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启章见罗一回答的十分干脆,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因为按照他的想法,自己提出这个要求之后,对方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毕竟他才十岁,一个睡觉都还可能尿床的年纪,让他一个人去乱葬岗睡一晚,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而对方只要拒绝这个要求,那自己也就可以顺势拒绝他的拜师要求,既不会得罪彭先生的那位记名师父,又能实现自己的目的。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想都没想,就给答应了下来,这让田启章有一种算盘没打响的不满。
“你听清楚了,是只能你一个人去,彭先生不能陪你一起。”
田启章提醒道,希望对方能主动放弃。
但他面前的那位少年,依旧是想都没想,就直接点了点头,这让他心中的不满,更胜之前。
“行,既然你要去,我还是提醒你几句,那个地方,到处都是横死枉死之人,怨气重的很,即便是白天,都没人敢从那里路过。
据说有人大白天里,在那里遇到了鬼打墙,最后好不容易出来了,整个人都疯了,晚上会凶成什么样子,就不用我多说了。”
说到这里,田启章顿了顿,然后眯着眼睛问罗一:“现在,你还确定要去?”
罗一没有开口,只是再次重重点头。
见罗一如此执拗,田启章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微微颔首,道:“好,有几分胆气!我喜欢!另外,如果真遇到什么危险,可以离开坟地,毕竟小命要紧。
但我们事先说好,如果你半途而废,那就算考核失败,到时候你也不必再回我田府,拜师一事,就另请高明吧。”
“田老哥,他才十岁,你这个要求,会不会……?”彭先生还想为罗一多争取一下,结果就听到罗一的声音传来:“明白了。”
既然当事人都不介意,他彭先生再想要多说什么,就有些不合适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田启章一锤定音,然后又介绍道:“为了安全起见,坟地四周,我都会派人守着,如果遇到危险,你只管往外跑就行,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接应。”
罗一再次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彭先生则是被气的不轻,冷哼一声就要拉罗一离开,却被田启章拦住,说是来都来了,等吃了午饭再走不迟。
“不用了,我们……”
彭先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一个打断了:“好啊,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田启章再次愣住,他原本就只是客套一句,结果没想到这小家伙这么不懂味,居然真的要留下来吃饭。
无奈之下,他只能安排人去准备。
等吩咐好了之后,田启章就起身告辞,说是自己还有要事处理,就先失陪了。然后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人陪着,可以在宅子里到处逛逛。
等田启章离开之后,两人也没闲着,开始在宅子里闲逛起来。
田启章安排的人跟在他们身后,彭先生看了一眼他的位置后,就凑到罗一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难道没听出来迈?这去坟地过夜,明显就是他在刁难你,你啷个还答应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答应能怎么办?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罗一反问了一句,然后就宽慰彭先生道:“更何况,他说的也没错,想要干这一行,确实需要胆子大。”
彭先生闻言,无奈的叹息一声,暗暗的责怪自己没本事,拜个师都拜的这么困难。
“那留下来吃中饭,你是啷个想滴?”
彭先生不解的问道,“难道又是心疼买手信滴钱,想着吃回来一点?”
他觉得自己这次应该猜对了,毕竟罗一这小子年纪不大,但却是一个十足的‘守财奴’。
不过彭先生倒也能理解,毕竟穷怕了,所以过日子,干什么都十分节约,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那种。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罗一直接摇头否定了他的猜测,然后给出了一个让他愣了好几秒的答案:
“一顿饭而已,能吃回来多少?我是晓得他在跟我们客气,并不想请我们吃饭,所以我就干脆不如他滴意,好生恶心他一哈。”
“……”
彭先生愣了好几秒之后,忍不住哈哈大笑,然后急忙伸手捂着嘴巴,同时隐蔽的指了指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人,压着声音讲:“你讲话声音小点儿,莫让他听到了。”
罗一却是再次摇头,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讲:“我故意让他听到滴。他要是不听到,啷个把这话讲给田启章听?”
“……你小子……”彭先生再次愣了愣,随即忍不住摇头大笑起来。
他以前还担心罗一没见过世面,出门在外,搞不好就会被人欺负,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这小子压根儿就是一个不会吃亏的主!
两人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罗一就问身后那位小厮道:“你们家的祠堂在哪里,我们大老远的来一趟,想去祭拜一下各位先人。”
小厮闻言,有些为难,但一想到这合情合理,也就没多说什么,带着他们二人往祠堂的方向走了去。
到了祠堂门口,小厮要求二人把身上的铜器都拿出来,放在门外的一张八仙桌上,等确定身上没有铜器后,才能让他们进去。
两人全身上下,就只有彭先生的口袋里装着一个铜茶壶,和一袋子铜钱,都拿了出来后,这才走进院子。
进入祠堂之后,两人毕恭毕敬的给各位先人上了香,然后罗一就跪在堂前,双手合十,说着自己可怜的身世,以及祈求各位先人保佑他顺利过关的话。
那位小厮原本还想催他们快点,可听到少年絮絮叨叨的这些话后,也有些于心不忍,到了嘴边的催促话,又被他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而罗一,则是借着这个时间,把祠堂里那些高高摆起的灵位,全都给看了个遍。
他在找田应巫的名字。
不过看了一圈,他都没看到这个名字,心里顿时也就松了一口气。
不是他们田家人,就说明那座坟,应该只是用来炼活尸,而不是追魂夺命局。
即便炼活尸也很麻烦,但至少不是张素漪所设想的那种最坏的结果。
当然了,罗一也不能保证田应巫就一定不是田家人,毕竟田家可以不把他的灵位放进祠堂。
又或者,他只是田家的学徒,学成之后就离开了辰州,那他的灵位自然不会摆在田家的祠堂里。
从祠堂出来后,罗一和彭先生取回铜器,就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然后罗一趁那小厮不注意,突如其来的问他道:“你们祠堂里滴灵位是不是少了一块?”
“少了一块?”
小厮摇头笑道,“你莫讲笑了,啷个可能会少一块?”
“那为么子没看到田应巫老太爷滴牌位?”
“那是因为他……”
小厮刚要解释,结果似乎想到了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给强行咽了回去,然后改口道:“你不是搞错了,他都不是田家人,他滴牌位啷个可能摆进祠堂?”
“哦,原来如此,那应该是我们搞错了。”
罗一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然后就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到了门口之后,两人在小厮诧异的眼神中,径直走出了田府。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你们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小厮急忙劝阻道。
彭先生摆了摆手,讲:“饭就不吃了,吃惯了粗茶淡饭,一哈吃好滴,我怕娃儿肚子遭不住。”
说完,不管小厮如何劝说,两人都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两人走远后,小厮回到偏厅,看着桌上给两人准备的馒头咸菜,当即就气呼呼的跑去跟田启章告状了。
“你是说,他们没吃饭就走了?”田启章冷冷的问道。
“对啊,啷个劝都劝不住,拉开门就走了。”小厮刚刚添油加醋的说了一大堆,却绝口不提田应巫的事。
因为这三个字,在田家就是一个禁忌,他可不想引火烧身。
“看来他们也不蠢。”田启章冷哼一声,但并没有把这事给放在心上。
“老爷,你可千万不能收那小子为徒。”
小厮说着,就把罗一说他是故意要留下来吃饭的那些话说给了田启章听。
田启章听完之后,虽然很是恼怒,但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讲:“放心,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他,要不然,也不会喊他到那里去过夜。
那乱葬岗是么子地方?莫讲他一个十岁小娃了,就是他彭景玄一起进去,都不可能熬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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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一和彭先生从田府出来以后,就去下馆子吃了顿好的。
“我现在才晓得,你留下来吃饭是假,主要哈是想要看哈他屋祠堂是吧?”
彭先生一边给罗一夹菜,一边赞许道。
罗一点了点头,光顾着吃菜,没空开口说话。
“那个后生虽然给了个解释,但从他最开始滴反应来看,这田应巫,应该就是他们田家人。”
彭先生皱眉说道,随即神情愈加凝重:“看来事情变得麻烦了,要不,我们直接去重庆?”
“去了也没用,没有证据,到时候田启章一口咬定,他么子都不晓得,就算张家人来了,也不是照样没得办法?”罗一讲的很快,以腾出时间来干饭。
彭先生点了点头,讲:“所以最好滴办法,就是拜他为师,然后慢慢收集证据?”
罗一点头:“最起码,要晓得这追魂夺命滴具体手法是么子,这样以后也好破。总不能每次都藏魄之所吧?
上次是因为对方大意,没想到我会扎纸人,所以我们才找到,要是换做下次,就不一定能找到了。”
“照你啷个讲,这乱葬岗,你是非去不可了?”彭先生问道。
罗一用点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问题是,他根本就没想收你,所以讲不到会暗中出手,把你赶出坟地。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熬到了天亮,他肯定又会找其它理由来为难你。”
彭先生对此看的很透彻,所以很是担忧。
罗一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嘴角微微勾起,讲了句:“要是出手就再好不过了,我现在就怕他不出手。”
“你这是么子意思,嫌活腻歪了,想找死?”彭先生没好气的呵斥了一句。
罗一嘿嘿一笑,没有解释。
他之前就对‘以物传法’有了一个大概的想法,只是苦于无法验证,现在正好有机会拿来实验一下,看看能不能奏效。
彭先生知道罗一很有自己的主见,也知道他脑子活,一般他想到的东西,基本都不会出错,所以也就没再追问,而是叮嘱了道:
“虽然我不晓得你要搞么子,但我就一句话,性命第一,其它滴都靠边站,记到了不?就算这次没拜师成功,也不要紧滴,你彭先生哈有其它滴人脉。”
“嗯,我记到了。”
罗一点头,“彭先生你放心,我哈没找到我娘滴尸体,在这之前,我不得拿自己滴命开玩笑滴。”
“那就好,我就怕你钻牛角尖,一个弯没转过来,就自寻短见。”
彭先生感慨了一句,他也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天才,但都因为输不起,从而把自己的命都给搭了进去。
他不希望罗一也跟他们一样,所以他宁愿罗一这辈子都没出息,也不要钻牛角尖里出不来。
罗一闻言,淡然一笑,表示自己肯定不是那种人。
吃饱之后,彭先生找来店小二,打听了一下乱葬岗的事,对方光是听到这名字,就连连摆手讲:“其它滴我不晓得,你只要记到,那个地方千万去不得,去了就得死。”
说完,不管彭先生怎么追问,店小二都白手拒绝,仿佛提起那个地方,都会给他带来灾祸一样。
结账之后,两人又找其他人打听了一下乱葬岗的事,结果都大差不差,只说那个地方去不得,但更多的,就什么都不说了。
有的是因为害怕,有的则是因为本身就不知道。
后来还是彭先生找到了一位同行,才勉强弄清楚乱葬岗的事。
原来这乱葬岗,原先是一片风水宝地,因为距离城区比较远,所以只有辰州的显贵,死后才会葬在那里,以求福泽后代。
后来发了一场大水,把上游的一些坟地都给冲垮了,许多尸体冲到了乱葬岗下的河弯里,老百姓见状,就近就把这些尸体扔到了乱葬岗上,导致风水被破坏。
再往后,土匪进城,军阀混战,死了的人,都丢在这里,日积月累下来,这里就成了乱葬岗,原先的风水宝地,彻底变成了一片死地。
再加上几乎没有人来祭拜,也没有活人生气,这片地就变得越来越邪,白天的时候还好,但只要晚上有人敢进去,几乎就很难再走得出来。
“老哥,你问这个搞么子,难不成你想进去?”年轻同行一脸震惊的问彭先生。
彭先生听完,连连摆手:“我又不是哈卵,我进去搞么子?找死迈?”
年轻同行听到这话,顿时就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听讲几年前,有同行想要扬名立万,结果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彭先生再三保证,自己肯定不进去,进去滴肯定是哈卵之后,这才从同行那里脱身。
出来之后,罗一就用一种无比幽怨的表情看着彭先生,显然是在埋怨彭先生刚刚话里话外都在点他是哈卵的事。
彭先生见状,冷哼一声,讲:“你莫用这种眼神看我,难道我讲错了迈?别个都是避之不及,你倒好,上杆子往里钻。”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接下来的时间,他却带着罗一在城里开始扫货。
像什么黑狗血,公鸡血,长铜棍,煤油灯,香烛纸钱等等东西,彭先生几乎都是有多少就买多少,并且让他们统统送到客栈去。
毕竟田启章只说让罗一进去睡一觉,又没说不准彭先生教他保命的手段。
那彭先生准备这些东西,然后让罗一带进去保命,很合理吧?
他上午的时候,想要快点离开田府,就是想要抓紧时间来准备这些东西。
直到彭先生觉得准备的差不多了,这才带着罗一回到客栈房间,然后就开始准备各种保命的东西。
像什么破煞符,驱鬼符,定阴符等等,彭先生就画了几十张,最后实在是累的眼皮都睁不开了,他这才罢手。
可即便他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指导罗一继续准备东西,让他把黑狗血和公鸡血分别装进葫芦里,到时候紧急情况下,可以拿来保命。
还有红线,铜钱剑,铜拐尺,铜茶壶……装了满满当当的一背篓,最后实在是装不下了,彭先生这才罢休。
趁着天还没黑,彭先生就又把这些东西的具体用法,给罗一说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遗漏后,这才停下来,喊店家送饭菜上楼。
两人又是大吃了一顿,然后才背着背篓出门。
一路上,彭先生还在各种交代,生怕自己漏掉了什么,最后酿成大祸。
他一直把罗一送到乱葬岗的边缘处,直到被守在这里的田家人给拦下,他才把背篓卸下来交给罗一。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罗一接了背篓之后,就毫不犹豫的走了进去。
刚走进去没多远,罗一就看见前方有一排身影,像是站在那里迎接他似的。
罗一可不相信这里会有这么多活人站着来迎接自己,因此就举起煤油灯照了照,但由于煤油灯的光照范围很小,所以依旧看不真切。
罗一在原地想了想,最后决定绕过去。
既然乱葬岗里没有活人,那自己也就没必要去跟这些身影面对面,还是少接触为妙。
打定主意之后,罗一就换了一个方向,然后走进齐膝的草丛里,往乱葬岗里走了去。
没走多远,那齐膝的杂草就没了,只有一片光秃秃的泥地,踩上去还有些发软,就好像是被水泡久了一样,轻轻一踩,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罗一只是走了几步,就忍不住眉头紧皱,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软泥地,最不适合逃跑了。
稍不注意,就很可能一脚踏的陷进去,然后当场摔个狗吃屎。
所以罗一没有深入,反而又退了回来,然后就沿着这边缘继续往前走,打算找到一块硬质地再说。
结果绕了一段距离,都是这种软软的泥巴地,罗一也就放弃了,但也没有硬着头皮往里钻,而是就待在这外围,打算就此度过一晚。
毕竟田启章只说在乱葬岗里待一晚,又没说是在中心还是边缘。
那自己在这边缘待一晚,自然是符合要求的。
然而,他刚蹲下没多久,就蹭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背起背篓就继续往前走。
因为他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来时的方向上,又出现了刚刚那一排人影。
不仅如此,这些人影,好像正逐渐朝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