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这不是在努力适应嘛。”
红蜘蛛的复眼闪了闪,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无赖道:
“而且一页书和佛印大师说了,像我们这种机械人没必要非得要追求血肉生灵的道路。”
顿了顿,他继续道:“更应该发挥我们自身的特色。”
看着他方方正正、有棱有角的身体,林贞点头道:
“的确,除了核心,你的身体大部分都可以随意改变。
无论是什么样的功法,只要摸索到对应功法的构造。”
“就能直接把自己改造成最适合运转那门功法的形态。”
红蜘蛛把话接过去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得意。
伸出自己的机械臂,臂上的甲片忽然翻动起来。
像鱼鳞一样一片一片地张开又合拢,张合之间发出细密的咔嗒声。
“比如八部龙神吼这门功夫,一页书大师练的时候要调动全身的气脉、丹田、肺腑,因为他是血肉之躯。
我不一样,我没有气脉,没有丹田,没有肺腑,但我有这个东西。”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胸口的甲板上敲了两下。
敲击的地方发出一种沉闷的回响,像是空心的。
但声音在空腔里转了一圈又弹出来,弹出来的时候多了一层叠音。
林贞看着他的胸口,语气赞叹道:“你把八部龙神吼的发音腔改进了自己体内?”
准确来说,是改造出了这样的发音腔。
看到红蜘蛛点头,林贞了然道:
“难怪你的声音不对劲,原来是在改造自己的发声系统。”
“八部龙神吼这门功夫,一页书大师说了,练到深处能吼碎山河、震塌虚空。”
红蜘蛛的复眼之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等我改造好了,在这门功夫上我就是绝世天才。”
何止是绝世天才,这种改造完全没有尽头。
而牛郎看着他的动作和听到这样的理念,一时默然。
毕竟这怎么听,都像是他那个年代流行的骗局。
让人用功法自己把自己练制成各种各样的宝贝。
只不过现在不是人或者妖怪练,而是机械自己炼自己。
“这么说来,可不可以用炼器法门加速?”
细想了一下,牛郎觉得还是要实际考察一下才行。
没办法,现在这个世道的修炼法跟他的认知差太多了。
就像,“林姑娘,你忍心荒废自己的一身武艺吗?”
牛郎十分认真道:“丈夫功名。”
不管了,以情动之、以利诱之都没起到效果。
那就只能试试理想了。
毕竟理想这东西,有时候比情和利都管用,也更让人百死无悔。
“丈夫功名,不在马上,不在纸上,在心里。”
林贞接过话题,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像一杯放在那里很久的茶,不凉不烫,刚好能喝。
但牛郎没有喝,只是平淡的说道:
“我知道你现在看起来什么都不缺。”
目光落到四周的庭院,他慢慢道:“衣食无忧。”
再点了点红蜘蛛道:“足不出户知天下。”
牛郎沉声道:“可是你真的甘心吗?
真的甘心上苍造物你这样的精灵,结果一辈子却活的跟腐草一样。”
顿了顿,他冷笑道:“而且你说错了,丈夫功名只在马上取,就连佛祖菩提树下想通了以后。
“也是走出去,而不是一直坐在树下。
游历四方,辩经传法,始有僧团。”
林贞接过了他的话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实际上,她的声音大的整个庭院都听得到。
“也才有了后来佛门。”
说完,她嗤笑道: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甘心。”
林贞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牛郎,而是看着远方的天空。
“我不甘心一辈子活得像腐草为萤,也不甘心一辈子什么都没做过。”
她伸出手,五指纤细,色泽红润。
带着一股气血足的活力,跟曾经的病秧子完全是两码事。
而且五指一捏,恐怖的力量感从她五指间迸发出来。
不是炸开,而是收住,就连空气和天地之气。
甚至道与理、时间与空间都被收住。
在牛郎和红蜘蛛的眼前,一个空洞就这么被轻易的捏出。
看着这玩意,红蜘蛛庆幸自己自到岗后一直老老实实。
没有像一些兄弟搞事,不然下场恐怕比返厂更可怕。
所以牛郎轻声道:“那你愿意跟我走一趟吗?去海的那一边。”
“海的那一边。”
林贞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道:“海的那一边有什么?”
“战斗。”
牛郎吐声道:“能够让你流血的战斗。”
“真的吗?”
对于这个答案,林贞笑着道:“现在的我,强的可怕。”
噗的一声,像捏爆了水球,空洞碎成渣渣。
空洞里面的一切,也变成了细碎的流光。
注视着这些细碎的流光,牛郎发现就算找不到任何秘密,林贞这个人本身就已经是一份难言的收获。
因此,“需要带上些什么吗?”
牛郎同样笑着道:“虽然到最后,任不免孤军作战。”
他目光落在林贞脸上,落在她嘴角那道还没有收回去的弧度上。
“毕竟那面现在一切都被翻出来了,现在只有战斗。”
简单的说,高天原这神道正统完全崩掉,伊邪那美彻底走出黄泉已经能让扶桑打疯了。
再加上现在那里跟宇宙之间的屏障,薄的不能说没有,但也绝不能称的上有。
因此宇宙势力、本土派,以及各种势力的各自心思。
呵呵,粪坑炸了,也不过如此。
牛郎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来。
毕竟他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说下去就显得像是在抱怨。
他向来不是抱怨的人,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而事实就是,扶桑那面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粥里面什么都有,有神,有鬼,有人,有妖,有从宇宙里顺着缝隙爬进来的东西。
那些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来历。
但它们来了,来了就不走了,不走就在那里扎根,扎根了就长,长着长着就把原来的东西挤出去了。
挤出去了不是没了,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待着。
待着也是活着,活着就有事做。
林贞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看见他眼睛里那道光暗了一下,不是灭了,是沉下去了。
沉到了更深的地方,深到她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还在,在底下,在水底,在淤泥里,在石头缝里。
她把手放下来,五指松开,指尖的血色褪了一点点,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她看着那散落的流光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萤火虫在秋天里散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扶桑那面的事,我知道。”
林贞说。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但她知道这件事跟她有关,因为牛郎站在这里,站在她面前,站在她院子里。
“红蜘蛛之前给我带过消息,说扶桑的海岸线上出现了很多不该出现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是从海里爬上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掉下来的时候带着火,火是紫色的,紫火烧过的地面会长出新的东西。
新的东西没见过,你认不出来。
但它们在那里,在紫火烧过的地方,像庄稼一样长出来,长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们不会长。
但它们会长,一直在长,长到你认不出那片地原来是干什么的。”
红蜘蛛在旁边发出一声轻响,不是翅膀,是胸口那个空腔里的一层回音。
回音很短,短到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石头弹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林小姐说的没错。
我亲眼见过,在扶桑北部的一条海岸线上,紫火烧了一整夜,烧完之后第二天早上,地上长出了一片紫色的草。
草不长,只到脚踝,但你不认识它。
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不知道它有没有毒,你不知道它会不会在你睡觉的时候爬进你的耳朵里。”
他的复眼闪了闪,光在眼睛里转了一圈。
“我拔了一根,放进储物囊里,带回福州城,给阿七大师看过。
阿七大师用他的仪器照了半天,说那东西不是草,是石头。
石头上面长了草的形状,但不是草。
你拔起来的时候,它还是石头。你把它放回土里,它又会变成草。
它在土里是草,离开土是石头。
你知道那是什么?”
牛郎沉默了片刻后,看着红蜘蛛,看着他的复眼,看着那对复眼里转着的光。
光很弱,弱到像是快要灭了,但没灭,还在亮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不应该出现。
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就是事情起了变化。
而变化现在就是好事,不然扶桑那面只能一路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划去。
“那是种子。”
他说道:“不是草的种子,不是石头的种子,是另一种东西的种子。
那种东西以前来过,后来走了,走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它来过。
但它留下了种子,种子一直在土里,在土里等了很久,等到紫火烧过来了,烧到它了,它就醒了。
醒了就发芽了,发芽了就长出来了。
长出来了就等着人来发现,你发现了它,你把它带回来了。
带回来是好是坏,现在还不知道。
但带回来比留在那里好。留着你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带回来你至少能看着它。”
林贞没有接话,只是转身走进屋里。
脚步声很轻,轻到像是在石板上滑过去,没有声响。
进去之后,摸了几样东西。
因此她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个包袱。
包袱不大、不重,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把短刀。
短刀的刀鞘是黑色的,黑得不反光,像是把光都吸进去了。
她把包袱的带子在肩上系好,系得很紧,紧到不会松。
系好了,她抬起头,看着牛郎。
“走。”
她说,不需要再等了。
“那种东西叫齐杰拉。”
看着林贞,牛郎说了最后一句话后,就朝着扶桑而去。
速度极快,甚至可以说是拉到了极限。
因此,林贞浑身气息暴涨形成气层。
像一柄无形的刀切开天空,撕裂一切跟在他后面。
跟得很紧,紧到牛郎能听见她破空时衣袂发出的猎猎声。
以及,那股要把他撕碎的战意。
“红蜘蛛,跟上。”
没奈何,红蜘蛛落在最后面,方方正正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几下。
甲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调整姿态。
他的飞行方式跟两人都不一样,不是御气,不是踏空。
是靠着体内的某种机关在推进,每一次推进都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远古巨兽在胸腔里擂鼓。
三个人一路向东,海在他们脚下铺开,蓝得发黑,黑得发沉。
海面上偶尔有东西翻起来,不是鱼,不是鲸,是一种说不清形状的暗影。
暗影翻起来又沉下去,沉下去的时候带起一圈涟漪,涟漪散开的时候海面又恢复了平静。
牛郎没有低头去看,林贞也没有。
红蜘蛛倒是看了一眼,但看了一眼之后他的甲片就全竖起来了,像一只被吓到的刺猬。
“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机械特有的颤抖。
“不知道。”
牛郎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也不用管。”
“不用管?”
红蜘蛛的复眼闪了几下道:“那东西比我完全展开还大几十倍。”
“那也先别管。”
“为什么?”
“因为我们管不过来。”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越过了海面的中线。
云层在他们脚下变得稀薄,透出下方一片模糊的陆地轮廓。
那片陆地的颜色不对,不是绿,不是黄,是一种说不清的灰紫色。
灰紫色的地面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水,是某种活物在地表缓慢地挪动,像一片会呼吸的苔藓。
牛郎降了下来,林贞跟着他降了下来。
红蜘蛛最后降了下来,落地的时他的关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那是他在适应这片土地的重力和气息。
牛郎踩了踩脚下的地面,土是软的,软得像踩在一层厚地毯上。
地毯下面的东西在蠕动,不是震动,是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远处有一座山。
山不高,但山有一座庞大到离谱的神殿。
宇宙势力的神殿,因为这座神殿没一点像扶桑能弄出的。
而且还嚣张的把名字也刻的硕大无比,“基里艾洛?”
林贞眉头皱道:“什么破名字?宇外就没有文化吗?”
她的语气里透着股读书人的自矜,所以。
“你打算怎么做?”
面对牛郎的问题,林贞给出读书人的答案。
“邪神淫祀,当伐山破庙。”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龟派气功。”
碗口粗的气功炮柱从林贞手中发出,剑指神殿。
“吼,找死。”
火焰焚天,如海潮淹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