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天空中淅淅沥沥地落下了冷雨。
一辆马车在日落庄园的大门口停下。
庄园大门早已敞开,奥莉薇娅穿着一身素雅的灰色长裙,打着伞,安静地伫立在雨幕中。
看到宗介走下马车,她走上前,为他遮雨。
“欢迎回来,冕下。”
宗介点了点头,迈步走入主楼。
“大人!”
莉亚端着一盆温热的水,站在大厅里。
“您终于回来了。我们……好担心。”
她有些含蓄,表达情感从来不会太热烈。
宗介走到她身前,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莉亚温柔地笑着。
“大人,先洗把脸吧,热水里加了提神的草药。”
宗介将双手浸入温水中。
洗去了一身的硝烟味和荒野的寒气,他感觉到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贝拉呢?”宗介很奇怪。往常,这丫头和莉亚形影不离,而且总会第一个在门口迎接自己。
“我在这里,大人。”贝拉从二楼跑下来,来到宗介面前。
宗介伸出手,揉了揉她那软蓬蓬的发顶。
“一起吃早餐吧。”
……
餐厅里。
宗介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黑色棉质便服,坐在主位上。
奥莉薇娅坐在一侧,正动作优雅地为他往面包上涂抹果酱。
“圣堂那边,巴特主教派人送来了很多礼单。”
奥莉薇娅轻声说道。
“名贵的油画、三处大铺面的地契,还有一箱产自深海的珍珠。他托人带话,说等过两天处理完家事,他会亲自登门道谢。”
宗介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汤,语气随意。
“地契让贝拉入账。珍珠……你们拿去分了吧,挑喜欢的做点首饰。”
奥莉薇娅掩口轻笑。
“冕下还真是大方,那一箱珍珠,能换回一整支精锐骑士团的口粮。”
“钱财只是数字,你们跟着我做事辛苦了,总不能太寒酸。”
宗介看向站在一旁候着的贝拉。
这丫头今天有些奇怪。
往常听到这种分财宝的好事,贝拉肯定会欢呼一声,然后叽叽喳喳地讨论要做什么样的项链。
但今天,她有些安静,有些心不在焉。
宗介看着她。
“贝拉,不想要珍珠?”
贝拉回过神,连忙摇头。
“想……想的,谢谢大人。”
虽然在笑,但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抹忧色。
宗介没有追问。
吃过早餐,宗介回到了三楼的书房。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敲击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节奏感。
宗介坐在窗子旁边,翻阅着这段时间的账目。上午的时间在静谧中一点点流逝。
直到正午时分,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贝拉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将一杯温热的花茶放在桌案上,随后静悄悄的,似乎不打算打扰宗介,准备转身离开。
“贝拉。”
宗介叫住了她。
贝拉停住了脚步。
“发生什么事了?”
宗介合上账目。
“坐下说。”
贝拉沉默了一会儿,乖乖地坐在了矮凳上。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白皙脚丫上的软底拖鞋。
“大人……我昨天收到了一封信。”
贝拉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是……是我家乡那边托人带给我的。”
宗介静静地听着。
“我家在北边的白杨村……那是一个很穷的小地方。”
贝拉的双手绞紧。
“信里说,前几天有一群拿着火枪的暴徒进了村。他们杀了那里的骑士,抢走了所有的粮食……”
“我的祖母……她为了护住那点种粮,被那些人……被那些人用火枪……”
贝拉终于忍不住了,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大颗大颗地砸下。
“大人,你说那些武器……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呢?”
“它们原本……不该存在的,对吗?”
宗介沉默了。
他为这个世界带来的火枪,一旦播撒到荒野里,开出的未必是自由的花。更多时候,是这种伴随着贪婪的杀戮。
而这些苦难,最终回馈到了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
宗介起身,来到贝拉面前。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贝拉扑进宗介的怀里,放声大哭。
“大人……我是不是很坏……我明明吃着您买的面包,拿着您的薪水,却在诅咒那些武器……”
虽然宗介从未明确告诉她,火枪是自己创造的。但她和宗介朝夕相处,又如此聪慧,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宗介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这一刻,无法填补一个少女失去亲人的空洞。
“哭吧。”
宗介搂紧了她。
“哭出来,就长大了。”
窗外,雨夜漆黑如墨。
法师塔的蓝光依然在云层下若隐若现。
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剧变。秩序在崩塌,有人笑,有人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这个伤心的女孩,提供一个温暖的港湾。
夜色深沉。
贝拉在宗介的怀里哭累了,沉沉地睡去。
宗介抱起她,走向床榻。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睡梦中依然发出一声声微小的抽泣。
宗介坐在床边,擦去她的泪痕。
他忽然意识到,无论他的力量多么接近于神,他也无法阻止这个世界的悲伤。
他能给她们金币,能给她们特权,能给她们优渥的生活。却唯独给不了她们一个宁静而旧有的昨天。
改变一个世界,没有这么容易。你能否承担别人的痛苦?
宗介自嘲地笑了笑,拉上被褥。
雨,还在下。
……
第二天傍晚。
宗介在大圣堂的教务处理完了一堆繁琐的公文。他前阵子离开太久了,堆积了不少工作。
回到日落庄园时,看到奥莉薇娅正带着几个修女在后院的花园里忙碌。她们似乎在清理那些被昨夜大雨打落的花瓣。
贝拉也在这其中。
她换了一身洁白的修女服,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肿,但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她对着宗介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仪。
“大人,您回来了。”
宗介看着她。
那个总是在他怀里撒娇、没大没小的贝拉,在这一夜之间,似乎突然稳重了很多。
这大概就是成长吧。带着泪水的,平静的成长。
宗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走上了楼。
他今天没有看账目,没有研究魔法,也没有冥想。
他一个人站在露台上,遥望着远处的天空。
不知不觉,就到深夜。
身后的房门被推开。
一具温热、娇嫩的身体,从背后抱住了他。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是奥莉薇娅。那是她常用的洗发膏的味道。
她穿着丝绸睡裙,手臂贴在宗介的腰间。
“贝拉那丫头,这两天哭得很伤心。”奥莉薇娅轻声说道。
宗介没有回头,静静地感受着夜晚的凉风。
“她是个善良的女孩。”
奥莉薇娅叹了口气。
“让我来陪您吧,冕下。也许今晚,您不想见到修女们。”
她解开了睡裙的系带,贴在宗介结实的后背上。
“奥莉薇娅,穿好衣服。”
宗介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欲望的波动。
“你知道的,我留下你,不是为了这个。你是自由的,不需要用身体来换取我的庇护。”
奥莉薇娅没有松手,反而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更用力地抱住了他。
“冕下,您这话说得……真让人觉得偏心。”
奥莉薇娅轻声呢喃。
“您让贝拉管着账,却也每天睡她。您让这么多修女伺候起居,也没见您对她们客气。”
“唯独对我,您客气得像是在面对一个生意伙伴……这不公平,冕下。您不能这么偏心。”
宗介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女人。
丝绸睡袍滑落在她的脚踝处,像一滩银色的月光。奥莉薇娅毫不遮掩自己的身体,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亮。
“我曾经以为,像您这样的男人,要的无非就是听话的皮囊和好用的脑子。”
奥莉薇娅自嘲地笑了笑,翠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星环的微光。
“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展现我的价值,我想让您觉得,我比那些只会算数的修女更聪明。”
“可是冕下,日常相处了这么久……我发现我把您看轻了。”
她上前一步,脚尖踩在宗介的足背上,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恰恰是因为您从未碰过我,我才相信,您是真的看重我的才能,而不是我的皮囊。您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在看。”
“所以呢?”
“所以我发现,您是我喜欢的男人。”
奥莉薇娅伸出手,捧住宗介的脸,轻轻抚摸着他冷峻的轮廓。
“而我啊,怎么能看着喜欢的男人痛苦……”
“贝拉那丫头的眼泪,刺痛了您,对吗?可是……在这片土地上,哪一天不流血?哪一天没有哭声?”
“没有火枪的时候,农奴会被野兽吃掉,会被骑士的马蹄踩死。有了火枪,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死法。”
“但这与您无关。您只是给了一个工具,用不用,怎么用,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不要一个人自责了。今晚,让我来抚慰您,好吗?”
宗介沉默地注视着她。
不同于以往那个精明干练的奥莉薇娅夫人,今晚的她,只是一个捕捉到了心上人脆弱,想要给予温存的女人。
宗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从未期待过这样的爱慕,更想不到,这份感情来自向来理智的奥莉薇娅。
于是,他积压在胸口的沉重感,在这淡淡的兰花香中消散了一些。
他揽住了奥莉薇娅纤细的腰肢,将她横抱而起。
“谢谢你。”
他抱着她,走向了宽大的床榻。
奥莉薇娅搂着他的脖子,发丝垂落在他的胸膛。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