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定下过。”
广成子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落在在场所有人耳中,却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一座山。
因此水花不是溅起来的,是炸起来的,炸得每个人心里都翻江倒海。
袁公的尾巴从地上弹起来,缠上自己的腰。
还缠了三圈,紧得勒出一道印子。
他的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道:“什么叫从来没定下过?
一个称呼从来没定下过,火云洞又是怎么来的?
况且火云洞可是皇、帝的居所。”
“正因为是皇、帝的居所,所以才从来没定下过。”
广成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插进在场每个人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里。
“皇是什么?
皇是煌煌,是光明盛大,是天上的太阳照到地上的影子。
帝是什么?
帝是谛,是审谛,是万物运行的规矩,是天地之间的那根准绳。
但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规矩每时每刻都在变。
所以皇和帝的居所,怎么定?”
袁公的尾巴松开又缠上,又松开。
一张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憋出一句道:“你是说,火云洞是活的?”
“比我们所有人都活得好,活得明白。”
广成子看了他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促狭道:
“你以为在山里头修了几千万万年,见了些风,历了些雨,经历了几次劫难兴衰,就算活得明白了?”
他摇了摇头道:“火云洞那玩意儿,都不是活得多长的问题了。
而是它每一次冒出来,不是因为事情大到天上去都不可能。”
牛郎带着某种恍然大悟道:“所以那些传说?”
“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
广成子打断他。
“具体内情如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火龙真人好奇道:“大圣也不知道?”
广成子摇头道:“别想着套我的话,也别想套我的经验。
知见障是火云洞最大的坑。”
最后一句话,他的语气透着一种世事难预料的微妙。
怎么看,怎么是有感而发。
“火云洞是一个代号,所以你可以是火云洞,我也可以是火云洞。
那么火云洞是什么?谁又是真正的火云洞?”
在场所有人想了一下,都是从心中升起了一股寒意。
毕竟这件事要是成立的话,那过往对火云洞的所有想象、所有猜测、所有追寻,全都指向了一个荒谬到极点的事实。
火云洞从来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位置。
一个谁坐上去、谁就是皇、谁就是帝的位置。
不是人去找火云洞,是火云洞在等人。
等那个该坐上去的人。
因此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在场每一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袁公的尾巴从腰上滑下来,垂在地上,像一条被冻僵的蛇。
他的猴嘴张着,合不上,不是因为惊讶。
是因为那个念头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满出来了,从嘴里往外溢。
“你是说。”
袁公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石头道:“火云洞是个王座?”
广成子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王座太小了,放不下那么多的人。”
顿了顿,他继续道:
“所以类比的话,火云洞不是王座,是位置。
因为王座是死的,位置是活的。
而且王座是木头雕的、石头砌的、金子打的,你坐上去,它还是它,你还是你。
但位置不一样。
你坐到那个位置上,你就不是你了,你会变成那个位置该有的人。
你的想法、你的念头、你的喜怒哀乐,都会被那个位置吸收、消化、重塑。
你以为你还是你,其实你已经不是你了。”
说道最后,他幽幽道:
“非要形容的话,你是火云洞。”
洛佩的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吐出来。
像是含着一口碎砂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沙哑的摩擦声道:
“那三皇五帝是什么?
他们坐过那个位置吗?他们变成了火云洞吗?”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天地之间安静了一瞬。
不是之前那种被广成子的气势压住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
像是你在问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但所有人都怕知道答案的问题,所以连风都停下来听。
广成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洛佩脸上移开,落向远方,落向那片被他的手指重新编织过的天穹。
窗还在,星光还在。
那些已经亮到了该亮程度的星星,也还在跳。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久到袁公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三皇五帝不是一个人坐过那个位置。”
洛佩进一步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是一起坐在那里。
然后每个人都坐了一会儿,时间不定。
反正坐完了就走,换下一个人坐。”
广成子说到这里,仿佛是见到了什么奇葩之事。
扯了扯嘴角道:
“因此他们那个时候的火云洞,不管是几个人坐,都是火云洞。
他们走了,就不是了。
也是因此火云洞不会因为有人坐过,就变成他们的东西。
他们也不会因为坐过火云洞,就变成火云洞的人。”
最后一句话总结道:“坐过了就走,走了就忘,忘了就继续做自己。”
袁公的尾巴在地上弹了一下,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猫。
“忘了?这么大的事,说忘就忘?”
那可是三皇五帝,祖宗中的祖宗,神圣中的神圣。
“不是想忘,是不得不忘。”
广成子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不是疲惫。
是那种你看着一条河从你面前流过去,你还知道它要去哪里,但你拦不住它的无奈。
“坐到那个位置上,你会知道很多事。
比如天地是怎么来的,众生是怎么活的。
甚至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可你不能带着这些知道走下去。
毕竟这些知道太大了,大到会把无论是谁都压垮。”
听完了的牛郎,仿佛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急声道:“是不是因为变?”
火云洞可以说是定数,但它你根本不可能定下来,甚至是最大的不定。
而这样的不定,再加变的话,难怪那个时候被打成那样?
甚至三皇五帝的人员,也变来变去。
牛郎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火云洞已经是最根本的不定,它不定位置,不定形态,不定主人,不定规则。
甚至它本身就是不定这个概念,从时间里长出来的血肉。
也是天地之间所有变化的总和,更是所有可能性的汇聚,以及是所有还没发生但可能会发生的事情的源头。
而现在,广成子说三皇五帝坐上去之后,还得坐过了就走,走了就忘。
为什么?因为如果不定再加变,会发生什么?
广成子看着牛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惊讶。
是那种终于发现有一个听懂了你在说什么、你既欣慰又担心的复杂神情。
“你问到点子上了。”
广成子说,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
像是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往下坠,往下坠,坠到你听不见它落底的声音。
“火云洞是不定,三皇五帝是变。
不定加变,等于什么?”
没有人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他们张不开嘴。
大到他们的脑子刚一运转就卡住了,像齿轮里卡进了石头,咔咔作响,转不动。
“等于无。”
广成子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涟漪。
“不定加变,等于无。
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无,是什么都可能有的无。
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是所有问题的答案,也是所有答案的问题。”
袁公的尾巴在地上弹了好几下,像一条被电击了的蛇。
他的猴脸皱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像一颗被捏扁了的桃子。
“你能不能。”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跟自己的舌头打架。
“说点,我们,能听懂的?”
广成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看着一只猴子抓耳挠腮、你觉得好笑但又不忍心笑出来的弯。
“好。”
他说道:“我说点你能听懂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穹上那扇窗。
窗外星光还在,那颗星星还在跳。
然后他指了指地上,九泉改道后留下的新河道还在,水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火云洞是棋盘。三皇五帝是下棋的人。
但棋盘不是固定的,它每时每刻都在变。
下棋的人也不是固定的,他们每时每刻也都在变。
棋盘在变,下棋的人在变,规则也在变。
你们觉得,这盘棋,能下得成吗?”
袁公的猴嘴张着,合不上。
他看着那扇窗,看着那颗星星,看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星空。
艹,难怪当年这么坑。
以至于一切都被人坑了个底朝天。
“下不成。”
牛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棋盘在变,下棋的人在变,规则也在变。
你落子的地方,下一秒就不是那个地方了。
你落子的意图,下一秒就不是那个意图了。
你落子的人,下一秒就不是那个人了。
这棋,没法下。”
“可三皇五帝不仅把这盘棋下了,而且下赢了。”
广成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他们特么的下赢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广成子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骄傲,不是感慨,是那种你回头看一段极其艰难的路。
却发现走过了、走完了、走到了,你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的那种东西。
袁公的尾巴不弹了,垂在地上,像一根晒干了的绳子。
风一吹,轻轻晃了一下。
他的猴嘴还张着,但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活了那么久,见过那么多事,听过那么多传说。
但三皇五帝下赢了一盘不可能赢的棋这件事,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大到他的嘴巴张开了就合不上。
牛郎的脸上盈满笑和哭,仿佛终于明白了过来。
以至于兵器离手,砸在地上,砸出老大一个坑。
但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外表看着还站着,里面已经空了,风一吹,呼呼地响。
“怎么赢的?”
牛郎问,声音不大。
但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没有人知道。”
广成子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只有涟漪。
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每个人心里最深处那个不敢碰的地方。
“不是因为没人看见,是看见的人也看不懂。
也不是因为看不懂,是看懂了也说不出来。
更不是因为说不出来,是说出来了也没人信。
以及不是因为没人信,是信了也没用。”
连续强调以后,广成子这个曾经的帝师,叹息道:
“我估计三皇五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赢的。
因为他们坐过了就走了,走了就忘了,忘了就继续做自己。
他们记得自己赢了一盘棋,但不记得怎么赢的。
不记得规则,不记得步骤,不记得对手,不记得棋盘。
只记得赢了。
而赢了,就够了。”
袁公的尾巴在地上弹了一下,很轻,像是没力气弹了,他也的确没力气了。
毕竟,“那他们现在在哪儿?”,袁公问。
广成子苦笑道:“谁知道呢,毕竟过去的一切早成了无人能理清的烂账。”
烂到就算有人查账,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不是因为账本烧了,是账本还在,但上面写的字每时每刻都在变。
你看到的三,下一息就成了五。
你看到的皇,下一息就成了帝。
你以为自己查到了什么,翻回去再看,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东西了。
广成子的苦笑挂在嘴角,没有收回去。
像一道被风吹歪了的雨丝,歪了就歪了,懒得扶正。
“三皇五帝现在在哪儿?
这个问题你问三千年,能有三万亿个答案。
甚至哪个都是真的,哪个都不是真的。
因为三皇五帝到了那个位置之后,他们就不只是他们自己了。
他们是所有人心里想象的那个三皇五帝。
你心里有一个三皇五帝,他心里有一个三皇五帝,我心里有一个三皇五帝。
所有人的三皇五帝都不一样,但他们都是三皇五帝。”
重八的手按在胸前的印记上,印记在微微发烫。
不是灼烧的烫,是那种你把手放在一个人额头上,发现他在发烧的烫。
印记在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温度。
它在告诉重八一些事,一些重八听得懂但说不出来的事。
“所以他们不是不见了。”
重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散开了。散到每个人心里去了。”
广成子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悠然道:“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