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一点都不喜欢打架——毕竟他打架的经验很少。
而且,势均力敌的战斗固然让人心向往之,但酣畅淋漓的碾压不是更香吗?
所以,“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强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叹道。
这话听着像炫耀,其实不是。
他是真的不知道。
就像一个人从没量过身高,只知道每次抬头,天花板都矮了几分。
所以他很早之前就再也没有动过手,每天悠哉悠哉地四处晃荡。
一步迈出,迎风而长。
不是施展了什么神通,不是催动了什么法门。
就是长,像春雨后的竹子和蘑菇,自然而然地往上蹿。
风在他耳边呼啸,云在他腰间缠绕,飞鸟从他指缝间掠过。
神于天,象于地。
天有多高,方圆就有多高。
地有多厚,方圆就有多厚。
这个形容确实奇怪,但在场所有人看着他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此刻的方圆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不是说他变成了怪物,而是说他变成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就像你看到山海,你不会觉得山海是人,但你会觉得山海就是山海。
呼,一口气吐出。
噼里啪啦的断裂之声从头顶传来,从脚下传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各种不知所谓的封印和乱七八糟的禁制,在这一刻同时崩裂。
虚空之中、山川河流、大地深处、鸟兽虫鱼,到处都在响。
不同的时代、手笔、目的建立的一切,在方圆的呼吸面前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它们都是限制,而方圆不想要被限制。
一道封印碎了,像玻璃渣一样从空中簌簌落下,还没落地就化成了光点消散。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碎得快到肉眼根本数不清,只能看见漫天的光点四处炸开。
整个世界仿佛在放一场盛大的烟花。
红的、金的、青的、紫的、白的。
各种颜色的光点在空中绽放、交织、湮灭,映得天地之间一片绚烂。
有见识广的老家伙认出了其中几道封印的来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白得像纸。
但没有人敢愤怒,也没有人敢质疑。
甚至就连那些从封印之中逃出来的家伙,也是如此。
因为有几个不长眼的,已经在出来的一瞬间就把自己返还给了天地。
别误会,方圆没有动手,甚至连看都没看它们一眼。
不过是随着他变大,身上的特效也在变大罢了。
准确来说,是白莲,白莲海。
毕竟曾经承载了他一切的白莲虽多,可那个时候的他跟现在的他差距实在太大了。
因此天上没有下金花,地上也没有涌金莲。
但不需要了——那与冲天九泉相比毫不逊色的白莲海洋,正朝着天地四方奔涌而去。
轰隆隆,无形的波动震动着一切。
没有人觉得不舒服,反倒是不少人被这波动治好了旧伤。
莲海如潮如浪,十个呼吸之内就已经铺满了大乾每一寸土地。
是真的每一寸土地,不是夸张,不是修辞,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寸。
然后朝外蔓延——大明、东南西北、西域、草原、海外。
所有跟这片天地相连的地方,白莲都在蔓延。
甚至那些早已断了联系、被人遗忘的古老地域,白莲也在渗透。
不是因为方圆想征服什么,而是因为天地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
封印和禁制依旧在破裂。
越来越多。
苍天高了不少,地厚了不少。
方圆也变大了不少,天地变得好了不少。
毕竟方圆之所以出来打架,是不想让人把这张棋盘砸了。所以白莲过处,天地被梳理,根本被扶正。
“你们居然把这种人关起来了?”
牛郎看着闪耀着各种华光、白莲遮蔽天日的景象,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毕竟这场面,以前是真没怎么见过。
玄女也是一脸茫然。
她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的东西很重要。
但她从来没想过,后面藏着的居然是这玩意儿。
可惜,她判断出错了。
闪着华光、被白莲衬托的方圆伸手,抓住门框,发力。
撕拉——
不是门被扯开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根本的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就像有人把一张织了几千年的布,从中间撕成两半。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遍四野,像有亿万个人同时用指甲划过黑板。
而且这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
方圆直接把整扇门,连带门里面的东西,一起抠了出来。
然后他继续变得高大,但已不在世界之内,而是顺着九泉的通道出现在了世界之外。
而在宇宙的尺度之下,本就迎风见长的身躯,更是在狂长。
大到星星是砂砾,银河是溪流。
那些在人间搅动风云的九泉、星光、阵图、神佛,从这里看下去,不过是针尖上跳舞的蝼蚁。
“出来吧。”
随手一抖,跟抖衣服一样。
门内阻挡牛郎和织女的天河被倒了个干净,里面的东西自然也落入了星空之中。
而在宇宙之中,另一个狂长的巨人也成长了起来。
而且这个巨人相比方圆,身上还有甲胄。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龙,面上戴着面具。
“是惊燕宫里面的四十九座浮雕?”
八谛天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甚至在四周依旧浩浩荡荡的白莲海洋之中,修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提升了起来。
要知道,他修炼的法门就算参禅悟道,也得一个一个台阶往上走。
想跳级?做梦去吧。
可现在——
洛佩同样在白莲海洋之中,修为蹭蹭地往上涨。
他更是找到了一个把方士和儒生之道结合的小众方向。
不是两种力量的简单堆叠,而是真正的融合。
像水和乳,不分内外先后。
“浮雕的主人一直想回去。”
他沉声说道:“现在他回去了。”
的确如此。
龙身人首的巨人在星空中缓缓站直,甲胄上的每一片鳞甲都在发光。
不是反射星辰的光芒。
是从内部透出来的、积蓄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光。
他转过身,看向方圆道:“你是?”
不谈双方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他突然被救了出来,而且是彻彻底底地脱离深渊。
虽然现在还没有完全脱离深渊的捕捉范围,但自由的气息,真是久违了。
“重要的不是我是谁,而是你要死了。”
别看甲胄人影一副好说话的样子。
实际上,没有方圆这么个大人在旁边,指不定他会干出什么来。
一来,他以前要不是因为闹腾,怎么会被封印起来。
二来,他的战力也不是一星半点的强。
除了甲胄巨人,方圆用门把其他的东西装好,又从星空中抓了一点好东西放进去。
毕竟不给别人机会,这场戏还怎么唱下去。
因此层层白莲绽放,托住了那扇从星空中落下的门。
然后,方圆抓住甲胄身影,在宇宙中飙车。
只不过,车辆换成了甲胄身影本人。
龙身人首的巨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后颈的甲胄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那只手不大,跟他山岳般的身躯相比,像人手上停了一只蚂蚁。
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不讲道理——大到他的龙尾在空中甩了三圈都没找到平衡,大到他的四肢本能地伸展开来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却只抓到了一把又一把虚无的星光。
“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圆已经动了。
一步跨出,周围的星辰从点变成线,从线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的星空纪录片。
甲胄巨人的面具在高速移动中发出嗡嗡的震颤,奋力挣扎个不停。
然后前面有什么撞碎什么。
方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
“你这身甲胄挺结实啊。”
他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件商品。
甲胄巨人都快疯了——毕竟被封印也好过被干掉啊。
所以,“战神。”
很简单的两个字。既是能力,也是功法,或者说神通。
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甲胄巨人变强了,也变锐了。
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被人从刀鞘里拔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露出了底下寒光凛冽的刃口。
龙尾依旧甩动,却是在不断地积蓄力量。
四肢不再挣扎,面具后的眼睛从慌乱变成了一种极其专注的目光,像是要把方圆从头到脚看穿。
方圆也感觉到了手里的变化。
不是变重了,是变硬了——从根本之处变硬了。
甲胄巨人的身躯开始发光。
爆裂、刺目,光芒从他的每一寸发出,像要把周围所有的黑暗都撕碎。
方圆挑眉道:“想跑?”
没错,甲胄龙人一连串的动作不是要跟方圆拼命,是要跑。
而方圆的应对动作也很简单,抓紧。
甲胄巨人的身躯发出了连串的噼啪声,他被捏成泥了。
“啊,为什么?”
明明早就已经不在那个时代了,为什么还会有方圆这种怪物?
但哀嚎过后,甲胄龙人却连疑惑和痛苦都没有了。
因为方圆在捏他的根本,那些构成他存在的底层逻辑。
战神的概念、战斗的本能、甲胄下的真灵,全部都开始重塑。
“你不能。”
“我能。”
方圆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不想改变的话,可以祈求地母的帮助。”
“你怎么?”
“我怎么会知道?”
方圆一边捏,一边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扇门本来关着的是昊天,可你这个笨蛋却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
为了出来,你跟玄女一脉搞在一起,打算炼天意为命运。”
方圆目光幽幽的看着它道:
“结果玄女一脉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或者说,当年给你传话的人完全理解错了意思,以至于把你彻底封印在里面。
更是往里面投入了不少东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夏后氏的太阳。”
甲胄巨人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某种东西覆盖,不是抹去,是改写。
直到,“你需要我做什么?”
方圆低头看着他,目光穿过层层星光落在甲胄巨人脸上。
“你是领了战神这个,那就继续当战神吧。
不过以前你为私欲而战,往后为天地而战就是。”
甲胄巨人的面具上浮现出一道裂纹。
不是外力击碎的,是从内部裂开的。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撑破了那层陈旧的壳。
“好了。”
方圆松开手。
甲胄巨人站在星空中,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甲胄还在,面具还在,身躯还是龙身人首的模样。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潭死水里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快去吧。”
方圆挥了挥手。
“扶桑那边还缺一个镇场子的。”
甲胄巨人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看了看距离老家不知有多远的星空,然后他动了。
龙尾一甩,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直直坠向那片混乱的扶桑大地。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甲胄与星空摩擦,烧出一條长长的火尾,像一颗被人从宇宙深处狠狠掷出的棋子。
“上古三易,连山、归藏、易。”
看着这一幕的方圆默默盘算。
“夏后氏明明拥有的是连山,结果却是跟着地母混。
既然这样,那就去扶桑,反正扶桑的大地问题大的很。
不过商汤那面又是怎么回事?”
摇了摇头,甩出这些念头,方圆默默估算自己刚刚用了几成力。
以及,之前那些明明感应到很危险的目光呢?
扶桑。
天塌地陷。
大蛇的意志从千引石的裂缝中不断涌出,八咫镜在高原明修手中越来越亮,镜面上的纹路已经亮到了最后一条。
伊邪那美的手已经完全探出了裂缝。
不,不止是手。
整条手臂都露了出来,苍白细长,关节处生着倒刺,指甲漆黑如墨。
但她没有继续往外爬。
因为她被漩涡握住了。
悬在半空中,握着那只苍白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只是握着。
伊邪那美的眼睛从那团雾气般的面容中盯着他,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你长大了。”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清晰。
漩涡点了点头。
“你变老了。”
这话要是对别人说,大概会被打死。
但伊邪那美没有生气。
甚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果那团雾气中隐约浮现的弧度算嘴角的话。
“老了很多。”
她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被关了太久,记性都坏了。”
漩涡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记得你就好。”
伊邪那美安静了。
那道从黄泉深处溢出的寒意,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镇压,不是被驱散。
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紫苑第一个察觉到了变化。
她身上结的那层薄霜开始融化,冻僵的血脉重新流动,门板大剑的嗡鸣声也变了调子,从悲鸣变成了某种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成了?”
神乐巫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裂缝。
不是,媚术一个男的也能用的这么强吗?
伊邪那美的整条手臂都已经探出来了。
但她没有继续往外爬。
她在等。
等漩涡说话。
“出来吧。”
漩涡轻声道。
“外面虽然乱,但比里面好。”
伊邪那美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出不去。”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千引石上。
“这块石头不只是在堵门,它在锁我。”
“我的大半根本都跟黄泉长在了一起,强行出来,黄泉会塌。”
“黄泉塌了,扶桑也会塌。”
漩涡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沉重的压力。
然后,夏后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