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没有烟尘,没有巨响。
因为冲击波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某种力量按住了。
最终落到地面上的,只有一个单膝跪地的身影和一片死寂。
甲胄巨人缓缓站起,面具上的裂纹比在宇宙中又多了几条。
像干旱河床上的龟裂纹,又像某种正在孵化的蛋壳。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面具的缝隙,扫过这片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土地。
尘世巨蟒缠绕大陆的绞杀之力还在持续,海洋女神歌唱的情念还在回荡,千引石上的裂痕还在蔓延,伊邪那美的手臂还悬在半空中。
一切都还在继续。
但甲胄巨人站起来的那个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不是停,是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减速键。
“又来一个?”
大当家的声音从扶桑之地的深处传来,疲惫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他和二当家这次已经快把命搭进去了,结果实行卡到现在。
现在天上又掉下来一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玩意儿。
二当家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甲胄巨人的方向,然后继续放血。
乌龟的体量大,自然他们放的血也多。
而且没时间了。
尘世巨蟒的绞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扶桑大陆的骨架正在成型。
这时候停手,一切前功尽弃。
只要有了骨架支撑,剩下的一切都可以想办法。
不过甲胄巨人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千引石、越过八咫镜的光芒和躁动的大蛇以及蛇气。
更越过漩涡和伊邪那美交握的手,落在扶桑正在崩塌又正在重生的土地上。
“这就是他要我来的地方。”
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低沉、浑厚,每一个字都带着震动,像是大地的脉动被他压成了音节。
“居然乱到这个地步,都还能够运行下来。”
他迈出一步。
战靴踩在龟裂的大地上,裂缝处有光渗出来。
不是他发出的光,是大地本身的光。
毕竟这份光一直都在,在最深、最底层,也在被所有人忽视的地方。
但夏后氏不会忽略,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夏后氏的太阳。
更在于夏后氏以连山易立族,本就知山之一切,而山是大地的孩子。
所以儿子怎么可能会不明白母亲。
夏后氏蹲下身。
龙尾盘在身后,甲胄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面具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他用那只刚刚撞碎过星辰的手,轻轻按在了一道裂缝上。
那道裂缝很窄,窄到连蚂蚁都爬不进去。
但当他的指尖触到裂缝边缘的那一刻,变故不断、多灾多难的扶桑大陆都震了一下。
不是被攻击的那种震,是被人从沉睡中轻轻摇了一下肩膀的那种震。
而这个沉睡的东西,比大蛇还要深。
“嘘。”
甲胄巨人说道:“我知道你在。”
沉默。
然后,千引石上的裂缝里,伊邪那美的眼睛突然转向了他。
那双黑色的、深邃如井的眼睛,第一次从漩涡身上移开。
“你知道她?”
她说,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疲惫沙哑的调子,而是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怎么会认识她?”
甲胄巨人没有抬头,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在裂缝里慢慢移动,像是在摸索什么,又像是在给什么把脉。
“我不确定你说的是谁。”
他终于开口。
“但可以让她出来跟你见见面。”
伊邪那美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动作在她那张雾气般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股刚从黄泉深处溢出的寒意,又浓了几分。
“你真的知道她?”
“不。”
甲胄巨人抬起头,面具上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对上伊邪那美的视线。
“我不知道。”
虽然他现在身不由己地到这片地方来镇场子,但他一点都不想关心这片场子的情况,更不打算招惹这里面的麻烦。
他的目光从伊邪那美身上移开,扫过还在持诵咒文的高原明修,持弓警戒的桔梗,门板大剑上血光流转的紫苑。
以及缩着脖子装鹌鹑的肥鸟和佐助等人,最后落在漩涡身上扯了扯嘴角道:
“你胆子真大。”
他是真的很佩服,毕竟假装这样一个女神的子嗣,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漩涡没有说话,握着伊邪那美的手也没有松开。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甲胄巨人看不太懂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那表情里没有辩解,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任何被戳穿后的慌张。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说:你觉得我在假装?
甲胄巨人的面具上,裂纹又蔓延了一分。
不是因为力量的反噬,不是因为封印的余波。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不是他的子嗣?”
甲胄巨人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
漩涡没有回答,但伊邪那美回答了。
“他是。”
她说,两个字。
轻飘飘的,像雪花落在水面上。
但那股从黄泉深处溢出的寒意,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忽然变得不那么冷了。
不是消散,是被驯服了。
像一条盘踞了万年的毒蛇,忽然收起了獠牙,温顺地低下了头。
甲胄巨人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手颤,比在宇宙中被方圆捏着后颈甩出去的时候还要让他意外。
他问道:“你认真的?”
伊邪那美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看着漩涡。
那双黑色的、深邃如井的眼睛里,倒映着漩涡的影子。
那个影子不大,很小,小到像一粒尘埃。
但那粒尘埃落在井里,整口井都满了。
甲胄巨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肥鸟从缩脖子的状态里完全探出了脑袋,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歪着头看了漩涡一眼,最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
“嘎。”
像是在说:这事儿比我想的复杂。
甲胄巨人终于重新开口,但这一次不是对漩涡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神经。”
假的把自己当真的,真的也把自己当真的。
他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紫苑的门板大剑上,血光闪了一下,像是憋笑憋的。
桔梗的弓弦上,霜花簌簌落了几片。
嘴角微微弯了那么一丁点,然后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
只有神乐巫女还站在那儿,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震惊了。
毕竟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冒烟。
从漩涡跳那段莫名其妙的舞开始,到伊邪那美的手探出裂缝,到千引石崩碎,到帮助大蛇降临。
到夏后氏的太阳从天而降,到现在她的脑子终于彻底当机了。
站在那儿,像个木头人。
轰,尘世巨蟒的绞杀之力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扶桑大陆的骨架在一连串密集的爆响中彻底成型,那些被压缩、被挤压、被碾碎的土地。
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重新排列组合,像打乱的拼图被人一巴掌拍回了原位。
但不是严丝合缝的那种,而且缝隙也很不自然,透着一股有意为之和设计感。
大当家的声音从祭坛方向传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畅快。
“成了。”
二当家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从扶桑大地深处涌出的前所未有的力量。
大陆成了。
不是天然的大陆,不是神造的大陆。
是被人用蛮力和祭品,以及尘世巨蟒的身躯和无数生命堆砌出来的人造大陆。
甲胄巨人站起身。
他的手指从大地的裂缝里抽出来,带出一缕细细的光。
那光是暗金色的,像黄昏时分最后一抹斜阳,又像深秋时节最后一片落叶。
“地基打得不怎么样。”
他评价道:“但能用。”
大当家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甲胄巨人。
又看了一眼甲胄巨人胸口那道还在缓缓愈合的裂纹,最终什么都没说。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话不光神乐巫女明白,他也明白。
而千引石上的裂痕,在这一刻突然加速蔓延。
不是因为甲胄巨人的到来,不是因为伊邪那美情绪的波动,而是因为扶桑大陆的成型。
毕竟大地变了,黄泉也会变。
千引石堵的是旧黄泉的门,不是新大陆的门。
因此蜘蛛网般的裂纹从石头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每一道裂纹里都有光渗出来。
不是黄泉的幽光,不是伊邪那美的寒光,是某种更古老、更纯粹的光。
那是千引石内部积蓄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力量,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向外宣泄。
“要碎了。”
神乐巫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高原明修捧着八咫镜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镜面上的纹路已经全部亮起,最后一笔正在缓缓收束。
像一幅画即将完成最后一笔,像一首诗即将落下最后一个字。
“我主。”
他低声念诵,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请降临。”
八咫镜炸开了。
不是碎,是炸。
镜面化作无数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颗光点都像一颗微型的太阳。
炽烈、刺目、不可直视。
光点在空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同时坠落。
坠落的方向,千引石的裂缝。
光点没入裂缝的那一刻,千引石彻底崩了。
不是碎成块,是碎成粉。
细密的白色的粉末,像雪花一样从空中飘落。
落在地上、落在水里、落在所有人肩头。
粉末很轻很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陈年的灰尘,又像是干涸的血。
粉末落尽之后,千引石原来的位置上,只剩下一道裂缝。
一道笔直、垂直,像是被刀劈开的裂缝。
或者说通道,
通道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任何气息。
像一道被画在纸上的门,等着有人去推开。
然后,一直看着就有力量的大手从这里伸出,甚至撕开了一条裂缝。
裂缝转瞬之间被撕成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大到一辆马车可以并排驶入。
口子里面,一片漆黑。
但漆黑只持续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一个呼吸之后,有东西亮了。
一个人,一个白发赤身,前胸后背画着一轮明日的人。
“我主。”
高原明修跪下了。
不是被人按下去的,是双腿自己软了,也是骨头自己弯的。
更是家族一直以来的信仰,在这一刻找到了锚点,因此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膝盖上。
“您终于出来了。”
对于这话,浑身肌肉如刀削斧刻,俊美无畴的男人目光转向跟漩涡紧握的女人。
“你也要出来了啊,美姨。”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母亲,不是伊邪那美,不是任何一个带着神性或者距离感的称呼。
而是美姨,像邻家孩子隔着篱笆墙喊的一声。
普通到不像真的。
但偏偏就是这两个字,让伊邪那美脸上那团模糊的雾气,忽然清晰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没能看清。
但甲胄巨人看清了,一张脸。
不是多美,不是多丑,甚至算不上有多特别。
只是一张会笑、会哭、会老、会累,普通人的脸。
“你叫我什么?”
伊邪那美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困惑。
更像是某种被尘封了太久的东西忽然被翻了出来,连她自己都忘了该怎么面对。
“美姨。”
白发赤身的男人又说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轻、更柔。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你以前让我这么叫的。
您以前也叫我士林。”
沉默,长久的沉默。
久到通道里的光从暗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一种谁也说不清颜色,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光。
久到扶桑大陆更深处那股正在苏醒的力量又搏动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沉,一次比一次稳。
伊邪那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模糊到像雾中花一样的笑。
而是真的笑了。
嘴角弯起,眼角微眯,雾气般的面容上浮现出两道细细的纹路。
那纹路不好看,甚至有些刺眼。
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被水流冲刷出的沟壑,但那笑是真的。
“你还记得。”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温柔。
“我还以为你忘了。”
白发赤身的男人摇了摇头。
“忘不了。
而且这么多年我只是在睡觉。”
一边说,他一边用目光落在伊邪那美悬在半空中的上半身上。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伊邪那美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发如瀑,面容如雾。
双臂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弯曲。
腰身以下,还埋在黄泉里和黄泉长在一起,分不开。
“被关太久了。”
她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记性坏了,身体也坏了。”
白发赤身的男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迈开步子,朝伊邪那美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大。
也不快,但很稳。
到了近前,他开口道:“我来帮你。”
它本身就是扶桑大地的意志化身,所以刚刚诞生的骨架迅速纠正到位,甚至血肉也慢慢的生长覆盖。
而这让人很不爽,毕竟他们不是没有敌人。
高天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