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掉的半个身子轰然倒塌,血肉骨骼砸在地上,溅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但剩下的半个身子还站着。
断口处,血肉在蠕动,在再生。
一根根骨茬从截面里钻出来,相互勾连,搭建出新的骨架。
然后是筋脉,然后是肌肉,最后是皮肤。
速度又快又稳。
“有意思。”
巨鬼剩下的那只眼睛盯着肥鸟,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带着点欣赏。
“这一脚,够劲。”
肥鸟单足落地,歪着脑袋看他。
琥珀色的瞳孔里,金色的火焰跳了跳。
“嘎。”
像是在说还有更够劲的。
巨鬼活动了一下新长出来的半边身子,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
他重新握紧长刀,刀尖指向肥鸟。
但没等他出手,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已经到了。
星光裹着大火,砸在他刚刚再生完毕的肩头上。
轰,巨鬼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膝盖陷进地面三尺深。
火焰烧灼血肉的声音滋滋作响,焦臭味弥漫开来。
他咬牙抬头,漩涡就已经站在他面前。
不对,不是站立,而是浮空。
身上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气势。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你是谁?”巨鬼问。
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不是刻意压低,而是本能地不敢大声。
不仅仅在于现在情形的诡异,他的心中更是莫名的神奇了一股怜惜之情。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毕竟他可是从恶中诞生的怪物。
可就像漩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样。
越是看着漩涡,这股感情就越是在他的心中流淌。
以至于恶鬼没来由的感觉到一股恐惧。
然后漩涡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巨鬼的面门。
巨鬼瞳孔骤缩,想挥刀,但手腕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
想后退,但膝盖像钉在了地上。
想怒吼,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什么都做不了了,因为漩涡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杀意。
可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一切的手段都是无济于事。
甚至巨鬼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抹去。
不是杀死,杀死太低级了。
是抹去,像是用一块橡皮擦掉纸上画错的一笔,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等。”
他的话只说出一个字,漩涡就收回了手。
轻轻一捏,恶鬼就落入了黄泉。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嵌入了千引石。
而作为恶念化身,而且同样是纯粹无比的恶念经过时间岁月凝聚而来。
指望他的心中,有什么守护保护的执念那就是扯淡。
只有破坏,要把人拖入地狱的破坏欲。
轰隆隆,千引石已经不仅仅只是有裂痕了,而是开始崩裂。
裂缝里探出的那只苍白的手,五根细长的手指猛地收缩。
指甲嵌进掌心,黑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像是抓着什么东西,很用力,用力到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然后,一个声音从黄泉深处传了出来。
不是之前的冷,而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你也要拦我吗?”
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一个太多年没有说过话的人,在努力找回说话的感觉。
但那股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紫苑的血不再流淌,门板大剑的嗡鸣戛然而止。
桔梗弓弦上的霜不再蔓延,也不再消退。
佐助的法相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甚至肥鸟,那只天不怕地不怕的肥鸟,也缩了缩脖子。
只有漩涡转过身,面对那条裂缝。
低声道:“母亲,您要毁坏我的国吗?”
这一句浅吟低唱,落在所有人耳中却比黄泉深处的寒意更冷。
毕竟现在搞出这份动静的,可是那位传说中的扶桑创世母神?
神乐巫女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
喃喃道:“漩涡是三贵子?”
或者说,跟三贵子同样的存在。
这特么怎么可能呢?
紫苑则是笑看着漩涡,内心不住感慨自己选男人的眼光真的好。
居然敢凭自己的魅力诱惑那位女神。
桔梗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只有那么一下。
然后她重新握紧了弓弦,霜花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就像她的嘴巴不由自主的歪了一下,又立马收回。
但裂缝里的那只手停住了。
指甲不再收紧,黑血不再渗出。
五根手指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人叫住了名字,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然后沉默呵,沉默呵。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那个声音虽然依旧迷茫,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是在慢慢找回说话的感觉。
“你的国?”
“是的,我的国。”
漩涡悬在半空之中,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片扶桑天地一般。
“也是我的土地,一片应该按照我的心意而变化的土地。”
“冷。”
黄泉里面再一次出现了这个字。
所以这一次,漩涡动了。
一步迈出,千山万水不过直尺,人间幽冥更没有半点阻隔。
他落在那只手的旁边,蹲下身。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措,也没有封印、镇压。
或者像刚才抹去恶鬼那样抹去什么。
而是伸出手,覆上了那只苍白的手背。
五指合拢,握住,动作轻得像是在握一片将要融化的雪花。
“我知道。”
漩涡说道:“我来接你了。”
黄泉深处的窸窣声停了。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不是挣扎,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像是一个被丢在黑暗里太久太久的孩子,忽然被人找到了。
“我知道。”
漩涡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更低。
“所以我来接您了。”
千引石猛地炸开半边,不是被力量轰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的。
一张脸,模糊到跟假的差不多。
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那张脸本身就像是一团雾。
五官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没有丝毫定型,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
黑色、深邃,像是两口没有底的井,倒映着一些谁也说不清的东西。
此刻这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漩涡。
“你长大了。”
她说。
声音不再沙哑,不再疲惫。
变得很轻很柔,像是一阵风吹过枯黄的芦苇。
漩涡的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
“嗯。”
他说道:“很久了。”
黄泉深处,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寒意忽然淡了几分。
不是因为力量消散了,而是因为它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被一种更浓、更稠、更沉的东西压了下去。
那种东西,叫思念。
桔梗感受的很清楚,毕竟在外面降妖除魔的事候,看了太多的思念之事。
甚至大多数的事情,也因为离别的思念而起。
紫苑门板大剑上的血忽然全部消失,剑身嗡鸣一声,一股力量更是倒灌入她的体内。
神乐巫女则彻底傻了。
张着嘴,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还是扶桑?
佐助嘴唇翕动了一下,同样说不出来话。
毕竟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那重逢呢?
肥鸟缩着脖子,琥珀色的瞳孔里金色的火焰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它歪着脑袋,呆呆地看着漩涡和那只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
“咕。”
千引石上面的恶鬼完全进入了石头内部,崩碎了不少石块。
“神乐家族的巫女。”
一道声音整醒了神乐巫女,也让所有人的警惕的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虚影。
“高原明修,你想干什么?”
面对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的众人,高原明修十分淡定地说道:
“现在扶桑天地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而且没有一个是真心为扶桑考虑的。”
听到这话,神乐巫女直接嘲讽道:
“大蛇倒是为扶桑考虑,考虑的想把扶桑变成一片没有生命的绝地。
甚至是搞出自己心目中的完美生命。”
这种事情的扯淡之处,比漩涡真的是伊邪那美的孩子还过分。
毕竟大蛇本身就不是什么完美生物,甚至破绽和缺陷还蛮多的。
“可是你无法否认。”
高原明修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主对于扶桑的爱。”
爱本来就是自私,甚至是偏执的。
不然的话,人的理智怎么会那么容易被爱冲破?
更是坑了不知道多少人,所以神乐巫女直接道:“说出你的来意。”
神乐巫女直接,高原明修更直接。
“用八咫镜彻底解封我主。”
对于这件事儿,神乐骂道:
“你疯了,我没疯。”
自从当年的封印完成以后。
最糟糕的情形,只不过是大蛇携带者一点点的力量和意志借着大蛇八脉降临人间。
就这都还搞出了好多遗祸至今的事,比如八神家族也继承了大蛇的血脉。
只要愿意加入大蛇八脉,随时都可以。
“神乐,你真的确定嘛?”
面对神乐巫女的拒绝,高原明修没有半点的不快。
只是再一次轻声问道:“你真的确定要把扶桑交给那些外人?”
一边说,他的手指一边点向大当家二当家、海洋女神、尘世巨蟒。
尤其是尘世巨蟒。
毕竟,“你真确定要用他的身躯作为新世界的基石?”
一连串的话语之下,神乐巫女终于有了一个认知。
今时不同往日。
以及,过往种种在如今翻天覆地的局面之下,当真是轻的不能再轻。
毕竟现在每一个人干的每一件事儿,但凡有一点成果,都是在改变整个扶桑的根本法则。
就好像原本由细胞组合而成的人类,即使改动了亿万万分之一的组合方式。
整个人跟过往相比,差距比蝼蚁到大罗金仙都大。
“所以你的职责早就已经消失了。”
高原明修目光落在神乐巫女之上,声音清朗道:
“还是说你想被新时代抛下,为旧时代殉葬。”
“我。”
迟疑了一瞬,她冷声道:
“我是神乐家族这一代的三神器执掌人,我的职责是让大蛇永远永远不要出来。”
“哪怕我主出来的第一件事儿是保护扶桑。”
盯着神乐巫女的双眼,高原明修毫不客气地说道:
“不要说我在骗你,毕竟你知道我主的本质是什么。”
这话直接把神乐巫女的底线给打穿了。
或者说,坚持封印大蛇的意义彻底没有了。
毕竟坏人你们封印的这么大义凛然也就罢了,好人也封印的这么死是想干什么。
而且,“那帮人里面有好人吗?”
神乐巫女现在都不敢确定漩涡是好人,或者说,是自己人了。
更何况其他兴风作浪的王八蛋。
“答应他。”
是漩涡的声音,神乐巫女心中一动道:“你?”
“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漩涡的声音继续在神乐巫女的心中响起。
“不趁着这个时候把过往的因果丢下,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也疯了不成,大蛇如果出来了,必定会跟你。”
“必定会跟我斗起来。”
漩涡平静道:“争斗永远不会停止到,所以务实一点好。”
万世太平这种话,还是别说了。
免得口号喊得越响亮,死的越快。
能够在他存在的时间段,让大家都能太平就已经很好了啊。
“出了事儿,你得给我负责把大蛇抓回来。”
提完最后的要求以后,这场心灵之中极快的对话结束。
抬手一伸,扶桑三神器之一的八咫镜抛向高原明修的虚影。
“你们跟我们争斗了这么多年,应该很清楚它的用法。”
神乐巫女点了点镜子道:“而且我也在上面留了方法和力量。”
高原明修接住八咫镜的那一刻,以及之后的探查镜子情况。
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道:“大明有一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神乐你很好。”
“我好是我好,关你什么事。”
神乐巫女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我既然有胆子帮你放大蛇,我就更有胆子把它塞回去。”
既然是天翻地覆,那就彻底的天翻地覆。
而且以现在这个时代的机缘程度,彻底出来的大蛇能不能排的上号还是两码事儿呢?
高原明修沉默了一瞬道:“那就各凭本事了。”
说完,他不再犹豫。
双手捧着八咫镜,高举过头顶,开始念诵一段古老的咒文。
那咒文不是人类的语言,甚至都不能算是语言。
只是振动发出的声音,地壳运动的轰鸣、岩浆流动的嘶嘶声、板块挤压的咯吱声。
林林总总被压缩成音节,从一个人的嘴里吐出来。
八咫镜开始发光。
不是神乐巫女使用时那种柔和的光,而是一种刺目炽烈,像要把千年积攒的所有力量一口气释放出来的光。
镜面上的纹路一条一条地亮起,每亮一条,大地深处的心跳就剧烈一分。
咚,咚,咚。
一点都不比现存的扶桑小,甚至是更大的大蛇意志慢慢的朝外钻。
扶桑的蛇也都被引动了,牛郎撞开的大门也有东西往外跑。
方圆也打算打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