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想揍人,那到了他们这个境界也不必再装了。
所以阿难出手了,毫无征兆,甚至没有半点法力波动的痕迹。
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方圆脚下的虚空便塌陷下去。
像一块被抽走了支撑的地板,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深渊。
搞得方圆往下坠了半寸,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深渊,又抬头看了看阿难。
啧了一声道:“尊者,你这一下可不像出家人。”
“方先生方才说我是个外道魔罗。”
阿难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耳边。
“既然是魔罗,又何必顾忌出家人的规矩。”
话音未落,大迦叶也动了。
他没有攻击方圆,而是伸手朝那朵白莲。
不对,现在应该是黑莲虚虚一按。
可惜黑莲不仅没有甩他,就连翻天印也照旧压了下去。
因此广成子的袖子也动了。
不是那种雷霆万钧的动,而是像拂去案头灰尘一般,轻飘飘地往下一落。
可这一落之间,整片定基之地的虚空都跟着塌了一寸,仿佛天地本身也弯了弯腰。
郭对于这事儿倒是没有半点反应,依旧挺直着身子朝前走,翻天印也依旧坚定地砸向黑莲。
黑莲之上的黑山老妖四字受到这个刺激,笔墨越发浓重。
浓得像万万年的积墨在一瞬间炸开,顺着莲瓣的纹路往下淌。
淌到哪,哪就裂开一道口子,
每一道口子里面,都是刚刚大迦叶给的东西。
三藏经文、八万四千法门、佛门的过去、未来等等。
因此每一道口子里流出来的不是光,也不是字,而是声音。
诵经声,但那个诵经声和庙里头听见的完全两码事。
既没有慈悲,更没有祥和,甚至听不出半点想渡人的意思。
而是像一个蹲在墙角的老头子,掰着手指头在算账。
一五一十,清清楚楚,什么时候谁欠了佛门什么东西,什么时候佛门欠了谁什么东西。
利息怎么滚、本金怎么翻,全给你一条一条捋出来。
比会计查账还仔细十倍甚至九倍。
方圆侧耳听了半天,掏了掏耳朵。
扭头对跟郭打起来的广成子说道:“广成道友,你听听,这还是经吗?”
广成子的袖子挥舞不停,整片虚空被他跟打铁一样的狂砸。
侧耳听了一瞬,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是经,但念经的人不对。”
“怎么说?“
广成子没有回答,一边接招一边仍然不放弃砸莲花的郭开口道:
“佛念的经是给自己听的,鬼念的经是给人听的。”
方圆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差点落到脚下的虚空里。
“郭,你这话还真够实诚的。”
实诚归实诚,可这话从郭嘴里说出来,方圆总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郭这个人,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能憋出这么一句带响的,要么是憋了太久。
要么是翻天印砸得太顺手,顺手到把嘴也给砸开了。
不过无论哪一种,毕竟实话也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
“合着大迦叶尊者掏了半天家底,掏出来的是一堆鬼账?”
听到方圆的嘲讽,大迦叶的面色终于不再沉稳。
毕竟他给出去的所有东西都在倒着走,换一句话说就是。
“佛门有三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
方圆双手合十嘻笑着说道:“两位尊者,我今日皈依你们了。”
听到这话,阿难急道:“你敢?”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方圆现在到底在干嘛,就那样的滔天因果和随之而来的业力,十个佛门都不够往里面填的。
心动万物动,虚空裂缝骤然扩大不知多少。
大迦叶则是紧紧盯着翻天印低声道:
“郭你砸的不是物,是名?”
砸碎了一切名的归属,所有的一切自然再也没有了主。
因此挨了好几袖子的郭还是那副憨厚的模样,但脚步没停。
一边朝前走一边回头,冲大迦叶咧嘴一笑道:
“尊者好眼力,毕竟我这印砸其他的也不怎么好使。”
说完郭头也不回,继续跟广成子较劲,毕竟广成子的袖子早已是动了真格。
不再像方才那样轻飘飘地拂灰,而是每一袖都带着整座山,整座不周山的重量往下抡。
毕竟他以前真的看见过不周山,还摆弄了半截不周山不知多少年。
轰轰轰,虚空被广成子抡得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在拆一座看不见的房子。
可郭硬是顶着那袖子雨,手里掐着翻天印的印诀,半步不退地砸向黑莲。
黑莲上的裂缝越裂越深,账册一样的经文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算盘上拨了最后一颗珠子。
方圆在虚空之上静观半天,忽然道:
“郭,你实话告诉我你这翻天印砸的是莲,还是莲里头的那个黑山老妖?”
“都有。”
郭一边闪广成子的袖子一边回答,声音倒是稳得很。
“莲是壳,老妖是核。
壳碎了核就露出来,核露出来就好办了。”
“好办什么?”
郭没有立刻回答,只侧身躲过广成子一袖。
那袖子擦着他耳畔抡过去,带起的风压把身后半截虚空直接碾成了粉末。
借着这一闪的势,翻天印又往下落了一寸。
黑莲上那道最深的裂缝终于彻底贯穿了莲心,露出里面一团蜷缩的黑影。
那影子不大,蜷成一团,像个没睡醒的胎儿。
可它一露出来,整个八境界里的诵经声就停了。
账册声一停,阿难和广成子也停手了,大迦叶更是面色惊慌中带着喜色看着这团影子。
甚至所有人都在看那团影子,方圆蹲在虚空边缘,双手撑着膝盖。
歪着脑袋打量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道:
“这不就是个小孩儿吗?”
确实像个小孩,黑乎乎的一团,隐约能看出四肢蜷缩的轮廓。
脑袋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可方圆话音刚落,那团影子动了一下。
不是伸展,也不是抬头,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似的。
猛地往里一缩,缩得更紧了,也缩得更像一团肉球。
八境界里所有的动静,在这一缩之下全部倒流。
像水往高处淌一般,逆反着全灌进了那团影子里。
“方先生。”
大迦叶的话没说完,方圆依旧盯着那团影子,打断道:
“我猜猜。”
他伸出一根手指道:“龙光王佛虽然说是佛。
可不要说跟你师傅那个佛是一回事,跟当今天下人心中的佛恐怕也不是一回事吧?”
大迦叶没有回答,因此方圆自顾自往下说道:
“你师父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这个我,是哪个我?
是你师父的我,还是你证出来的那个我?”
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大迦叶身上道:
“你要想清楚再回答,毕竟这个我字一旦落笔,就有个东西要归它。”
方圆伸手指了指那团蜷缩的黑影。
“就像它,你们佛门三劫以来所有念错的经、拜错的佛、信错的我,现在全喂它了。”
话落以后,他嘿嘿一笑道:“两位尊者我在来帮你们一把。”
抬手握拳除了劲大以外,没有其他特质的一招轰了出去。
没有针对在场任何人,甚至也没有针对任何环境,而是一全砸在了自己的胸口。
“噗。”
心头鲜血从嘴中喷涌而出,浇在那团蜷缩的黑影上。
血一落上去,那团影子猛地一颤。
不是之前那种往里缩的颤,而是像被烫醒了似的。
整个从蜷缩状态弹开了一瞬,又像被什么力量拽住,悬在半空不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阿难大吼道:
“方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功力全开,佛魔转化,自古至今所有修持破损殆尽的阿难破戒一刀直劈方圆头顶。
大迦叶二话不说龙象加身,穿古今未来,万万法身同时朝着方圆轰击。
广成子垂手而立,苦笑不已。
毕竟方圆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改呀。
郭则微微眯起眼,看着那团被血浇过的影子。
影子依旧在颤,颤得很厉害。
颜色从漆黑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浑浊。
像是墨汁里掺了朱砂又搅进了泥水,翻翻滚滚,不得安宁。
不过这倒也符合它的本质,毕竟它本就是佛门从古至今所有的不安稳。
更别提,方圆压根儿没管朝着自己打过来的攻击。
依旧运转大力砸击自家胸口,不过这一回不是为了弄出心头血。
而是抽,占满血的手从他的体内抽出了十一枚符咒。
有的完整无比,而且还两两相对。
有的只是一个雏形,有的甚至超出了符咒的范畴。
不过无论如何,十一枚符咒一离体,方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瘪了一圈。
不是瘦,是瘪。
像一只被戳了个小孔的气球,虽然还在那儿立着。
但里头撑着的东西泄了大半,连站姿都矮了三分。
可他脸上却挂着笑,笑得比刚才更欢。
即使阿难能把天都划破一道口子的那一刀已经劈到头顶,大迦叶万法化身能碾碎一座周山的每一印更是把他打的浑身筋骨俱碎。
“你为什么不躲不闪,甚至不做半点防御。”
大迦叶内心都不能是不安了,甚至是感到恐惧。
方圆听到他的话,歪着被阿难劈没了半边脑袋的身子笑道:“因为帮助他人是很快乐的。”
话落,他把手里的十一枚符咒朝那团影子一甩。
嗡,极其轻微、极其细的一声,像一根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像是谁在极远处打了个哈欠。
跟之前方圆搞出的大动静没有一个能比的,毕竟这动静就跟不存在一样。
但那一声之后,整个八境界安静了三息,仿佛中了定身术一样。
三息之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连虚空中那些浮动的光点都停住了,然后那十一枚符咒开始亮了。
不是同时亮,是一枚接一枚地亮,像有人一一点燃了十一盏灯。
最亮的是那几枚两两相对的完整符咒,它们互相映照,光与光之间拉出一道道细如蛛丝的线,在虚空中织成一张网。
十一种动物们的形象,在八境界里面打滚。
阿难盯着亮起来的神奇动物们,咬牙切齿道:“十二元辰根本就没有凑齐。”
“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
方圆没有说话,是广成子再开口。
“阿难尊者,你难不成忘了遁一的道理?”
阿难闻言,瞳孔骤缩。
整个八境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就像他浑身被抽走的力气一样。
“遁一。”
大迦叶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然,又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某块早已结痂的旧伤。
方圆歪着那半边被劈没了脑袋的身子,剩下的半边脸上笑容不减,甚至更灿烂了几分。
“大道五十有五,天得四九,遁去其一。”
至于剩下的,管特么的。
毕竟原来他根本不用追求最后的完美一招,或者说,世上的修行路本来就没有定数。
因为还没有一个人,真的能够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参悟完了。
世尊不行,神爱世人的圣人不行。
让道教赶出去又请回来,请回来又赶出去的圣人更不行,孔夫子这个悲剧那就更别提了。
所以不是我什么都不缺了,而是本来就不缺。
叹息一声,广成子朝着郭说道:“你放开,我来做。”
郭挑了挑眉,放开了翻天印的控制权。
然后,广成子拿过翻天印之后。
一手在上,一手在下,两手用力合拢。
那动静不大,甚至可以说小得出奇。
所以翻天印碎开的时候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席卷八方的气浪。
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裂成了十几块,像一块被摔在地上的干泥巴,裂得干脆利落。
碎片四散开来,有的落在虚空中,有的嵌进了那朵黑莲的裂缝里,有的直接消散成了光点。
这下连方圆都愣了。
他歪着那半边长好的脑袋,看着广成子空荡荡的双手,眨巴了两下眼睛。
“广成道友。“
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茫然道:“你砸它干什么?“
“帮你的忙,顺便在新世界也占一个位置。”
广成子盯着方圆道:“毕竟你证大先天了。”
“你看出来了?”
“不是我看出来了,是你自己说出来了。”
广成子感叹道:“大是五十五,但它就没有凑齐过,失去的时候也从来不讲究。”
“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齐不齐的。”
方圆接着说道:“甚至就连遁去的一,也从来就没有丢过。”
顿了顿,他朝着阿难和大迦叶道:“两位尊者,你们既然心中有那么多的迷惑,干嘛不去问一问世尊呢?”
说完他眨了眨眼道:“大迦叶,世尊拈花传给了你什么?”
然后他又看向阿难道:“阿难尊者,破戒守戒,那么小小戒为何?”
“方先生,你。”
大迦叶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力量,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力量推动着它疯狂的进步。
甚至可以说是每一秒都能把上一秒的自己打成面粉的进步。
如今八境界在呼吸之间就能被他撕个粉碎。
阿难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到底做了什么?”
其他赶过来的家伙也都是看着方圆,尤其是一直地方他把须弥山给干倒的阿泊门教众人。
广成子抬手把翻天印撒向十一枚符咒后,朝着赶来的帝与皇点头道:
“我跟注了,你们跟不跟随你们。”
“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要因为力量恐怖暴涨和回归的帝与皇中走出了一个人问道,一边问眼睛也看了一眼翻天印的粉末。
不过看的不是翻天印,而是里面的东西。
“方圆他证大先天了。”
广成子唏嘘道:“或者说,他把这个境界推到了一个前无古人,后面不知道会不会有来者的地步。”
指着阿难和大迦叶,他举例道:“像现在他就在把佛门的债折算成修为还给他们。“
这话说得轻巧,而且听起来似乎是大好事。
但欠的债是修为,长上去的修为是不是又是债呢?
这个循环之下,谁还想跑出去?谁还能跑出去?
“而且他把这一套按人头推行给了所有人,不然你们怎么会感觉自己的力量在上涨。”
的确是推行给了所有人,甚至不仅仅是人。
毕竟世界是一个整体,环境不进行变化的话,很容易会因为某一方的突出点让大家都玩完的。
所以,宇宙中的联军眼睁睁的看着深渊进行了一波无止境的扩大。
两个眨眼,三个超星系团的世界都被吃了。
而被吃进来的所有世界万物同样开始循环疯涨。
因此,“每一种生肖都代表了一种机制,也就是能力,会按照大家出生的月份赋予。”
方圆的声音随着力量回荡在所有物质和心灵中。
“你们是全靠这份能力也好,还是组合搭配,亦或者走出自己的路也罢。
诸位,奋力拼搏吧,在这最后一场战斗之中。
为自己,为族群,为未来拼搏吧。”
顿了顿,他笑着道:“不然等到五十六亿年后天地重开的时候,可指不定大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赶过来的人都傻了,因为。
“他的意思是让我们打五十六亿年?”
看着越来越多被吞进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星团和里面的文明,以及万物。
广成子叹气道:“又是一场封神劫。”
相比于这场封神劫,推到须弥山的任务实在是微不足道。
因为方圆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光点承载着不知道是力量,还是什么的东西散落到天地十方。
面对这些可能是疯子留下的遗产,“战。”
八境界第一时间被打崩了。
回到道观的方圆感叹道:“好热闹啊。”
摇摇头不再关心这些山外事,从此以后安安心心陪着师父当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