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旁边的旧房子,新房子的堂屋要大三倍左右。
宽敞明亮,后面的小门一开,更是有冰冰凉凉的穿堂风,十分舒服。
坐在这样的屋里吃饭,胃口都变好了不少。
“阿霞,有没有觉得家里空了点啊?”林立阳拨了一口稀饭,夹起一块腌萝卜。
萝卜是陈玉霞腌的,酸中带咸,脆嫩爽口,非常下饭。
“现在东西还不多,是会有点空,等以后这里放点桌椅,那里放点工具,就不会那么空了。”陈玉霞左右看了看。
“我说的空,不是东西少了空,是人少了。”林立阳抬起头,笑了笑:“以后你想生几个?”
其实他知道陈玉霞是很喜欢孩子的,上一世,要不是家里交不起罚款了,陈玉霞很想再拼一个女儿。
“啊?”陈玉霞没想到林立阳一大早会说生小孩的事,毫无半点准备,脸一下就红了:“现在只能生一个呀,生多了要罚款的,你还生几个。”
这个年代,政策是一对夫妻生一胎。
“罚就罚,我赚钱交。只要你喜欢,你尽管生,罚款我来交。”林立阳笑了笑。
陈玉霞一怔,心里面感觉到一阵幸福,但她并未承认自己也想多生:“赚钱多不容易呀,生一个就好了。”
正说着,外面响起阿武的声音:“阿阳,阿阳!”
“诶。”林立阳应了一声,看向陈玉霞:“那咱们先生一个,晚上就开始生。”
陈玉霞没想到林立阳这么不正经,一大早说这种事,吓的赶紧转过头去,就怕被人听了去。
好在门外没人,阿武的声音是从院子外面的路上传来的。
“你别乱说话了,一会儿别人听到了笑话……”陈玉霞轻轻打了一下林立阳。
“我看着呢,门外没人。”林立阳就是想逗逗陈玉霞,他才不傻,这种话怎么可能当着别人的面说呢。
他笑了笑,凑过去亲了一下陈玉霞:“你慢慢吃。”
他心满意足地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看到阿武、肥仔和大炮刚骑车从院子外进来。
院子比较大,他们从入口骑过来,还得蹬几下。
“喝茶吗?”林立阳问道。
“刚吃完饭,不喝了。”
“不喝我就不泡了,我也刚吃完饭。”
林立阳拉过来摆在门口屋檐下的竹凳子,示意他们坐,同时掏出烟,给他们一人递了一根:“昨晚都来不及跟你们多喝几杯,改天单独请你们。”
“看吧看吧,我就说阿阳会再请咱们吧。”肥仔嘿嘿笑了笑,同时接过烟。
“不过要是接下来比较忙,那我就不请了。”
“草。”
“哈哈哈……”大家都乐了。
点起烟,阿武说起正事:“阿阳,你真要花钱雇我们给你找鲍鱼啊?”
这事是两天前,林立阳跟阿武,肥仔和大炮提的。
野生鲍鱼没那么好找,几乎不会有渔民会特意去找,花一天时间去找,要是没找到几个,那就是浪费时间浪费油钱。
很多时候,渔民都是放地笼,还有经过一些小岛,赶海的时候,遇到了,顺手抓回来。
比起大海鳗来说,鲍鱼最难搞定,特别是单个四两以上的。
过去十多天,林立阳从三个村子收购站,收购回来符合要求的鲍鱼,一共才四五十斤。
而鲍鱼做成干货,通常是一比十,也就是说,四五十斤,只能做四五斤的干货。
算上林立阳上次带家人去抓的一百多斤单个四两以上重的鲍鱼,他现有的鲍鱼干,满打满算只有二十来斤。
距离大老板要求的两百斤,还差的很远。
要是不雇佣阿武他们去找,仅靠着他一艘船,两个月里很难完成。
因为赶上订婚有很多事要忙,林立阳两天前没跟他们三人细说,只是让他们先回去考虑。
这两天他们三人也简单琢磨了一下,林立阳一天每人给他们十块钱,能找到鲍鱼,再另外算钱,这对他们来说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他们完全可以出海先放好粘网地笼和排钩了,再去附近的岛屿搜寻鲍鱼,这样一天下来会累一些,但可以赚双份。
当然了,这么一来,他们就不能放流刺网,不能用拖网。
“当然真的啊,我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你们要是能多找一些大鲍鱼回来,单个四两以上的,我给你们的收购价还能比我给收购站的再多一毛。”林立阳认真说道。
贵一毛,是为了刺激他们,提升他们的积极性。
“阿阳,你就不怕我们找不到啊!要是我们一个都没找到,你每天给我们三十块钱,不就亏了吗?”肥仔说道。
林立阳笑了笑:“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去做,不会找不到,甚至每年都能找到不少。”
“你知道去哪里找?”大炮问道。
“你们前阵子不是和阿雄合作去抓黄花鱼吗?你们去过的那些小岛,有岩礁比较多的吗?”林立阳问道。
他们三个人马上对视了一眼。
“是有一些岛岩礁挺多的……我知道的大概有七八个。”阿武想起来了。
“我也想起来了,不过,我印象比较深的就两个,这两个上面的岩礁非常陡,还有很大的缝隙。”肥仔说道。
“有挺多的,但是那些都不好靠近过去,蔡天雄也提醒我们了,说是想要过去的话,船要离的远一点,划小舢板过去。”大炮说道。
林立阳点头,认真说道:“不仅是岩礁比较多的岛,其他的小岛,除非你们了解它们,否则都不要直接开过去。”
这一点,林立阳当初就跟他们三人说过了,但还是忍不住再一次提醒。
他们三人点了点头。
“阿阳,你如果真要花钱雇我们,我们今天就开始去找了。”阿武说道。
“当然真雇你们啊,我草,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先把费用给你们。”林立阳起身要去屋里拿钱。
“信信信。”阿武连忙起身拦了一下,“我就是感觉从你这里赚钱,有些奇怪。”
“奇怪啥,妈的,老子还不能当你们老板了啊!”林立阳叼着烟。
“滚!”
他们三人几乎同时说出。
为了尽快帮林立阳抓够鲍鱼,他们没有多留,林立阳在他们离开前,又给他们塞了一包红牡丹,让他们在船上抽。
他们离开后,陈玉霞拿着扫帚簸箕出来扫地:“鲍鱼不好找,是不是过几天咱们也要去找呀?”
“嗯,四两大的鲍鱼没那么好找,多一条船,找的能更快一些。”林立阳往那边的旧房子走去:“我去晒一下干货。”
“等我一起。”陈玉霞扫干净门前的地,将扫帚簸箕放到一旁,快步跟了过去。
旧房子里的东西已经全部清空了,甚至堂屋和后面的房间中间的隔板也都拆下来了。
整个屋子完全变成了“仓库”,全都是干货,灶房那边放着渔具。
林立阳和陈玉霞将晾在竹匾的干货,抬到院子,摆放到架子上面。
一个架子可以摆放七八个竹匾,前后忙了十几分钟,这才全部抬完。
目前一共摆了四个架子,三十多个竹匾。
林立阳看着大院子心中估计了一下,要是院子全部摆满架子,至少能同时晒大几百个竹匾。
看样子得抽空多砍一些竹子做架子和竹匾了。
搬完,陈玉霞顺手拿起门后面的扫帚扫地,林立阳则是将渔具拿出来晒一晒。
屋后响起了自行车的声音,很快,林淑珍的声音传来:“哥,阿霞!”
两人转头看过去,林淑珍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她骑车进入院子。
“就你自己过来了啊?”林立阳往她后面看过去。
“嗯,昨天大家都太累了,而且家里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他们明天再来。”林淑珍直接往新房子那边骑过去:“我先去我的房间啦。”
她的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筐,竹筐里是她换洗的衣服,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她都要住这里。
“你慢点。”林立阳喊了一声。
“知道。”
林立阳走到陈玉霞身旁,凑到她耳旁,小声说道:“阿珍来了,晚上咱们得小点声了……”
“什么小点声?”陈玉霞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又气又笑,轻轻打了林立阳胳膊好几下。
林立阳嘿嘿一笑。
……
家里收拾的差不多后,林立阳骑车去城里。
到荣华饭店的时候,临近中午。
这一次郭德志在店里。
没多久,阿伟来了。
郭德志安排了一个包间,让林立阳和阿伟先到里面坐,他去楼下等其他客人。
林立阳和阿伟坐在包间的小茶桌旁喝茶。
“昨晚你跟我说的食品厂,是真的要办吗?”林立阳将倒好的茶,轻放到阿伟面前。
“嗯,地也看好了。”阿伟拿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笑着问道:“你猜猜哪里的地?”
“你要这么问的话,那肯定是我们那里呗。”林立阳也是一笑。
阿伟笑着点头:“我舅舅明天会过来跟我再去看一下那块地……就在去你老家的澜溪小码头对面,那一条土路旁边,这次大概会租用。”
“好眼光啊,那里距离外面的国道近,等着把桥一建,路一修,直接就能到海边,到时候不管是收购海货,还是运送产品,都非常方便。”林立阳说道。
“这一点,阿志也跟我说了,但是建桥修路这一笔钱,我和我舅舅可拿不出啊。”阿伟有些发愁,“地皮,厂房和设备的钱,大概要十五万,要是再算上前期其他方面的支出,比如说进货,员工工资等等,最起码要十八万左右,这还是保守估计。”
“我跟我舅舅大概算了一下,拿出二十万,应该能把厂办起来。”
“但是,从汀洋村一路修到国道,包括澜溪上建一座桥,最少得十五万,甚至可能还要更多,我们没办法再拿出这么多。”
林立阳知道阿伟还有话没说完,也就没有开口,只是喝了一口茶,给阿伟的杯子里添上一点。
“这一次我过来,主要就是为了跟这里的几个部门聊聊,看看有没有可能申请一些钱,把路和桥给修了。”
林立阳反应过来了:“阿志在楼下就是等他们吗?”
“中午一场,晚上还有一场,中午这一场是跟交通局的人谈,晚上是计委和建委。”阿伟说道。
林立阳虽然对这个年代,这些部门的职能不是很懂,但大概也能明白,应该就是跟土地审批和款项申请有关。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郭德志和别人谈笑的声音。
没多久,郭德志拎着两个中年人进来了,一进门,郭德志做了介绍。
林立阳也是这时候才知道,阿伟的阿公在省城里身居要职,父亲也在上升阶段。
两个中年人对阿伟完全可以用毕恭毕敬来形容,满脸笑容,嘘寒问暖,还攀起了关系。
其中一人说他朋友的父亲以前跟阿伟的阿公在同一个地方当过兵。
阿伟明显是从小就见惯这样的场面,一声声“是吗,好巧啊,太有缘了啊”地接话。
等介绍起林立阳的时候,那两个中年人明显没那么热情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继续跟阿伟聊起来。
林立阳没在意,两世为人,他即便上一世没跟这些人打过交道,也听过看过很多了。
倒是郭德志有些不好意思了,上菜后,几次给林立阳倒酒。
阿伟也主动跟林立阳碰了两杯。
这下,那两个中年人有些惊到了。
郭德志给林立阳倒酒,他们没有太过意外,因为他们知道郭德志是个生意人,林立阳应该是他的生意伙伴。
可连阿伟都主动敬酒了,这就让他们不得不对林立阳刮目相看。
他们心里本能般地产生出一个疑惑:这小子真的只是一个渔民吗?
其中一人笑呵呵,拿起酒,也敬了林立阳一下。
其实林立阳刚刚已经敬过他们了,但他们一直没有回敬,这时候突然来敬,林立阳也知道,完全是因为阿伟的关系。
真会看人下菜碟啊。
林立阳笑呵呵起身:“哎呀,客气了,客气了……”然后一饮而尽。
他们继续聊着修桥修路的事,林立阳吃着菜,默默听着。
聊到后面,最终回到了“钱”的问题上。
“十几万的话,局里肯定拿不出来,我们可以向省里申请,但就算特事特办,最多也只能申请几万,再算上局里自己的,顶多凑个十来万。”
“是啊,还有四五万的缺口。”
两个中年人无奈地微微摇头。
“阿阳,你上次不是跟我提过,下浦村和汀洋村的人都想修桥修路吗?”郭德志问道。
林立阳正在吃红烧肉呢,没想到会被突然问到,赶紧两口吃完:“对,尤其是汀洋村,路和桥要是能修起来,能大大改善他们的生活,我平时跟村里一些人聊过,他们都在盼着呢。”
“你看能不能回去问问村民,大头的,县里面出,剩下不够的钱,大家捐一下。”
捐钱修路,一直到后世,都是极为常见的一种情况,很多村子的村道,都是村民自发捐钱修起来的,但这种事两个局里的人不好开口,郭德志就替他们说了。
他笑了笑:“我平时需要到阿阳那边拿货,要是能把路和桥给修好了,对我来说也很有好处,这样吧,我带头捐两百块。”
“应该没多大问题,但具体能收到多少捐款,我就不好说了。”林立阳说道。
“你先回去了解一下,看看大家的意愿如何,最好是大概估算出一个捐款的总数,这样,其他不够的钱,局里也好再想办法,是吧?”郭德志说着,看向那两个中年人。
两个中年人微微点头。
“前些天,阿志也带我们去那里看了,澜溪的桥和通往汀洋村的路要是能修起来,对咱们县的发展是有帮助的。我们回来后,开了一个会,局里十分重视这件事。”
“对,早上我去了一趟县委,跟领导聊了这件事,领导也很看好,要是项目能开始,县里会尽可能配合。”
“要是村里大家知道县里这么支持,他们肯定也会尽力的。”林立阳双手拿起酒杯,笑着说道:“我斗胆,代表村里,感谢局里的重视和辛苦。”
那两个人马上端起酒杯,笑着和林立阳碰了一下。
这顿饭吃到下午快两点,直到两人临近上班的点才结束。
林立阳想要尽快把好消息带回去,就没多留。
不过,在他回去之前,郭德志将两笔干货的汇款交给了林立阳。
第一笔是高级干货。
两百斤的海鳗干、鲍鱼干和九节虾虾仁,按照市场价,一斤的海鳗干是六十块,一斤的鲍鱼干是五十五块,一斤的九节虾虾仁是三十六块。
这个价钱在这个年代看似很高,但根本原因是海鳗单条十斤以上重,鲍鱼单个四两重,九节虾一只一两重,都是大货,这些大货刚从海里抓上来的时候,价钱都比较高。
而要制成一斤干货的比例又各不相同,再算上人工费,以及这个年代高级干货的稀缺性,价钱会比鲜货高出好多倍。
加上之前约定好的,每斤额外多补一块,全部一共是三万零八百块钱。
第二笔是每个月四千斤的普通干货,这些干货都比较便宜,像是鱼干,普通虾仁,蛏干,因为个头小,一斤只有一块出头,也就干贝贵一点,一斤两块多,全部算下来一共是六千块左右。
两笔,一共是三万六千八百块。
要是扣除掉收货、人工,渔具损耗等等的费用,纯收入应该有两万多,如果到时候再分给家里人,他自己应该还能剩下两万左右。
当然了,能赚到这一笔,最主要是高级干货。
而这也是为什么林立阳要接这一单高级干货的原因——能赚大钱。这一单做成了,就有机会再做下一单。
林立阳琢磨了一下,家里的钱足够去跟渔民收货使用,暂时花不到这么一大笔。
“阿志,一般去哪个银行存钱会好一点?”
“这些钱你要存起来啊?”
“暂时用不到,等过阵子再来拿。”
“行,那就去农业银行吧,前面不远处就有,正好我跟行长认识,介绍你认识一下。”
两人离开饭店,出门后,走了大半条街,经过一个拐角,又走了一小段路,到了农业银行。
银行里的职员看到郭德志,立即上来迎接,弯腰弓身,一路往后面的行长办公室领过去。
行长名叫阿保,四十来岁,有些胖,一看平时的油水就挺不错的。
林立阳看对方有些熟,细细一琢磨,想起之前在郭德志的饭店里见到过他。
郭德志介绍后,阿保马上泡茶递烟,在知道林立阳要存三万块后,他更是瞪大了眼睛:“我马上安排人给你办……不不不,我亲自给你办。”
他笑着起身,看向郭德志:“阿志,你先喝茶,我带阿阳去办一下。”
“没事,不用管我。”郭德志说道。
林立阳跟着阿保往柜台那边过去,阿保全程指挥职员办理。
旁边的职员看到林立阳存三万块,全都惊到了。
这个年代的万元户很少,三万元的更少,而拿到银行一下子存这么多的,更是少……不,要是再算上林立阳那一身朴旧的穿着,那就是从来没有过。
其中一个比较年轻的女职员,忍不住多看了林立阳好几眼。
这个年代的存单还是手写的,全部写好后,阿保亲自递给林立阳。
回到办公室又喝了几杯茶,期间阿保好奇地询问林立阳的职业工作,在得知他只是一个渔民后,一度觉得郭德志和林立阳是在戏弄他。
离开银行的时候,阿保亲自送两人到了门口,笑着欢迎林立阳随时过来喝茶。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林立阳骑车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陈玉霞和林淑珍坐在门口择菜,说说笑笑。
“阿霞,哥回来了。”林淑珍看到了从远处骑过来的林立阳,“哥。”
林立阳笑着抬起手挥了挥。
他骑到院子里,停好车,快步走到门口,拉起陈玉霞:“跟我进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