子们接受的是最顶级的精英教育。
这才是体面。
而洛伦佐主教对战马的狂热,被他包装成了“巡视教区、震慑异端的必要准备”。
“走吧,洛伦佐。今天是你那匹‘风暴’试蹄的日子。”
巴特主教站起身,拍了拍肚子。
“一直待在庄园里,骨头都要生锈了。”
两人没有乘坐代表主教身份、悬挂着太阳纹章的马车。
他们换上了一辆低调的马车。
马车驶出白桦庄园,穿过内城整洁的街道,向着城东的跑马场驶去。
马车驶出内城的大门,进入了中城区。
这里的街道依然宽阔,但由于最近农奴暴动导致物资紧缩,街头的平民明显增多,许多逃难而来的流民蜷缩在墙根下,饥渴难耐。
马车路过一处广场时,因为前方有一支运送石料的牛车堵塞,暂时停了下来。
巴特主教推开车窗板,冷风吹了进来。
窗外,一个穿着破烂粗麻布衣服的小女孩,瑟瑟发抖地蹲在一个干瘪的草包旁。她拿着半块发霉的黑面包,正小心翼翼地啃着。
巴特主教皱了皱眉。他发出一声叹息。
“可怜的孩子。”
巴特主教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皮袋。
他拉开绳口,里面是几十枚闪亮的银币。他抓出三四枚银币,撒了出去。
叮叮叮。
银币弹到了那个小女孩的脚边。
小女孩呆住了。她看着地上的银币,抬头看向马车。
“拿去吧。去买件厚实点的衣服,再买两袋新鲜的面粉。”
巴特主教的声音温和。
“天神爱每一个子民,包括你这种微小的存在。”
周围的流民被银币的响声惊动,纷纷涌了过来。
洛伦佐主教见状,也没有袖手旁观。
他推开另一侧的车窗,从随身的钱袋里掏出一把银币,将银币洒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两位主教关上了车窗。
牛车已经驶远,马车重新恢复了行驶。
“真是一些可怜人,愿天神庇佑他们。”
巴特主教感叹道。
他们通过残酷的手段,从贵族和商人的口袋里剥离他们的财富。
那些钱被用来挥霍,但在路上遇到那些贫苦的平民,他们也绝不吝啬随手撒下的几枚银币。
对他们来说,贵族们未必是真心实意信仰天神,但这些拿了钱的流民,会在晚祷时真心诚意地为他们的长寿而祈祷。
马车抵达了城东的跑马场。
这里占地极广,四周被高耸的木栅栏围着。
巴特主教的妻子们,以及几个孩子,已经提前乘坐另一辆马车到达了这里。
“父亲!看我的火球术!”
巴特的小儿子,只有十岁的小巴特,举着一根短小的木杖。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魔法晶石。
随着他稚嫩的咏唱,一个小脸盆大小的火球呼啸而出,砸在远处的草垛上,引起一阵欢呼。
“哈哈,好儿子!”
巴特主教摸了摸儿子的头。
这一发小火球,已经算得上是魔法入门了。
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嬉戏,侍女们在一旁铺开洁白的餐巾,摆上刚出炉的各色甜点和果汁。
洛伦佐主教走到了马厩旁。
一名职业的驯马师牵出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大骏马。
这匹马的马蹄处长着一圈细密的青色绒毛,那是风属性异兽血脉的象征。
它的马鞍是用昂贵的兽皮缝制的。
“它今天状态怎么样?”
洛伦佐伸出手,抚摸着战马那绸缎般光滑的脖颈。
“回冕下,‘风暴’今天吃了一整袋加了‘活力粉’的燕麦,精神好得不得了。”
洛伦佐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动作轻盈、矫健,完全不像一个法师。
“架!”
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冲上了跑道。
洛伦佐在马背上舒展开身体。
他并没有利用魔法辅助,而是纯粹靠着自己的平衡感。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这种掌控极致速度的感觉,让他感到了久违的鲜活。
跑道旁,巴特主教坐在一张宽大的遮阳伞下。
大妻子玛丽安正在为他修剪指甲。
“洛伦佐还是这么拼命。”
巴特主教看着远处的白影,笑了笑。
“他总说,这是为了保持身体的机能。但我看,他只是喜欢刺激罢了。”
跑道上,“风暴”逐渐放缓了马蹄。
洛伦佐主教勒住缰绳,战马在草地上轻快地打了两个转。细密的汗水顺着马颈流下,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抹了一层油。
洛伦佐翻身下马,动作干练。一名马夫快步跑上前,接过了缰绳。
“这一身汗出透了,感觉经络都顺畅了不少。”
洛伦佐接过随从递来的温热丝巾,擦了擦额头。他走向遮阳伞,在巴特对面坐下。
“你这性子,也就是天生没去当骑士,不然这银脊城的伯爵怕是没瓦尔迪斯什么事了。”
巴特呵呵笑道。
洛伦佐拿起一块点心吃着。
“瓦尔迪斯那人,空有一身斗气,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一套野蛮规矩。欺骗圣堂,暗杀麾下子爵……没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被别人干掉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洛伦佐摇了摇头。作为异端裁判所的首领,他虽然在公开场合为瓦尔迪斯伯爵的死去惋惜,但私下里,他觉得这是瓦尔迪斯应得的。性格注定了瓦尔迪斯会有这个下场。
“说的也是,而且,死掉的瓦尔迪斯比他活着更有价值了。”
巴特主教笑了笑。
“现在银脊城名义上是艾琳那个小丫头在管,实际上税收和兵权都握在咱们手里。这比瓦尔迪斯在世时要舒坦得多。”
洛伦佐冷笑一声。
“舒坦归舒坦,但艾琳伯爵,似乎和宗介主教走得更近一些啊……”
提到宗介,巴特主教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放心吧,宗介主教也许更沉溺于她的肉体……该给我们的分润,艾琳伯爵不敢少。”
夕阳斜照,巴特的四位妻子带着孩子们,先一步乘坐马车回家去了。
巴特主教则留下,又与洛伦佐闲聊了许久。
这种安稳的日子,对他们来说,就是圣光存在的最好证明。
直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巴特才和洛伦佐告别,慢悠悠地坐上自己的黑色马车。
很快回到白桦庄园。
往常这个时候,庄园的门灯应该早就点亮。但现在,大门口漆黑一片。
巴特皱起眉头,走下马车,推门进去。
他跨入门内。瞳孔骤然收缩。
草坪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全是庄园里的男仆、园丁和马夫。他们死得很惨,每个人的胸口或额头上都有一个恐怖的焦黑血洞。
这种伤口,巴特记得类似的描述。
火枪。
那种异端武器,竟然出现在了银脊城的内城,出现在了他的家里!
巴特感觉到一阵眩晕,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主楼。
那块昂贵的白驼毛地毯上,满是泥脚印,摆放在壁龛里的古董花瓶、金饰,还有墙上那些名贵的油画,全都不见了。
“冕下……冕下救救我们……”
一阵虚弱的哭声传来。
巴特冲过去,只见七八名年轻的侍女蜷缩在长桌底下,她们身上的长裙被撕碎,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紫红的痕迹。
“夫人呢?孩子们呢?!”巴特咆哮着。
“在……在楼上……”一名侍女指了指上方,声音沙哑。
巴特连滚带爬地冲上二楼。
在卧室里,他见到了自己的家属。
玛丽安和另外三位妻子,正蜷缩在墙角,她们身上的丝绸长裙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肩膀和腿部布满了淤青。
她们的发丝凌乱,眼神悲痛。看到巴特进来,发出了一阵凄惨的低泣。
巴特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