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应该归去的漩涡,只听得一阵阵的呼喊。
“首归子,首归子,何日还。
星河冷,乱尘漫,旧梦残。
昔日同征踏千山,如今孤堕混沌间,
声声盼子早回还……”
声音不知从何处来,更不像是人在喊。
甚至似乎也不是传递过来,是在他的体内生长出来。
可是歌谣越是呼喊,漩涡越是模糊。
每响一声,漩涡的影子就淡一分。
不是消失,是往回缩。
像一张被火烧着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然后化成灰。
灰也不散,就悬在那里,像一层薄薄的雾。
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的,是记得。
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记得自己叫漩涡,记得自己叫过首归子,记得有人等过他。
记得就够了,够他再撑一会儿。
“首归子,首归子,何日还……”
声音从他体内长出来,又从体外钻回去。
像一根线,穿过来穿过去,把他缝在一起里。
缝得很紧,毕竟针脚很密,密到像一张网。
网住了他,网住了他的影子,网住了那层薄雾。
雾不散了,悬在那里,像一个还没做完的梦。
而在梦中,漩涡看着眼前大到没边的身影轻声问道:“是你在乎喊我吗?”
“是的,首归子。”
冷硬,甚至让人怀疑这是不是活着的生灵能发出的声音。
如同敲响的铜中一般,砸入漩涡的耳中。
“我不叫首归子。”
漩涡皱眉摇头道:“你可能找错人了。”
他这一辈子的外号加名字,不算外人取得,光自己开的马甲就有百八十个。
但从来没有一个外号是首归子。
而且这个名字听起来怎么像是一支军队里用的,而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毕竟首归子,第一批回来的那个人。
至于回来干什么?没人知道。
但既然有第一批,就有第二批、第三批,及其之后的。
因此,“你就是他,只不过你还没有遇上给你半人马戒指的人。”
声音说到这里,突然透出了一股浓浓的寂寞道:“回去吧,首归子。”
漩涡突然停住了,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那个声音里的寂寞太重了。
重到无法言喻,毕竟他见过很多种寂寞,甚至他自己过往也很寂寞。
可黄泉里伊邪那美的寂寞是冷的,高天原上天照的寂寞是硬的,荒野里须佐的寂寞是咸的。
但这个声音的寂寞是重的,像一座山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
“半人马戒指是什么?”漩涡问。
“你会遇到的,在你最不想遇到的时候。”
听到这话,漩涡眉头一皱道:“可我不想遇到的东西有点多。”
是真的多,所以,“就不能说清楚一点吗?”
漩涡嘟囔道,对此,声音有些怜爱的说道:
“还记得你的来处吗?记得那些远方而来的敌人吗?”
“星空。”
漩涡吐出了两个字。
那些在扶桑留下坐标的东西,更星空没关系的凤毛麟角。
甚至就连那些异度空间,也大半跟星空有关。
所以,“回去吧,首归子。”
最后一道声音过后,漩涡沉睡了过去。
方圆也抬手把首归子和半人马戒指的概念打入天地之中,让它们自然流转不休。
毕竟编出来的谎言,哪里有世界自然诞生的真实更能骗人。
而且星空也的确需要处理了,不然世界漏的跟筛子一样,随时都有可能被人跳帮。
也不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打的,还是说,以前的老登们就那么阴?
居然敢在自家地盘留这么多雷,方圆看着用连山和归藏改易扶桑的夏后氏,把易也扔了过去。
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
不过沉到底之后没有停,继续往下沉,沉到连底都没有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
“阴阳之不测,谓之神。”
一切都开始改变,而且从最细微之处开始改变。
或者说,旧的时代彻底开始翻篇,没有给所有人准备的时间。
轰隆隆的大江大河之声,在扶桑天地里面回荡,让刚刚不准备打架的众人都是紧张了起来。
因为滔天的水正在朝他们蔓延过来,带着淹没冲垮一切的气势。
“是九泉。”
大当家真的没有半点脾气了,毕竟他之前是想过用九泉倒灌扶桑。
可那是入黄泉洗涤,或者说,冲刷一切污秽,而不是干掉一切。
可现在九泉自己来了,不是被人引来的,是被易引来的。
尤其是当易沉到无色深处,九泉就从黄泉底下被吸了上来。
不是倒灌,是溢出。
像一口烧开的水,锅盖盖不住了,水从锅边漫出来。
漫出来的水不烫,但冷。
冷到骨头里,冷到魂魄里,冷到你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人洗了一遍。
大当家和二当家站在水里,水漫到他们的膝盖。
他们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
水里有东西在拉他们的脚,不是手,是念。
九泉的念,黄泉的念,那些死在扶桑的、埋在扶桑的、连名字都没有的人的念。
念在诉说一切,恨痴怒怨狂愁等等。
二当家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倒影不是他的脸,是他小时候的脸。
七八岁,浑身是伤,站在一片废墟前。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
忽然那张脸笑了一下,笑完就散了。
水波一晃,倒影没了。
大当家也在看,但他看到的是老乌龟。
老乌龟浮在水面上,壳朝下,肚子朝上,死了。
死得很彻底,壳上的纹路都裂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的。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场面,但他看着老乌龟的尸体,忽然觉得那不是老乌龟,那是他自己。
他撑了那么久,撑到壳都裂了。
撑到肚子朝上,撑到不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
“走。”二当家拉了他一把。
大当家抬起头,看着二当家。
二当家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不是变老了,是变定了。定下来就不慌了。
两个人趟着水往前走,水越来越深,从膝盖到腰腹,从腰腹到胸口。
走到胸口的时候,水停了。
不是不涨了,是他们走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方。
一座山,尘世巨蟒变成的山。
或者说,本来应该在天地中的它出了天地。
所以山露出水面,山顶的树冠在风里摇。
他们爬上山,站在树冠下面。
水在山脚下拍打,但山不动。
山稳了,稳得很。
海洋女神也在山上,她靠在树干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没有理会,只是看着水。
像大海一样的水,包容一切,容纳一切。
也消化一切,映照一切。
海洋女神伸出手,朝水里探了一下,水凉凉的。
她说道:“你们也来了。”
大当家淡淡的回应道:“不来就要被淹死了,我可不想死。”
“这倒也是。”
所以天照站在水里,水漫到她的腰。
她的剑还在腰间,剑鞘湿透了,但剑刃还是干的。
水碰到剑刃就绕开了,像怕被割伤。
不过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水里的倒影,脸上露出肆意的笑。
甚至就连水漫过她都不在意,毕竟真快活。
砍死当初的王八蛋快活,彻底破灭了高天原快活。
任由这场大水彻底改易她的一切也快活。
虽然这相当于从一个大坑跳到另一个大坑,但人好歹有了一口喘息的机会。
因此看着在水中张狂大笑的她,月读命十分无语的不住扑腾,想把她带出去。
毕竟她们毕竟是兄妹,而且他的肚子里还亮着那颗月亮。
暖暖的,像一个暖水袋。
水碰到他的肚子就温了,不是水变温了,是月亮把水的冷吸走了。
吸走的水变成了蒸汽,蒸汽升上去,在天上变成云。
云很薄,很淡,像一层纱。
纱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是意。
而这一份意需要太阳。
须佐站在高天原的旧址上,冷冷地看着一切,看着这个他以前梦寐以求的地方。
看着水把这里冲毁一空,天岩户的门,织布殿的柱子,众神的宴席。
一切种种都变成了碎片,像垃圾在水里漂着。
然后看着这些垃圾,他忽然伸出手,捞了一片。
“不过如此。”
看了半晌,他把碎片扔回水里,转身走了。
伊邪那美托着小白蛇,水漫到她的脚踝,但没有再往上漫。
不是水停了,是小白蛇的尾巴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圈。
圈不大,刚好把伊邪那美和她围在里面。
水碰到圈就停住了,像撞到了一堵墙。
墙看不见,但它在。
小白蛇抬起头,看着那些水。
水里有东西,有它认识的很多东西,毕竟她也是一个老东西。
所以,“原来大家都不好过啊。”
那些追了它不知多少年的人,那些被它甩掉又追上、追上又甩掉的人。
此时此刻都能在这场水里面看到,所以小白蛇的尾巴尖在水面上敲了一下。
咚。水里的东西震了一下,然后散了。
不是走了,是安了,安下来就静了。
方圆站在星空里,低头看着扶桑。
水还在漫,但漫得慢了。
不是水少了,是扶桑大了。
大到自己能装下这些水,大到水漫不到的地方越来越多。
那些地方露出了水面,泥土是湿的,但硬了。
硬到能盖房子,能种地,能住人。
然后水退了,或者说,水淹不了的地方自然水就退了。
毕竟他是地方要么去不了,要么到不了。
而水向来都是顺势,绝不会逆势。
所以就算是要退,也不是一下子退的。
而是一点一点退的,像潮水落潮。
退得缓慢,慢到你不盯着看就感觉不到它在退。
但你一扭头再回来看,水面已经下去了好大一截。
露出水面的泥土是湿的,黑得发亮,像刚犁过的地。
踩上去软,但不陷。
大当家蹲下去,用手抠了一块泥。
在手里捏了捏,泥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不像泥,像面团。
“能种东西了。”他说。
二当家也蹲下去,也抠了一块泥,也捏了捏,点了点头。
“能种的还都是好东西。”
两个人把泥放在鼻子上闻了闻,泥是腥的,不是臭的,是那种泥土本身的味道。
很久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久到他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闻到。
天照站在一片刚露出来的高地上,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往下滴水。
她没有拧,就那么站着,让水滴。
滴在地上的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水花不大,但很清,清到你能看见水花里面有一道小小的彩虹。
她看着那道彩虹,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微笑,很轻,很淡,像雨停了之后从云缝里漏出来的第一道光。
月读命站在她旁边,浑身也湿透了。
他把衣服脱下来,拧干,抖了抖,又穿上。
衣服皱巴巴的,像一块腌过的咸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肚子里的月亮还亮着,但光弱了很多。
不是快灭了,是稳定了。
像一盏被调好了油量的灯,不大不小,刚好够他一个人用。
须佐从高天原的旧址走了回来。
他的衣服也湿了,但他没有拧,就那么穿着,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流,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
他走到天照和月读命面前,站住,三个人面对面,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须佐开口了。
“剑没了。”
天照看着他。
“插在那里,水一泡,锈了。”
须佐说道:“锈了就拔不出来了。
然后高天原在水里泡着,剑也在水里泡着。
泡着泡着,就分不开了。”
月读命摸了摸肚子,没说话。
须佐又说道:“我现在不想打了。”
天照还是看着他。
“不是打不动,是不想打了。
打了这么多年,打来打去,打的都是自己人。
打完了,人没了,地方也没了。
剩下一个破高天原,还在水里泡着。”
须佐顿了顿道:“没意思。”
天照开口了:“那你想干什么?”
须佐想了想,说:“种地。找个地方,刨两块地,种点东西。
种什么都行,能活就行。”
月读命看着须佐的脸,十分怀疑自己这个老弟又要发疯,不然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因此,“等以后想打了,咱们再打就是。”
天照也这么觉得,所以她甩了这么一句话。
暂时把扶桑处理好以后,方圆头疼的看向大乾。
因为这面还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