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燕宫、战神殿,听起来比较大实际上也真的大。
大的仿佛一个世界,所以它上浮的速度很慢,但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
包括且不限于那些疯狂的妖魔鬼怪,宫殿过处,跟用石碾碾蚂蚁一样。
不是刻意去碾,是太沉了。
沉到那些妖鬼撞上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就化作了齑粉。
而齑粉还没来得及飘散,就被宫殿表面那股无形的力场吸附过去,成了殿壁上一点微不足道的装饰。
“快让开,让开。”
“好家伙,这东西也来凑热闹。”
“这时候把这东西整出来不是添乱吗?”
“给我死。”
为了不被撞死,在这一条逆流的九泉之中,妖魔鬼怪朝外跑的更快了。
以及毫不留情地把周围人,扔到后面去当垫脚石。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
老虎来追人的时候,不需要跑的比老虎快,只需要跑得比同伴快就好。
因此诛仙剑阵刹那之间多了不知多少养分,闪烁的剑光如瀑如河,真真正正的呼吸之间杀生无数。
就算是融汇四剑真意的玄女,这个时候也被逼得暂避锋芒。
不过她也有法子把局面给扭转过来。
比如,“杀。”
诛仙剑阵这种由诛仙四剑摆出来的凶戾杀伐大阵,可以通过杀伐提升。
作为诛仙剑阵根本镇压之物的四剑,自然更能够通过杀伐提升。
所以前有狼,后有虎,进的地方还是一片绝地。
罗刹鬼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跑出来是干嘛的。
或者说,他干嘛要跑出来?
毕竟以前只是过得苦,现在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去死。
所以要不开溜?
念头一起,就再也压制不住了。
毕竟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宁死不屈的家伙。
可惜了了,今天这个战场还只不过刚刚开始,怎么可能让他这种营养物质白白流失。
所以,“唵、嘛、呢、叭、咪、吽。”
是重八的声音,现在处于或和在观测一切的他,落下这样的声音无异于敲下了最后一锤。
毕竟在他的喊声之下,这纯正无比的六字大明咒从心中长了出来。
“不。”
罗刹鬼张嘴想要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毕竟金身在他体内发光了,像一颗太阳在他肚子里升起。
罗刹鬼的黑色身躯被金光照的千疮百孔,透体而出的光芒都快把人的眼睛晃瞎了。
开始出现裂纹,金色的光从裂纹中透出来,照得整条九泉通道都亮了几分。
“和尚,和尚你阴我。”
他终于喊出来了,但声音已经不像是一个古老恶鬼的咆哮,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的哭嚎。
没办法,金光没有消灭它,也没有镇压它。
而是在更深层次的跟他融合。
十对犄角最先脱落,然后是那层古铜色的皮肉一片一片剥落,露出里面金光灿灿的新生血肉。
“我不要当和尚,我不要学佛法。
我不要成佛。”
这个结局还不如杀了他,甚至把他折磨到天地寂灭。
所以罗刹鬼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
黑灰色的心脏跳了最后一下,然后裂开了。
从裂开的缝隙里,伸出一只金色的手。
那手不大,五指分明,指节圆润。
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慈悲和安定。
手在虚空中握了握,像是在适应这个太久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躯干。
一个金色的人从罗刹鬼的尸体里站了起来。
面目和五轮有七分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多了几分凶悍,少了几分温和。
眉心一点朱红,像是血,又像是朱砂。
“阿弥陀佛。”
他开口了,声音是五轮的,语调却是罗刹鬼的。
佛与魔,在一具身体里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下方的妖鬼们看呆了。
“罗刹他,他,他,他……”
“成佛了?”
“不是成佛,是被佛吃了。”
“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一个是自愿的,一个是被自愿的。”
“这特么的是不是佛成了妖魔?”
“有区别吗?”
“再说这句话,我先吃了你。”
议论声中,金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新生的身体笑道:
“我今当为你受戒。
尽形寿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不杀生,尽形寿能持否?”
一句句话音从他的口中说出,另一个声音重复响起,那是妖鬼们熟悉的罗刹鬼。
因此妖鬼们宁愿去跟诛仙剑拼,也是拼命的远离金人。
没办法,太诡异了。
诡异的它们这些妖鬼都完全看不明白。
诛仙剑阵中,火龙道人的拂尘挥舞不停。
眉头微微皱起道:“这又是什么路数?”
重八声音平静的说道:“自然是好路数。”
佛门的路数别看有什么八万四千法门,更有什么显密之分、禅净之别。
但说穿了就是两个字,上岸。
“上岸?”
火龙真人冷笑道:“我看这分明是在下海。”
“岸与海本就没有分别。”
重八语气悠悠道:“自然上岸也是下海,下海也是上岸。”
“诡辩。”
冷哼一声之后,火龙道人顺着重八的话推了下去。
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他把自己变成了苦海?”
看见火龙真人反应了过来,重八沉默的点了点头。
“疯子。”
这也难怪罗刹鬼抗拒的没边了,也只能够跟着皈依佛法僧。
毕竟这种操作,换一个词也可以叫做沉沦苦海,而且还是永生永世心甘情愿的在里面打转。
而罗刹鬼本来就在海里面,一片更大的海域包裹他,他凭什么能反抗。
因此金人的戒律还在继续。
一条一条,一句一句。
罗刹鬼的声音从抗拒变成了顺从,从顺从变成了虔诚。
当最后一条戒律念完,罗刹鬼的声音跟五轮的声音合在了一起。
两个声音语调一个频率,同时念出了最后一句道:
“戒律已受,是事如是持。”
金光大盛,又猛地收敛。
金人身上的金光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面的本来面目。
不是什么宝相庄严,不是什么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僧袍,剃着最普通的光头,面容也普通得像是集市上随便哪个卖菜的摊贩。
唯一不普通的,是那双眼睛。
左眼是五轮的慈悲,右眼是罗刹鬼的狞厉。
两只眼睛看着同一个方向,却像是看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以及手上的十根利角。
他笑了,那笑容也普通,像是邻居家的大叔在跟你打招呼。
双手合十,利角融合在一起化做了十个圈子,连成一片。
诛仙剑阵中,玄女握剑的手紧了紧。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剑气竟然有了几分犹豫。
杀人无算的诛仙剑气,居然在犹豫,这是什么难绷的笑话。
所以她不信邪,一道剑光劈了过去。
抬起手晃了晃圈子,剑光凭空消失。
或者说,被圈子给吸收了。
玄女看着被圈子吸收以后,凝练成一柄小剑的剑光,冷笑道:“好手段。”
“不是好手段,今天这事儿我不是死定了吗?”
五轮的声音响起,手指着那座还在缓慢上升的宫殿道:“我知道怎么开它。”
看着玄女停手,也能歇一会儿袁公好奇道:
“这玩意儿又没有禁止别人进入,你开什么?”
这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事,毕竟宫殿的各处禁制就没有这些功能。
最多是有一些手段,让人在里面的时候要拼运气。
“我说的是开它,不是进入。”
五轮声音不变,手中连成一片,好像是戏法道具连环的十个圈子,定定的朝着宫殿落去。
轰,无形的庞大吸力,搭配上宫殿上浮的动力。
呼吸之间,本身就自带空间属性的宫殿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高、大、壮。
只有这三个字来形容这一片宫殿,毕竟哪怕是片瓦,也比一个小镇大。
“找死。”
剑光闪耀,玄女旋身一转,一股青烟从她的身上往外冒。
飘飘荡荡之际,又一个玄女冒了出来。
不对,是三个。
“你特么的用袁击术玩一气三分?”
袁公都已经气笑了。
“而且还是四阴四阳,化育一切。”
玄女没有管生气的袁公,只是继续催动剑意。
不是分开来的诛仙四剑意,而是玄女融合而成的诛仙四剑意。
只不过,其他三个身影作为融合主要因素的剑意跟她不一样。
推动之下,一片新的诛仙剑阵在原本的诛仙剑阵图布置的诛仙剑阵中浮现。
两座同样只管杀伐的大阵,彼此嵌套,相互绞杀。
没有地动山摇,没有天崩地裂。
只有一种声音,咔,像是什么东西被咬碎了。
然后是无数的咔咔咔咔咔,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不仅是阵在碎,还有阵里的东西在碎。
不过,阵都碎了,又没有超脱阵法,里面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碎。
不是一只一只地碎裂,而是一片一片地清理。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致命的剑气绞成了虚无。
袁公连翻了十几个跟头,躲到了五轮身后。
“我说。”
他喘着粗气道:“你能不能管管?”
五轮看着这幅景象,无奈的说道:
“管不了。”
“你不是苦海吗?
苦海无边,什么都能装,怎么管不了?”
“正因为苦海无边,所以什么都装得下,但什么都管不了。”
五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
“苦海不拒众流,也不拦众流。
来就来,去就去。”
袁公气得脸都绿了道:“那你有什么用?”
“当然是开门。”
环子还在震动,和宫殿的共鸣越来越强烈。
惊燕宫和战神殿的骨头表面,开始浮现出一道一道的纹路。
不是雕刻,不是花纹,是裂纹。
一股极古老、极浓烈的气息从裂纹中渗出来。
不是香味,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宫殿里面沉睡,现在醒了,在伸懒腰。
所有在场的人同时感觉到了那股气息,火龙道人的拂尘停了道:“好熟悉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这股味道他曾经闻过很久很久。
但他偏偏又记不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味道,甚至努力思考也是无济于事。
可以他的记忆力,怎么可能会有忘记的东西?
“别想了,看一看不就知道是什么了吗?”
五轮圈子的狂猛吸力猛然一停,然后是更狂暴的斥力。
而且还是凝聚成一条线的斥力,所过之处,暂时没看到什么东西能抵挡。
就这么的一吸一吐,宫殿上的裂痕越来越大。
那些在宫殿内部布置的各种手段,也基本上再没了半点作用。
直到最后,就连宫殿里面的山水都被折腾的乱七八糟。
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座宫殿,以及宫殿门前湖泊里面拼命藏自身的异兽。
“多好的地方,就让你这么毁了。”
听到火龙真人的话,五轮摇了摇头说道:
“不破不立,大破大立,就在今朝。”
圈子猛然放大千百倍,而且也不再是连着,而是重叠。
一指点出,凝聚成一线的吸力,沿着十个圈子的圆心穿了过去。
这一线吸力细得像头发丝,却重得像一座山。
它所过之处,空间被拉出一道黑色的裂痕。
不是劈开的,是吸开的,像有人用一根针在布匹上挑出了一条线头。
一条直线,从外到内,把最后的宫殿剖成了两半。
不是物理上的两半,是存在层面的两半。
五轮的手指还在往前伸,十个圈子的吸力开始变化,从吸变成了拧。
就像拧毛巾,把整座宫殿能够拧在一起的东西全部拧在了一起。
甚至就连宫殿外面的山水,楼阁,异兽也没有一个被放过的。
到了最后只剩下了庞大的四十九座浮雕,以及一个怎么变换都没有半点动摇的人影。
只不过这个人影,虽然没有半点动摇,但也没有半点活着的迹象。
只有身前的字迹,彰显着他的身份。
“广成大圣。”
火龙道人直接爆了粗口道:“艹。”
佛门的疯子,是不是一旦上头了,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正主上场了。”
重八抬手捏拳,不再处于或和在的状态,而是放弃一切的朝着下面砸了过去。
没有针对广成,而是那四十九浮雕。
毕竟这是一份楔,只不过被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