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月读命的脚步声还没有消失,高天原已经开始崩塌。
不是那种天崩地裂的崩塌,而是一种更安静、更彻底的崩塌。
像一片雪花落在温水里,无声无息地消融。
边缘开始模糊,那道千万年来清晰如刀割的边界线,此刻像被水浸泡的墨迹。
一点一点地晕开,渗入周围的虚空中。
云海不再翻涌,诸星不再流转,那轮永不落山的太阳第一次开始真正的下落。
不是天照的垂眸,而是它自己在往下沉。
天照站在原处,握着天沼矛,看着这一切发生。
她没有阻止,因为她知道根本阻止不了。
毕竟高天原的确是众神居所,是她的国。
但这里的本质,只是一个约定。
是伊邪那岐与这个世界立下的约定。
“此处高于一切,此处不被一切触及。”
不是没有人想要挑战,也不是没有人想要打破,比如须佐当年大闹高天原。
但约定这种事情,只要双方没有违反,那就依然有效。
更别说高天原某种程度上,就是另一块千引石。
而且他受到的淬炼,比千引石更深。
因为它的存在,对所有人都更方便。
神灵需要它来俯视人间,人间需要它来仰望神明,甚至连扶桑黄泉都需要它的映衬。
或者说,作为一盏明灯指引黄泉的流向。
不然就地下幽冥的复杂情况,黄泉和伊邪那美不定被冲到哪儿去呢。
因此高天原受到的淬炼基本上还是正念,带着所有人的期许。
但现在,有人想要打破它了。
不是漩涡,不是伊邪那美。
不是大蛇,甚至不是月读命,是伊邪那岐自己。
那个已经消失不知多少纪元的创世之父,用他留在高天原最深处的最后一道意志,亲手撕毁了自己的约定。
天照能感觉到那道意志,那股她以前遍寻不得,一直想要干掉的意志。
它不在任何地方,又在每一个地方,弥漫在高天原的每一寸空气里。
像千引石内部的那些光一样古老、一样纯粹、一样不可逆转。
“你还是没有变。”
天照轻声说,声音像是对着虚空在自言自语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怕。”
没有人回答她,高天原继续崩塌。
那些折叠在天地之间的皱褶开始舒展,像一只握了太久的手终于松开。
被折叠在里面的空间一层一层地展开,露出底下从未被人见过的景象。
不是虚无,不是混沌,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
是之前。
在高天原出现之前,天地还没有分开的时候。
也是那时那片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可能的地方。
也在这份之前之下,天沼矛脱离了天照的手中。
那些干涸了千万年的盐粒,也一粒一粒地从矛身上剥落。
像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飘向天空。
天照看着这一幕笑道:“我下去。”
没有对谁说,但话音刚落,高天原的崩塌加快了。
像是在催促她,又像是在送别她。
迈出一步,光明砸进扶桑。
像一颗被人从宇宙深处狠狠掷出的棋子,拖着长长的光尾。
撕裂一切,也撕裂所有挡在她面前的阻隔。
天照没有收敛自己的光芒,反而越发催动。
轰,落在大地上没有烟尘,没有巨响。
因为冲击波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她身上那层炽烈的光芒蒸发了。
脚下的土地在融化,岩石变成岩浆。
岩浆变成气体,气体变成一道冲天而起的白色烟柱。
她站在烟柱的中心,素衣如雪。
长发如瀑,面容如月。
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所有人,乃至新生的天地都被光芒淹没了。
没有谁能阻挡,光浓稠得像水,直接裹住一切。
紫苑的门板大剑嗡鸣着,剑身上的纹路在这道光芒中一条一条地亮起,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
桔梗的弓弦在这道光芒中发出呜咽,那根月亮树树枝做成的弓身开始弯曲。
不是被拉动,是被压弯。
肥鸟的羽毛在这道光芒中变得透明,像一片片被照穿的玉片。
甲胄巨人蹲在原地,面具上的裂纹在这道光芒中加速蔓延,像干旱河床上的龟裂纹在拼命扩张。
他用龙尾护住身体,低声骂了一句。
“特么的太阳。”
大蛇站在伊邪那美身前,张开双臂,同样开始发光。
不是天照那种炽烈到侵略的光,而是一种沉静、包容的光,像黎明前的最后一抹暗。
而漩涡站在最前面,握着伊邪那美的手还没有松开。
他的身体在这道光芒中没有融化,没有蒸发,甚至没有被照亮。
光落在他身上,像落在虚空里直直穿过去,什么都没有碰到。
天照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到底是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漩涡没有回答。
只是反问道:“你们怎么出来的这么早?”
听到漩涡的话,见他这一幅早有所料的样子。
月读命冷声道:“你早就猜到我们会来。”
不是疑问,而是简单的陈述。
所以漩涡点了点头说道:
“现在的天下是在往前发展,但更是直接把过往一切掀翻,高天原坐不住很正常。”
扫了扫无尽光芒笼罩下的天照,以及跟在月读命身后的高天原众神。
他语气悠悠道:“而且孤注一掷,连高天原都舍了。”
约定一旦违反,再想回到原本,那就是扯淡。
毕竟信任这种东西,碎一次就再也粘不回来了。
漩涡的目光从高天原众神身上扫过,一个个数过去。
好家伙,来齐全了,甚至有些老东西也出来了。
“没办法,你做的太好了。”
天照开口道:“这个时代也太好、太快了,不会给犹豫的人半分机会。”
“所以开打吧。”
漩涡十分平静地说道,也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本来被大蛇出世激发的蛇气,更是得到了一股莫大的助力。
再加上神灵出现的时候,妖魔自然也会跑出来。
或者说,不是足够强悍的妖魔,怎么可能吸引神灵。
不死樱龙,异兽大蛇,三首邪龙。
红、蓝、白三色三头龙,天使大蛇等等有名或者无名的存在。
在他们各自所属的地方,同时抬起了头。
没办法,天照的光芒太亮了。
跟镭射灯直接对着人眼睛一样,想不对到等于扯淡。
更不要说在这一场扶桑人造土地形成的过程中,他们早就已经被震醒了。
再加上这种创世级别的光,或者说,力量对他们的吸引力。
四个字,飞蛾扑火。
不死樱龙最先动,毕竟它是最初苇名国的残骸。
不论最后双方谁赢,都不可能放过他。
碰,拔根而起。
的确是拔根而起,而且暴力的比岩浆爆发还可怕。
因此一株遮天蔽日的巨树,在天地之中飞快的成长。
天地间的一切,也都再被飞速的被吸收,甚至掠夺的速度快到让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毕竟不死樱龙的根须不是伸向大地,而是刺入虚空。
异兽大蛇醒来,寸寸延展自己盘踞一圈又一圈,像叠起山峦一般的身躯。
蜿蜒着绕行新生的天地,或者说,打算从另一个方向把这片地方裹住。
三首邪龙钻出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三个脑袋分别看向三个方向。
东、南、北。
不看西,因为西边不好惹。
红蓝白三头龙从云端坠落,三个头在互相撕咬,像一场永远打不完的内战。
天使大蛇从大地涌动的声音之中,一点一点的带着神圣的赞歌朝外走。
“我艹。”
甲胄巨人忍不住骂出了声道:“没完了是吧。”
知道被扔过来肯定是没好事,但没说是这种两个神系决战。
而且还是一上来就开杀,半点准备都不给。
更不用说,对面的人众志成城。
他们这边的人一出来,两个呼吸不到,都已经开始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神乐巫女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道:“扶桑就是这样的。”
地方不够大,而且历史遗留问题多。
哪怕是想找人分担都不成,以至于处处是坑,处处是债。
所以轰的一声,漩涡周身气势猛增劲增暴增,力量也以十倍甚至九倍的速度飞快提升。
而且此时跟他站在一条线的人。
甚至包括刚刚冒出头和之后冒出头的妖魔鬼怪,也是如此开始不讲道理的提升。
三个呼吸的时间,力量翻了一倍不止,还没有半点不适之感。
“这是?”
对于神乐巫女的感叹,浑身肌肉膨胀。
以至于身量也变高变大,能够把以前的门板大剑当匕首用的紫苑。
沉声说道:“百鬼夜行。”
听到这话的神乐,看了看四周晃的人眼瞎的各种光芒十分无语。
毕竟妖魔鬼怪可以用一个鬼字代指。
但且不说现在的时间,跟百鬼夜行的时间完全没什么关系,更称不上什么夜。
以及,“那些妖魔鬼怪怎么会跟漩涡扯上关系?”
而且她不是归属于天照大神麾下的三神器家族吗?
看着还不明白的神乐巫女,紫苑冷声道:
“漩涡得到了黄泉之主的承认,而要奔赴黄泉的东西自然也会承认他。”
扫了神乐巫女一眼,她继续说道:
“你刚刚把镜子借给高原明修彻底解封大蛇的行为,虽然是抱着为了扶桑好的心思。
但这在高天原众神的眼中就是背叛,因此现在你作为妖魔的纯度甚至比我还足。”
只能说好心办坏事这种事,在扶桑从来不新鲜。
所以神乐巫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她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毕竟她真的干了这些事儿,而且以天照的反应程度来看。
刚刚的一切,可能就在天照的眼皮子底下发生。
这都不是打屁股了,而是纯正无比的抽耳光。
至于理由?理由不重要。
毕竟在高天原众神看来,理由和借口是一个东西。
没办法,神乐巫女是下位者。
“百鬼夜行。”
神乐巫女喃喃说道:“建立秩序会诞生新的鬼王,参与之人的实力也会增长。”
虽然有点发蒙,但神乐巫女到底还是经受了正统的巫女教育。
因此转瞬间反应过来道:“第一次的百鬼夜行是不是天岩户事件?”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在场几个知道这事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不是因为她说错了,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对了,对到让人不知道该接什么。
天岩户事件。
那一次天照被逼到躲进山洞,高天原陷入黑暗。
众神在外面又是唱歌又是跳舞又是搬镜子,好不容易才把她引出来。
那算不算百鬼夜行?
如果百鬼指的是所有不在光明中的东西。
那一次,当天照躲进岩户,光芒从世界消失的那一刻。
所有藏在黑暗里的东西确实都出来了。
不是它们自己想出来,是黑暗把它们放出来的。
光不在,暗就是主人。
“鬼王是天照。”
神乐巫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或者说,天照是鬼王。”
虽然都是一个意思,但顺序的不同,不论是事件还是后果都是两码事。
但不论哪一种结果成型,高天原和居住在其中的神明,都跟曾经的记载完全是两码事儿。
“所以我们现在要争夺鬼王的位置。”
紫苑笑道:“用一场更大的百鬼夜行,覆盖掉天岩户那一次。”
说完以后,手中如同匕首一般的阔剑猛的挥出。
但不是朝着高天原的神灵,而是朝着空间大地。
咔嚓的声音不绝于耳,新生的天地根本经不起它这种破坏。
毕竟此时天地的联系紧密的很,但他们的结构却还没有稳固下来。
像一块刚成型还没冷却的玻璃,看着完整,内里全是应力。
紫苑的剑就砍在那些应力的交点上,裂纹顺着那些交点蔓延开来。
不是无序的龟裂,而是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沿着某种古老的纹路延伸。
那不是破坏,是唤醒。
新的存在登场了,不对,不应该说是新的。
毕竟且不说他们在扶桑待了多久,前一段时间各种爆发的怪兽就是他们的一员。
“你这是?”
“想要用一出戏盖掉上一出戏的风采,就得用更大的戏台、更多的演员、更响的锣鼓。”
不再是怪兽,而是泰坦神明,以及遥远星空深处的信号。
立于星空的方圆看着信号消失的方向,十分感叹老家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居然长了这么多星空里面的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