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排场。”
巴特主教低声咕哝了一句。
光是维持这五十名高阶重骑兵一天的口粮和装备磨损,就能抵掉一座小城一个月的圣税分润。
洛伦佐感叹道:“侯爵是一个行省地位最高的几人之一,确实有张扬的资本。”
车队缓缓停住,车门推开,瓦卢瓦侯爵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天鹅绒长袍,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容儒雅,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但当他的眼睛掠过众人时,艾琳伯爵感觉到一股如坠冰窖的压迫感。她也是伯爵,气势上居然被侯爵完全碾压了……
“艾琳伯爵,瓦尔迪斯是个粗人,倒生了个漂亮的女儿。”
瓦卢瓦侯爵笑呵呵地开口,像是在寒暄一位远房亲戚。
艾琳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瓦卢瓦大人,银脊城欢迎您的降临,父亲若在世,定会与您痛饮。”
瓦卢瓦侯爵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越过艾琳,落在了三位主教身上。
他走上前,步伐从容而霸道。
“三位冕下,日安。”
侯爵微微欠身,幅度极小,仅是对神权的基本礼貌。
“这位,想必就是最近在省城风头无二的宗介主教了?”
宗介手持法杖,神情平静。
“赞美天神。瓦卢瓦侯爵,您的虔诚在大圣堂亦有传闻。”
两人对视。
在那一瞬间,宗介感觉到一股隐秘的斗气压在身上,这股斗气是如此沉重,如此霸道。
好强。
瓦卢瓦侯爵似笑非笑,收回了威压。他将马车里的另一人引了出来。
艾莲娜夫人提着曳地长裙走下马车——瓦卢瓦侯爵带着她一起来了铁冠行省。她画着精致的妆容,眼神在宗介脸上停留了许久。
“宗介主教。我知道你。”
艾莲娜夫人开口,声音如碎冰。
“当初在灰岩镇,你是我弟弟领地最有有名气的骑士。没想到,如今你已经是一位主教了。”
“身份只是尘埃,艾莲娜夫人。”
宗介微微一笑。
“我从泥土中走来,是为了更好地将圣光播撒在泥土里。这或许正是天神选中我的原因。”
瓦卢瓦侯爵闻言,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穿上红袍也洗不掉那股寒酸味。他没有再接话,转身登上了马车。
艾琳伯爵立刻命人上前引路,将侯爵一行人迎入伯爵府歇息。
天色渐暗,夜幕降临。
当晚,伯爵城堡灯火通明。
城堡宴会厅的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佳肴。
艾琳作为女主人,坐在长桌的一端。
瓦卢瓦侯爵坐在贵宾席,艾莲娜夫人坐在他身侧。宗介、巴特和洛伦佐三位主教依次落座。
晚宴的气氛极其和谐。
侍女们端着银盘,鱼贯而入。
秘制的香料羊腿,搭配着银脊山脉特产的松茸浓汤,酒窖深处的陈年葡萄酒被注入水晶杯。
“这羊腿的火候不错。”
瓦卢瓦侯爵切下一块肉,动作优雅。
他看着艾琳,笑着说:“听说银脊城最近在圣堂的指引下,不仅平息了火枪乱局,还能自给自足,真是让人佩服。”
艾琳举杯,得体地回应。
“全赖大圣堂的神迹,银脊城才没有陷入饥荒。”
晚宴上,众人只谈风月与美食。
瓦卢瓦侯爵讲起了翡翠行省的一些趣闻,艾莲娜夫人偶尔补充两句。
洛伦佐主教和巴特主教也在旁边凑趣。
看上去,场面友好极了。
次日,清晨。
阳光洒在光辉大圣堂的白岩外墙上。
瓦卢瓦侯爵带着艾莲娜夫人,一同进入圣堂参观。
宗介、巴特和洛伦佐三位主教,已经在门廊处候着了。
“欢迎来到天神的居所,侯爵大人。”
巴特主教笑呵呵地行礼。
众人步入祈祷厅。
空灵的赞美诗在大厅内回荡,那是唱诗班的修女们在进行每日的早课。
瓦卢瓦侯爵的目光在那些年轻修女身上扫过,神色有些惫懒。
直到,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吉娜正带着几名修女,在回廊边晾晒刚抄写好的圣籍残卷。微风吹过,卷起她鬓角的一缕金发。
吉娜神情恬静。那种圣洁与温润并存的气质,显得格外动人。
瓦卢瓦侯爵停下了脚步。
“那位修女,叫什么名字?”
瓦卢瓦侯爵突然开口。
宗介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没有回答。
巴特主教微微一愣,赶紧赔笑。
“那是吉娜,从灰岩镇那边逃难过来的。是个苦命的孩子,但信仰非常纯粹。”
瓦卢瓦侯爵走过去,停在了吉娜面前。他伸出手,想要去托起她的下巴。
吉娜惊了一下,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低头行礼。
“见过侯爵大人。”
“抬起头来。”瓦卢瓦的语气不容置疑。
吉娜咬了咬下唇,缓缓抬起头。那双海蓝色的眸子清澈如冰泉,却带着局促。
瓦卢瓦侯爵微微一笑。
“巴特主教,我最近在研读圣典,正缺一个修女在身旁协助。我觉得吉娜修女很合适。”
他像是谈论一件摆件的归属。
“明天我离开银脊城的时候,会顺便带上她。当然,我会给圣堂留下一笔足够厚重的奉献金。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这要求极其无礼。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索要圣堂的修女。
艾莲娜夫人站在一旁,仿佛没有听到。她知道丈夫的癖好,并不打算阻止。
周围的教士和修女们都屏住了呼吸。
巴特主教有些不安地看向宗介,又看向瓦卢瓦。
他当然不想得罪侯爵,但他更清楚,吉娜是谁的人。
宗介走上前,站到了吉娜身前。
“侯爵大人,你弄错了一件事。这里是天神的居所,修女们侍奉的是天神。你这个要求,已经算是渎神了。”
瓦卢瓦侯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听错吧?一个偏远领地的主教,居然敢当众拒绝他的要求?
“你说什么?”瓦卢瓦侯爵的声音沉了下去,体表的斗气隐隐开始波动。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霸道。
宗介直视着侯爵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滚出圣堂。这里不是你的领地,别玩你那套领主的野蛮戏码。你不配。”
周围一片死寂。
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宗介居然让一个侯爵,滚?
瓦卢瓦侯爵的脸色铁青,额头上的一根青筋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可是掌管翡翠行省的侯爵!
“宗介,你知道你在对谁说话吗?”
侯爵的声音极其阴冷。
洛伦佐主教此时突然上前一步,站在了宗介身侧。他手中的法杖重重一顿,眼底寒芒乍现。
咔嚓。
地砖上瞬间蔓延出几道冰裂纹,寒气逼人。
“侯爵大人。”
洛伦佐主教语气冰冷。
“大圣堂的体面,容不得任何人践踏。哪怕你是侯爵。”
巴特主教也叹了口气,收起了那副笑呵呵的面孔。他虽然不愿得罪侯爵,但他更明白,宗介才是银脊城的灵魂。
没有宗介,银脊城接下来会失去食物。没有宗介,圣税会大大减少。
一个侯爵虽然强大,但那是在翡翠行省。在银脊城,只有宗介能够带领他们走向更好的未来。
“瓦卢瓦大人,您今日大概是喝多了,头脑不清醒。”
巴特主教不冷不热地开口。
“晨祷已经结束了。圣骑士团待会儿要进行例行演习,人马杂乱,就不送各位了。”
瓦卢瓦侯爵死死地盯着三位主教,尤其是宗介。
他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几乎要令他窒息的自然能量正在周围汇聚。
这是,法师塔的气息……见多识广的瓦卢瓦侯爵当然很快就认出了法师塔的气息。
对方居然敢为了一个修女,随时准备启动法师塔?疯子。这圣堂里的主教全是疯子。
“好,很好。”
瓦卢瓦侯爵怒极反笑。
“银脊城……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过身,狼狈地离开了祈祷大厅。
巴特主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宗介,你这脾气……刚才我差点以为我们要和侯爵开战了。”
洛伦佐在一旁收起法杖,冷哼一声:“在法师塔的眼皮底下,他瓦卢瓦还没那个胆子。”
宗介神色平淡,看着大门的方向。
“他这次来,本就是为了粮食和流民的事兴师问罪,迟早会翻脸。既然如此,圣堂的威严就不能退让半步。”
两位主教深以为然。
宗介没有多留,和他们聊了几句,就带着吉娜离开了。这可怜的姑娘还有些瑟瑟发抖。
东侧塔楼。宗介的私人领地。
宗介换下了沉重的主教法袍,神态放松。
吉娜端着一壶茶走过来。
伊莲娜正站在桌边,细心地将冷熏鹿肉切成均匀的薄片,码放在瓷盘里。桌子上,除了鹿肉,还有几样刚出炉的吃食。白面包散发着纯粹的麦香,一锅用浓郁黄油炖煮的根茎蔬菜浓汤正冒着热气。
肉很快切好了。伊莲娜放下餐刀,将洗净的手擦干。
“冕下,可以开饭了。”伊莲娜说道。
宗介点点头,忽然想起对方的女儿:“对了,小塞西怎么不来吃?”
“冕下,塞西在圣堂的圣经启蒙班,要上课一整天。”
宗介点点头。
圣经启蒙班是圣堂专门为神职人员子嗣和部分贵族后代开设的,不仅教习认字和算术,还会接触初步的精神力感知。
“让她在那儿待着吧。”宗介说道,“玛丽修女长会关照她的。在那儿能学点真本事,总比跟着你独当一面强。”
伊莲娜眼神感激。她很感激宗介为自己女儿所做的一切。
吉娜拿过一个洗净的苹果,用小刀仔细地削去皮,切成均匀的小瓣,递到宗介唇边。
宗介张口咬下,清脆微甜。
饭后,伊莲娜去接女儿下课。
窗外的日影渐渐拉长。大圣堂的钟声敲响了。
伊莲娜看了看天色,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桌上的空盘。
“冕下,启蒙班该下课了。我去接塞西回来。”
她是个极有眼色的女人。
宗介点了点头。伊莲娜转身出门,顺手关上了门。
吉娜拿着洁白的湿毛巾,走到宗介身边。她微微弯腰,细致地替他擦拭手指,动作轻柔。
宗介看着她恬静的眉眼。忽然心中一动,她真的很美。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吉娜跌坐在他的怀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宗介揽着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别怕。只要我在这,没人能把你带走。”
吉娜靠在宗介怀里,露出了一个羞涩却又明媚的笑容。
宗介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温柔地亲吻她。
吉娜闭上眼,双手轻轻环住宗介的脖颈。
窗外起风了,一阵寒风吹进来。
宗介松开吉娜,将旁边沙发上的一条羊绒毯子扯过来,披在她的肩上。
“冷吗?”他问。
“不冷。”吉娜摇摇头,把脸贴着他的胸口,“大人身上很暖和。”
宗介摸了摸她的头发。
“瓦卢瓦侯爵今天没能带走你,心里有怨气。你这段时间待在圣堂里,不要随意出去。”
“是。”吉娜乖巧地点头。
“大人,您累了一天了。我去给您放水,泡个热水澡吧。”
“好。”
她站起身,对着宗介温柔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房间。
浴室里水汽氤氲。吉娜挽起袖子,用手背试了试水温。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去展现风情。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这些琐事,仿佛这就足以让她感到幸福。
洗完澡后,宗介换上棉质便服。
两人坐在起居室的火炉旁。吉娜拿着一把木梳,细细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炉火映红了她的侧脸。
这时,伊莲娜推门走了进来,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塞西。
“冕下,塞西睡着了,我先把她送回房间。”
宗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伊莲娜抱着孩子进了里间,不一会儿便重新走了出来。
她拿着一条毯子,动作轻柔地盖在了吉娜的身上。
“最近降温,别着了凉。”
伊莲娜坐到火炉的另一侧。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这种氛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宁静的温存感。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