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宗介睁开眼。
屋里光线很暗,只留了一只蜡烛。
他的面颊贴在柔软温热的所在。
诺拉还在熟睡。
小姑娘侧躺着,抱着他的肩颈,身子紧紧挨着他,小腿露在外面。
她身上有一股干净的雏菊皂香,混着淡淡的体香,很好闻。
宗介把被子拉了拉,盖住她的脚。
床里侧的埃娃翻了个身。
埃娃半撑起身子,揉了揉眼角。
“表哥,你感觉怎么样?”
埃娃声音很轻,怕吵醒妹妹。
“好多了。”
宗介轻轻把诺拉的手移开。
她睡得很沉。
“诺拉太累了。”
埃娃说道。
“她守了你好久呢,表哥。”
宗介把被子盖在她身上,慢慢下了床。
埃娃也跟着下了床。
“表哥,饿了吗?”
“有点。”
“我也饿了,我晚餐还没吃。傍晚玛伦夫人让人送了晚餐过来,一直在外头小炉上温着呢。”
埃娃挽住宗介的胳膊,引着他往外间走。
“去吃点。”宗介说道。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内卧,带上了厚木门。
外头的起居室亮着一盏铜油灯,光线昏黄柔和。
窗边的矮铁炉里燃着几块炭,上面的陶罐咕嘟冒着微弱的热汽。
埃娃拿布垫着手,把陶罐端到了桌上,又取出两只碗和一碟烤面包。
滚烫的肉香钻了出来。
是切碎的鹿肉炖扁豆,汤汁熬得很浓稠。
埃娃给宗介盛了满满一大碗,递上银勺。
“表哥快吃,好香呢。”
宗介喝了一大口热汤。
咸香微烫,特别舒服。
埃娃也给自己盛了小半碗,捏着半块烤面包,泡上汤汁,咬了一口。麦香浓郁极了,裹着滚烫的肉香,她吃得有些急,微微哈着热气,嘴角沾了一小点深色的酱汁。
宗介手指在她嘴角轻轻一抹,刮下了那点汤汁。
他将拇指抵在自己唇边舔干净了。
埃娃有些害羞了。
“表哥……你真不嫌脏。”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眼底却泛起融融的笑意,胸口溢满了甜蜜。
“你身上都是最干净的。”
埃娃听了这句情话,心里怦怦直跳。
两人很快吃完。
埃娃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想要收拾餐具。
“放着,明天让仆人收。”
宗介拉住她的小手,往怀里一带。
埃娃跌入他怀里。
她怕压着宗介刚恢复的身子,不敢全靠下去,两条纤细的胳膊虚虚地环住他的脖颈。
宗介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摸,摸到了她光溜溜的脚背,凉丝丝的。
“出来怎么连袜子都不穿?”
“刚才着急,忘了嘛……”
宗介抓起她冰凉的小脚,掌心微热,一股温和的阳遁生机缓缓渡入。
“呀……凉着你呢。”
埃娃缩了缩脚趾头,有些不好意思。
很快两只脚被烘得暖洋洋的,小姑娘软软地靠在宗介身上,弯起唇角,凑了上去,贴在了宗介的唇角。
“表哥,你真好。”
她的吻很轻。
亲着亲着,小姑娘有些动情了。她微微张开嘴唇,笨拙却热烈地迎合着宗介,将他的脖子抱得紧紧的。
宗介托着她的后腰,另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横抱了起来,走到了起居室的软榻。
睡袍束带解开。
光洁温润的肩颈如象牙般。
她的身子纤盈柔润,锁骨细致,腰肢极软,小腹平坦微凹。
宗介抚摸着她的背脊。
“表哥……轻点儿……”
埃娃将脸埋在宗介的肩膀上,任由他浓烈的爱意将自己淹没。
过了许久。
她身上汗津津的,浑身无力。她缩在羊毛毯里,脸颊红扑扑的,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宗介拿过一块干净的帕子,沾着温水,细致地替她擦拭着身上的黏腻。
埃娃懒洋洋地任由他摆弄,两只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认真的神情。
“表哥,我真的好喜欢你。”
小姑娘小声呢喃着。
宗介替她擦干净,把帕子扔在一旁。
将小姑娘结结实实地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我知道。”
宗介在她耳边吻了一下。
“快睡吧,今晚我抱着你睡。”
埃娃蹭了蹭他的胸膛,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
天亮。
宗介睁开眼。
埃娃还在熟睡,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呼吸细细密密的。
卧室的门推开,诺拉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她发丝散在肩后,光着脚丫踩在毛毯上。
瞧见两人,小姑娘抿嘴笑了笑。
她蹑手蹑脚走到榻边,捏了捏姐姐的鼻尖。
“小懒虫,天亮了。”
埃娃缓缓睁开眼。
瞧见妹妹近在咫尺的笑脸,她小脸泛起一层浅红,她还光着身子呢。
“起得真早,诺拉。”
宗介笑了笑,在诺拉翘起的发梢上捋了一把。
“那是,我昨晚休息得很好。”
诺拉笑了笑。
三人穿戴洗漱停当。
埃娃挽好了发髻,换上一身素雅的米色绒裙,气色红润。
诺拉则是一身浅蓝长裙,踩着细跟软靴,挽着姐姐的胳膊一同下楼。
来到二楼小餐厅。
桌上摆着切片干酪、松软的面包,还有一大壶热牛奶。
玛伦已经候在一旁。
她捧着厚厚一叠羊皮纸,神色比往日严肃得多。
见宗介领着两个姑娘进来,玛伦依例屈膝行礼。
“大人,早安。两位小姐早安。”
“坐下吃吧。”
宗介在主位落座。
玛伦却没吃,很罕见在餐桌上汇报政务。
“大人,清晨收到了十三封各处领地转呈来的急件。”
宗介喝了口牛奶。
“出了什么事?”
“许多领地,这些天生了乱子。”
玛伦说道。
“几千名农奴停了工,不肯再像以前那样卖命干活。”
诺拉好奇地看过来。
埃娃也有些惊讶。
农奴向来被视为贵族的私产,皮鞭和饥饿之下,少有敢这般集体抗命的。
“不仅是停工。”
玛伦又说道。
“那些带头的农奴,居然暗中都拿到了火枪,堵在各大小贵族的庄园门前。”
“他们抢劫庄园了?”诺拉问道。
玛伦摇头:“那倒没有,他们没有劫掠,只不过是成群结队地高喊着‘天生平等’的口号。”
“要求领主们减免地租,废除无偿劳役,甚至要求免除每周定期的无偿劳役。”
宗介终于震动。
平等的口号?
这种思想不会平白长出来。
平民可以因为饥饿而暴动,可以因为绝望而化作流寇,但绝不可能自发提炼出“天生平等”的思想。
“从哪儿传过来的?”宗介问。
“铁冠行省,重岩城。”
玛伦说道。
“那座被流民占了的大城,带头的首领叫赛拉斯。”
听到这个名字,宗介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赛拉斯。
那个曾经专门截杀贵族、还绑架了巴特主教幼子的年轻人。
玛伦继续说道:“这个赛拉斯手段狠辣,几个月前攻下重岩城,自立为领主。”
“他没有学贵族收地租,反而把城里的房屋和城外的田产,全按人头分给了底下的士兵。”
“他还在城堡门前办了千人婚礼,后来明文立下律法:凡做工者,皆有口粮;凡耕种者,皆有其田;贵族与农奴,无高低贵贱之分。”
“如今这套说辞已经扩散到我们行省了。”
玛伦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那些整日被皮鞭抽打的农奴听了这些,哪里还坐得住?”
“他们觉得重岩城的做派是真理,也跟着学起来了。”
宗介陷入了思索。
当初在银脊城外的密林深处,他亲手击溃了赛拉斯的残部。
那时,为了不让刚刚崭露头角的火枪被教会扑灭,他刻意留了赛拉斯一命,并对他施加了精神暗示。
他重塑了赛拉斯的认知。
让赛拉斯坚信自己是火枪时代的“天选之人”,并无限放大了那个年轻人骨子里对贵族秩序的仇恨与颠覆欲望。
那只是一颗经过引导的种子。
宗介赋予了他活下去的偏执野心,却并未剥夺他的自主思考。
正因为心智完整、野性十足,赛拉斯才能在后来的乱局中展现出枭雄般的本能,甚至后来被那位神秘的黑袍青年相中,赐予了原初晶石。
而如今这股在底层蔓延的“平等”思潮,看来就是出自赛拉斯。
这何尝不是历史必然的铁律?
在艾瑟尔世界,贵族与神权之所以能统治数千年,在于他们垄断了力量——骑士拥有能硬抗百人的斗气,法师掌控着毁天灭地的魔法。
普通人在超凡力量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只能被压榨。
所以阶级如铁铸,尊卑如天定。
但火枪的出现打破了这个道理。
一个经过简单训练的农奴,扣动扳机就能击碎几十年的骑士苦修。
当力量被拉平时,旧有的神圣光环便荡然无存。
赛拉斯夺取重岩城,他自然没有公爵和大帝册封,但他的权力来自于手底下的火枪军团。
而他要想坐稳位置,就必须否认贵族的合法性,所以他宣告“所有人天生平等”。
其实即使没有他,也早晚会有别的什么人提出这个口号。
力量的平等,必然催生思想的觉醒。
这是宗介带来的火枪结出的果实。
但眼下,这个果实却卡在了宗介自己的咽喉上。
若单论个人意志,宗介绝不反感甚至乐于推动底层民智的开化。
然而,现实从不讲纯粹的道德。
首先是工程。
星体撞击逼迫着他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控所有的一切。
西山的太阳行宫需要数以万计的人力去修建,黑山谷的重型火炮需要工匠日夜赶工。
现在是最需要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关头,平民的怠工,会掐断他的战略推进。
但更深层的矛盾,在于他所处的统治结构。
宗介如今是翡翠行省的最高摄政领主。
但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在统治这片土地,他的政令要推行下去,必须依靠庞大的封建网络——三大侯爵、数十位伯爵、数百位子爵和上千男爵。
这些贵族是维护全省治安、维持运转的骨干。
而贵族的财富与军队,全部寄生在压榨平民、尤其是农奴的无偿劳作上。
如果宗介顺应民意,大手一挥直接宣布废除劳役、减免赋税。
他自己有无限金银,倒是不怕亏损,但这会切断全省所有下级领主的命脉。
贵族们收不到足够税金,养不起军队,更进一步失去了特权。
届时,从菲利普、罗列罗斯两位侯爵,到底层每一个骑士,全都会陷入疯狂。
他们会不计代价地联合起来发动战争,面对底层人的战争。
在建立起一套能够彻底替代封建贵族的职业官僚体制之前,贸然掀翻桌子,只会让整个行省分崩离析,陷入瘫痪。
可若是动用武力镇压平民呢?
同样很难行得通。
已经见识过火枪威力和翻身希望的平民,一旦被逼入绝境,就会变成亡命徒。
更何况,当他们已经明白了自己应当享有何等的权益,就再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了。
靠武力逼出来的奴隶,在工地上只会消极怠工、暗中破坏,根本造不出他需要的精密行宫与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