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
黑曜堡,书房。
莉莉安把一个箱子放在桌上,里头摆放着七八只水晶瓶,装着深紫色的黏稠药汁,散发着一股类似烂熟浆果的微甜气味。
“这是提纯过的原液。”
莉莉安用小银匙挑起两勺药水,滴入盛着温水的银杯里。
清水变成了淡紫色。
“先喝一杯试试药性,感觉脑子发沉就立刻告诉我。”
宗介接过银杯,将药水尽数咽下。
温水入喉,一股灼热的刺痛直冲大脑。
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扭曲成了蠕动的虫子。
宗介闭上了双眼。
脑海深处,奔涌的意识不受控制地狂乱冲撞。
忍界的战火、团藏的死尸、死神的虚影,还有星空深处那颗缓缓逼近的毁灭行星……无数纷乱的念头涌来。
情绪被药物百倍放大。
【止水共振】!
那段从古老赞美诗中提炼出的平和频率在意识中荡开。
精神力被药物牵动,又在共振波段下恢复稳定。
宗介睁开眼。
他的右眼是淡青色的竖瞳,左眼的万花筒写轮眼高速旋转,三片风车图案连成了黑色的光环。
“再加。”
宗介开口。
莉莉安有些发愣,盯着他清明的眼神难以置信,她明明已经用了很大剂量……
“你……你没做噩梦?”
“废话少说,加量。”
莉莉安点点头,这次倒了整整半瓶药水进去。
药水再次入腹。
宗介两耳里发出刺耳的蜂鸣。
眼前一切扭曲开来,桌椅、杯盏,还有莉莉安秀丽的面孔,全消失不见。
脑海中生出一股撕裂感,精神波动不受控地外溢,勾动了室内的自然能量,吹得两人的衣袍翻卷。
黑暗骤然散开。
那是西山的悬崖顶端。
他下令建造的太阳行宫已经立了起来,十二圈纯金回廊在白日下流淌着金光。
那是他耗尽心思的造物,是他用来积攒自然能量、催生世界树的根基。
突然间,天黑了。
不,不是天黑,是天穹裂开了一道口子。
上千道粗壮的炽白极光横贯云霄,整座帝国的法师塔被全数调动!
毁灭的光束从高空降临。
光芒压顶,十二圈纯金环廊,蒸发成了一片金色铁水,连同半座山头,一起被抹成了焦坑。
宗介站在深坑边缘,浑身颤栗。不,是地面在震动。
平原尽头,一骑金色的身影疾驰而来。
那是光明帝国的主宰,身披神赐战甲,周身黄金斗气炽热如同烈阳。
大帝身后,随行的十万骑士连成一片金色的海啸。
远处的黑曜堡在马蹄下轰然塌陷。
诺拉在惊叫,埃娃被滚落的巨石砸断了双腿,玛伦被撕碎成血雾……
宗介拔出背后的青玉古弓,双臂青筋暴突,将弓弦扯到极致。
一支青黑交织的求道玉光箭脱弦而出,射向大帝。
然而,大帝只是抬起了戴着铁护臂的左手。
啪。
足以贯穿群山的泯灭光箭,被黄金斗气捏碎。
差距大得像鸿沟。
大帝高高俯瞰着他,像碾碎一只蚂蚁一样,战马的前蹄踏向宗介。
宗介被踩得肋骨尽碎。
他动不了,骨头断了,经络断了,浑身仙术查克拉被黄金斗气冲散。
但这还不是终点。
宗介被迫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穹之上,那颗暗紫色的巨大异星,已经在视野里膨胀到了遮天蔽日的尺寸。
二十年的倒计时,走到了尽头。
星体坠落,大气层燃起了通红的大火。
他感知到了忍界。
火之国的大地被引力扯得寸寸崩裂,木叶在火海里化为灰烬。
香织抱着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在星体撞击的狂风中被撕碎。
美琴眼角淌着血,开着须佐能乎想要挡住落下的陨石,却连同铠甲一起被砸成肉泥。
玖辛奈甩出的金刚封锁,连异星的一块地表都缠不住,被生生扯断……
全没了。
他机关算尽,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在这片异界争抢每一寸地盘。
他以为自己跨过了六道仙人的门槛,以为自己手握神弓就能主宰乱局。
可在不可逾越的力量面前,在两颗星球撞击的天地之威面前,他依然什么都留不住。
一事无成。
徒劳无功。
“不……”
眼睁睁看着一切付诸东流,多么令人绝望啊……
真不甘……
滔天不甘!
为什么要阻挠我!
现实里,书房内的书册被狂暴的风压吹得漫天飞舞。
宗介面目狰狞。
莉莉安后背被冷汗打湿了。
她从未见过有人在服下这种剂量的夜息剂后,会爆发出如此凶暴的气息。
莉莉安的精神力已经提前凝聚。
她好几次想把精神刺扎入宗介的眉心把他拉出来,因为宗介身上散发出的杀气,沉重得连她都觉得胸口发闷。
但这样一来,会对宗介产生一定程度的精神创伤,如非万不得已,最好还是等对方坚持到幻境结束。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药效终于消失了。
宗介脑海中那漫天的炽白光芒退去了。
踏碎一切的黄金斗气消散了。
砸向大地的紫色异星,也消失不见。
幻觉没了。
但那股不甘,却真真切切地留在了脑海里,刻骨铭心。
宗介睁开眼睛。
他跌坐在地毯上,呼吸沉重。汗水将全身衣袍浸得透湿。
手掌被指甲刺破,手上的伤口瞬间长出新肉,完美愈合。
但那股耻辱和不甘,记忆犹新。
他从未感到自己对力量如此渴求。
现在的底蕴还远远不够。
想要抗衡大帝,想要抗衡教皇,想要在二十年内种下世界树,他必须变得更强!
宗介擦去手上的血迹。
他的精神力,在经受了这场酷刑般的淬炼后,重新聚拢在一起。
意志被锻打得坚固如铁,散乱的精神能量沉淀下来,沉重而纯粹。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淡。
莉莉安满是惊骇。
她亲自喝过这种药,知道幻境是何等绝望。这个男人,经历了幻境之后,居然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
“你……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莉莉安忍不住问。
宗介抬眼看她,眼神清明冷冽。
“看见了一些绊脚石。”
他拉开抽屉,取出了那五张票据。
“你的酬劳。”
清脆的纸响终于打破了凝滞的死寂。
莉莉安拿过那几张票据。
换作寻常时候,她保准又要顺便开几句荤素不忌的玩笑,或者借着这五百金币再调侃两句男人的小气。
眼下她却半句俏皮话也说不出来。
“多谢大人慷慨。”
莉莉安轻声说了句,将票据卷好,收进口袋里。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长袍紧贴着背脊。
后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冰凉一片。
刚才的半个小时里,她全程神经紧绷。一个拥有如此恐怖力量的强者若是真被药力冲垮了理智,发起狂来,她连逃命的机会都不会有。
莉莉安抬手,将黏在湿漉漉额前的碎发挽到耳后。
她用手背擦去额头的细密汗珠,又抹了抹脖颈间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