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在书桌上缓缓推移。
薇薇安伏在桌前,羽毛笔蘸着黑墨,在羊皮纸上快速计算着。
在她身旁,埃娃和诺拉耐心地指点着。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薇薇安就已经掌握了复式记账法。
“薇薇安妹妹,你学得可真快。”
埃娃忍不住轻声感叹。
当初她和诺拉跟着嫂子艾莲娜学习时,可是足足花了三天才理清其中的门道。
而薇薇安,不仅算得极快,甚至能从数字里一眼看出物资调配的合理性。
“只是在家里看惯了旧账簿罢了。”
薇薇安搁下羽毛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指,柔声回应。
她的视线落在桌角那叠关于黑山谷物资调拨的清单上。
虽然清单上的某些词汇用了隐晦的代号,但她依然能推算出,那里正在消耗着惊人数量的精铁、铜锭以及生石灰。那种消耗量,都可以打造几百套骑士板甲了。
“那里到底在建造什么……”
薇薇安在心底暗暗吃惊。
她越是深入了解黑曜堡的后勤流向,就越是对那位侯爵大人感到敬畏。
在别的领主还在为几百个骑士的军费发愁时,黑曜堡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吞吐着能武装上万大军的钢铁与财富。
天色渐晚。
一辆马车驶入城堡。
“嫂子回来了!”
诺拉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开心地说道。
艾莲娜夫人迈入主楼。
“夫人。”
老管家带着仆人们上前迎接。
……
半个小时后,主餐厅。
宗介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舒适的黑色丝绸便服,显得沉稳而随性。
艾莲娜坐在他左侧,朱利安坐在右侧。
埃娃、诺拉和薇薇安则顺次坐在下首。
“父亲,城南仓库的防潮木垫已经全部更换完毕。”
朱利安汇报道。
“这几日连续阴雨,库房内的精粮未受半点损耗。”
宗介切下一块煎得嫩滑的鹿肉,平淡地开口。
“做得很好。记住,粮食是城池的根基,稍有差池,就会动摇军心。”
“是!父亲!”
朱利安正色应下。
坐在对面的薇薇安暗暗观察着这一切。
她注意到,这位名义上的领主少爷,在侯爵大人面前如同乖巧的羊羔。整个黑曜堡的实权,分明掌握在侯爵大人与艾莲娜夫人手里。
晚餐结束后,仆人们撤下餐具,擦拭桌面。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一天的终结。对贵族而言,夜生活与社交,往往在晚餐后才刚开始。
“大人,今晚的战棋沙盘已经准备好了。”
老管家走到宗介身旁禀报。
“走吧。”
宗介站起身,看向桌上的众人。
“今晚不谈公文。去下一盘战棋。”
朱利安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跃跃欲试,他好久没和父亲下战棋了。
而一旁的薇薇安则愣了一下。
她听说过这种在大贵族圈子里流传的博弈游戏。
那不是普通平民玩的木质棋子,而是在一座用微缩地形打造的巨大沙盘上,由数人分别扮演不同的领主、教会与大商会,进行模拟领地攻防与物资收割的脑力博弈。
她出身小贵族家族,从没玩过这种游戏。一套沙盘的造价,可是十分昂贵的,寻常的子爵压根没有闲钱花费在这个上面。
众人穿过回廊,来到了黑曜堡顶层的沙龙大厅。
这里的穹顶由整块半透明的琉璃打造,抬头便能看到夜空中浩瀚的星环。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座足有十米见方的巨大石制沙盘。
沙盘上用细沙、彩水晶与金属微缩模型,极其逼真地还原了整个翡翠行省以及周边数个伯爵领的地形。
山川、河流、城池、矿山,甚至连那些隐秘的走私小道都清晰可见。
沙盘四周,摆放着几张天鹅绒沙发,旁边的小几上冰镇着陈年葡萄酒,盛在昂贵的水晶高脚杯里。
“薇薇安,知道规矩吗?”
艾莲娜夫人走到沙盘旁,优雅地笑笑。
“听说过一些,夫人。”
薇薇安走到沙盘边,目光被上面精细的地图吸引。
“以金币为筹码,以推演为手段,胜者拿走沙盘上的虚设配额,输者……付出现实的钱或小惩罚。”
“聪明。”
艾莲娜微笑。
“今晚我和侯爵大人一组,朱利安一组。埃娃和诺拉一组。薇薇安,你既然管着苍松领的后勤,不如你单代表苍松领,作为独立势力加入?”
“遵命,夫人。”
薇薇安毫不怯场。这种脑力博弈,对她来说,充满了新奇与吸引力。
仆人推过来一辆小车,上面摆满了代表不同物资与军队的彩色水晶筹码。
宗介坐下,端起冰镇红酒。
“规矩很简单。背景设定在灾后。粮荒蔓延,教会收缩,黑暗帝国在外围虎视眈呆。”
“每个人手里有基础的十万人口与两千兵马。一小时内,看谁能吞并最多的领地,或者……让别人破产。”
“我先来!”
朱利安率先走上前,拿起了代表城卫军的黑色棋子。
少年急于在父亲面前展现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他拿起棋子,落在了一处代表粮食产区的平原上。
“我选择占据平原,收拢流民,建立防御要塞,以守代攻。”
朱利安的招式中规中矩,是标准的贵族教科书式防守。
埃娃和诺拉两个小姑娘则咯咯笑着,选择了联合起来,将筹码全部压在了城西的商业纺织与铁器工坊上,想要走财阀路线。
轮到了薇薇安。
她走到沙盘前。她没有像朱利安那样选择肥沃的平原,也没有像埃娃那样选择繁华的工坊。
她的纤纤细指,捏起一枚代表着轻骑兵与走私车队的红色棋子。
啪。
棋子落在了一处极其偏僻、甚至在地图上都不怎么起眼的狭窄山谷上。
“苍松领,放弃平原争夺。”
薇薇安的声音平静。
“我将所有资金投入到这处山谷的关卡建设。同时,切断平原通往城西工坊的水路。”
朱利安皱起眉头:“薇薇安小姐,那里只是一片荒山,连粮食都产不出来,你切断水路有什么用?”
薇薇安露出一个自信的浅笑。
“朱利安少爷,平原虽然能产粮,但没有水路的湿润,一个月内就会干涸。而埃娃姐姐的工坊没有水力驱动,机器就会瘫痪。”
“我占据了山谷,就等于扼住了你们两家的咽喉。现在,平原的粮要过我的关卡,工坊的铁要走我的小道。”
“我不产粮,但你们每生产一粒粮,都要交给我三成的过路费。”
朱利安瞪大了眼睛,看着沙盘上那枚卡在自己生命线上的红色棋子,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坐在一旁的艾莲娜夫人眼前一亮,忍不住赞叹地鼓了鼓掌。
“好狠辣的眼光,一眼就看到了地形的战略位置。”
宗介的眼底也浮现出一抹赞赏。
这就是小贵族在拮据中磨练出来的直觉。
大贵族子弟考虑的是如何正面碾压、如何展现体面。而薇薇安考虑的,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卡对手的脖子。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原本只是一场消遣的沙龙,演变成了薇薇安个人智商的展示秀。
她利用苍松领那点微薄的兵力,在地势复杂的山谷间玩起了丝滑的骚扰与割裂战术。
朱利安的粮仓被她用虚假的情报骗得空虚,埃娃和诺拉的工坊资金链被她用高额的关税生生拖垮。
到了最后,整个沙盘上,除了宗介与艾莲娜代表的黑曜堡核心稳如泰山外,其余势力的防线全被薇薇安一口口蚕食殆尽。
“我……我破产了。”
朱利安看着沙盘上被红棋包围的黑色城堡,苦笑了一声,彻底服气。
埃娃也按着额头叹气:“薇薇安妹妹,你这下手也太黑了,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留呀。”
薇薇安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
“只是随手推演罢了,让诸位见笑了。”
宗介放下酒杯,站起身。
“好了,今晚就到这里吧。”
今晚这场晚间沙龙,让他看清了薇薇安的智慧。
这女孩,绝不仅仅是个会算账的账房。给她足够的舞台,她能成为极其可怕的幕僚。
时间已过深夜。
朱利安与埃娃、诺拉等年轻人向宗介行礼后,各自回房歇息。
沙龙大厅里,寒风呜呜吹过琉璃穹顶。
宗介看向薇薇安。
“薇薇安,现在谈谈正事吧。”
薇薇安神色一正。她提起裙摆,半跪在了宗介面前。
“请侯爵大人示下。”
“苍松领的军队,我会给他们重新配备最好的装备,给他们提供最精良的武器。”
“不过,你就不用再回去苍松领了,薇薇安。”
“留在黑曜堡。协助艾莲娜打理整个侯爵领。尽心尽力,懂吗?”
薇薇安当然求之不得。
“薇薇安,誓死效忠侯爵大人,效忠夫人。”
她虔诚地低头。
一旁的艾莲娜夫人展颜一笑,走上前将薇薇安扶了起来。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跟我来吧,今晚去我房里,我有些私密的事情要单独教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