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扯开话题,关你一直坐着什么事?”
提灯老乡忍着四肢断裂的巨痛,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件事跟罗一坐不坐在那里有什么关系。
罗一笑着摇了摇头,讲:“我之所以一直坐着,是因为我很累。”
“……??”
这话一出,在场的三人全都不由自主的投去了疑惑的眼神。
你从头到尾,就只对付了一颗李有财的脑袋,其它的时间全都坐在这里,你年纪轻轻的,累哪门子累?
罗一看着提灯老乡,讲:“你能晓得院子里发生滴事,是不是通过婉莲看到滴?”
“是又怎么样?”提灯老乡一脸不屑的反问道。
“所以,你确定它看到滴,都是真滴?”
罗一说完,就靠在椅背上看着对方,等着对方的回答。
提灯老乡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明白了这少年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你是说,她进来的时候,婉莲没看到?”
“至少,在棺材里的时候,婉莲是什么都没看见,不然的话,你和婉莲早就知道棺材里躺着一具僵尸了,又怎么会上当?”罗一淡淡的说道。
提灯老乡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了这一点。
“就算婉莲中招了,看不见她,那他们两个呢,也中招了?”
提灯老乡冷哼一声,继续提出质疑。
听到这话,贺芋跟彭先生同时看向罗一,眉头紧皱。
很显然,他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看到,也很想知道原因。
“对啊,我们为么子没看到?难道我们也中招了?”彭先生当先开口问道。
还不等罗一回答,贺芋就抢先摇头否定道:“我们跟那四颗人头没关系,它们看到的幻象,应该影响不了我们才对。
棺材是我跟彭先生抬的,为什么我们当时没看到棺材里有其它的尸体?她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罗一点了点头,讲:“它们滴眼睛,自然是影响不到你们,但我滴可以啊。”
罗一说着,就不急不缓的抬起手,当着两人的面,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搓了搓太阳穴,从那里搓起一张薄薄的白纸下来。
白纸上还画着那留着一个缺口的符文,正是罗一之前在灶房里实验出来的符文。
也就是说,他不仅把这符文印在了那四颗脑袋的眼睛上,还印到了他自己的眼睛上!
“你……!”
贺芋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她是万万没想到,罗一不仅算计了婉莲和提灯老乡,竟然连他们两个也给算计了进去!
“没办法,要是你们事先知道棺材里还躺着一具尸体,你觉得我还能把婉莲关进棺材里,把这家伙给骗出来吗?”罗一有些歉意的问道。
贺芋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略显沮丧的摇了摇头。
因为当时那情况下,她肯定会感到惊慌,并且询问罗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旦罗一开口解释,那这所有的计划,就会瞬间泡汤。
因为婉莲可以把自己听到的看到的,都分享给提灯老乡知道。
但凡他知道这棺材里有猫腻,就绝对不会不对棺材设防,自然也就没办法偷袭到红衣厉鬼了。
“所以,你从自创出那符文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贺芋很是不敢置信的问道。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罗一了,但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对他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一个人,能够走一步看三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听说重庆的那位张渐,就能做到这一点。
可贺芋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叫做罗一的少年,竟然能够做到走一步看五步,乃至是看十步!
甚至于,他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把现在的结局都给算好了!
这得是何等恐怖的算力,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之后的所有问题都给算进去,而且还能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里,找出那条最优的解决方法?
以前爷爷总说,这世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虽然点头附和,但其实心里是不服的。
因为在她看来,她就是‘人外有人’里的那个‘有人’。
直到看见罗一手里的那张画着符文的薄纸,她才终于认可了爷爷的那句话。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知道,她并非是那个‘有人’,而是‘人外’里的那个人!
“但你那个符文,是到灶房里头才搞出来滴,难道啷个短滴时间,你就想好所有滴事情,并且决定要把她送进棺材里了?”彭先生一脸不敢置信的问道,再次充当了贺芋的嘴替。
罗一没有矫情,而是点了点头,讲:“我们对付它一个红衣厉鬼,都伤亡惨重,想要对付它幕后之人,凭我们滴本事,必死无疑。
所以在灶房滴时候,我就让村口滴那个水碗筷子倒了,让她赶紧过来救我们。
她是僵尸,而且哈是红毛僵尸,速度飞快,没得好久就赶到了这里。然后我让她先莫急到动手,而是躲进棺材里,等到时机成熟了,再一击必杀。
等你们抬棺材滴时候,我就让你们看到棺材里头是空滴,那婉莲也就不会多想,自然也就不会引起他滴怀疑。
因为要顾及两种不同滴场景,所以我要时时刻刻集中注意力,这就导致我精神很累,只能坐到这里。
因为我只要稍微有一两个细节没考虑到,你们都会怀疑你们眼前看到滴景象是不是真滴。
一旦你们两个产生怀疑,那整件事也就不存在偷袭了,自然也就不会存在她出其不意吃掉红衣厉鬼滴奇袭。整个过程,差不多就是这样滴。”
听完罗一的整个计划,提灯老乡连连摇头表示倾佩:“之前输到你手里,我还以为是你狗屎运好,正好养了一头红毛僵尸。现在才晓得,你让人最恐怖滴东西,不是你滴本事,而是你滴脑壳。”
提灯老乡的口音又改了过来,看来他对挑拨离间这件事,已经彻底放弃了。
“能输在你这种人滴手里,我一点都不冤。”
提灯老乡一声叹息,随即苦笑道:“只可惜,没能复活婉莲,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罗一摇头:“就算我们没来,就算狗娃他们没有窝那泡尿,你也不可能让婉莲全部化作人身。”
“放屁!我师父教滴,啷个可能有错?没看到我都将她大部分身体化成人身了迈?”提灯老乡高声怒斥,言语里满是不屑,似乎是在嘲笑罗一的无知。
罗一很是无语的笑了笑,然后看着提灯老乡问道:“所以,你到现在,都还以为你师父是在帮你?”
“你么子意思?我师父不是帮我,难道哈是害我不成?”提灯老乡一脸不解的问道。
“你就没想过,你们大喜滴日子,婉莲为么子会上吊迈?”罗一反问道。
提灯老乡讲:“她爹娘不准她嫁给我,不然就扬言要打死我,她左右为难之下,只能出此下策。”
“这个理由,你自己信迈?”罗一没有反驳,而是再次反问了一句。
提灯老乡听完之后,神情短暂的愣了愣,随即摇头讲:“为么子不信,我师父当时就是啷个讲滴!”
罗一冷哼一声,讲:“婉莲上吊,也是你师父发现滴,理由也是他讲滴,你不觉得太巧合了迈?”
“……!”提灯老乡彻底愣住了。
他从婉莲死后,就再也没往这方面想过,只想着尽快让婉莲的木头身体化作人身,从而可以彻底复活,跟她再续前缘。
结果罗一现在三言两语,就让他接触到了另一种可能,这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接受。
而罗一这时又补充道:“另外,最重要滴一点,既然你师父都发现婉莲上吊了,为么子不把她滴尸体抱下来,反而是去喊你赶紧过去看?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难道不是第一时间救人迈?哪有舍近求远,跑到婚堂喊人救命滴?”
“……!!”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人彻底愣住了。
他们刚刚都是一样听提灯老乡讲这件事的,可他们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听罗一讲了之后,他们才猛然醒悟过来,这里竟然藏了这么大一个漏洞!
可他们之前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真是见了鬼了!
“可能……可能是师父他被吓到了,所以……”提灯老乡试图给他师父找个理由,但说到一半,他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师父本身就是一个很厉害的匠人,又怎么可能会害怕一具上吊的尸体?
再说了,自己的本事都是他教的,如果当时他就出手的话,搞不好婉莲根本就不会死!
难不成,婉莲其实不是自己上吊,而是师父的手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师父没理由这么做!”
提灯老乡连连摇头,完全不肯相信这是真的。
“他也没理由教你复活婉莲不是?”罗一补了一句,立刻让提灯老乡陷入了沉思。
彭先生跟贺芋也愣住了,忍不住看向罗一,低声问道:“他师父为么子要杀婉莲?好像确实没道理啊。”
罗一讲:“有些伤天害理滴事,他师父想做但不敢做,自然就要找个替死鬼,替他去做,就像……”
罗一讲到这里,就不再往下讲了,因为他很清楚,以彭先生的水平,肯定立刻就能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果然,彭先生在听到这话之后,立刻就脱口而出:“百童迎幡?”
罗一没有开口,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彭先生见状,顿时恍然大悟道:“如果是这样滴话,那这一切就都讲得通了。”
“什么百童迎幡?你们在说什么?”贺芋不知道这事,所以听的云里雾里。
彭先生摆摆手,讲:“这个以后再给你讲,你只要晓得,他师父利用了他就行了。”
“不可能!我师父带我恩重如山,绝对不可能利用我!”
提灯老乡一脸决绝,“再说了,我一穷二白,有什么可让他利用的?”
“你之前的确没有什么可利用的地方,可你学了他这一手化木为人,那就有说法了。”罗一引导着,试图让提灯老乡自己想明白。
可惜的是,提灯老乡已经思维固化了,根本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师父教我滴是起死回生滴本事,那是为了让婉莲复活,他啷个可能得到好处?”
提灯老乡说着,还解释讲:“师父当时还特地交代过,这是禁术,以后就算被人问起,也绝对不能透露是他教给我滴,不然他要遭天谴。
你们听听,我师父冒着啷个大滴风险教我这种匠术,他啷个可能会害我?他要是真想害我,不教我这个匠术不就行了?”
他这话说的很是情真意切,而且听上去也确实像是那么回事,但落到罗一跟彭先生的耳朵里,就更加的确定,他就是被人给利用了。
因为他这个情况,跟当初那位假的胡老太是一模一样的!也是被人给骗了,结果还要替对方保密!
“你就没想过,你作了啷个多滴孽,为么子婉莲哈没有复活迈?”罗一问道了最关键的问题。
提灯老乡摇头,讲:“本来就只差一点了,都怪狗娃那几个畜牲,要不是他们,婉莲早就复活了!”
“我哈是那句话,就算没得狗娃他们窝尿,婉莲也活不了。”
罗一摇了摇头,开始有些可怜起这个老人家了,“因为婉莲从其他细娃那里抢来滴性命和精华,绝大部分,都落到了你师父滴手里。
也就是讲,你们两个,辛辛苦苦到外头东躲西藏,作恶多端了啷个多年,都是在为你师父做嫁衣!”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提灯老乡一个劲儿的摇头,显然不肯接受这个现实。
“要是我没猜错滴话,你师父在教完你这个匠术之后,肯定没得好久就死了吧?”
“你啷个晓得?!”提灯老乡瞪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而且,他肯定哈对你讲过,是因为给你教了这个禁术,导致他受到了反噬,所以才会死啷个早滴吧?”
“你啷个晓得!??”提灯老乡的脸上,已满是震惊神色。
“这就是典型滴假死脱身伎俩。你要是现在把他滴坟挖开,我敢保证,棺材里头,百分百是空滴!”
罗一一锤定音说道,让提灯老乡心里最后的那点希望也彻底破灭。
“不可能!不可能!师父不可能骗我!我一定能复活婉莲!”提灯老乡不断的摇头呢喃着,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没有么子不可能滴。”
罗一补充道,“你是这个匠术滴施术者,都能够从婉莲滴身上得到滋养,以肉体凡胎都可以硬扛红毛僵尸滴拳头,可想而知,你师父从婉莲滴身上,得到了多大滴好处。”
这话一出,提灯老乡就算再怎么不相信,也开始动摇起来。
没办法,这明明是几十年前的事,但这少年就像是亲眼所见一样,把事情的经过给一五一十的都说了个清楚。
这就说明当时的师父,就是如他所说的那样谋划的,否则的话,他一个几十年后才出生的后生,怎么可能把几十年前的事情给讲的那般透彻?
“啊!!!!”
提灯老乡猛然一声仰天长吼,随即一口鲜血喷出,双眼瞬间变得无神。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承担所有罪孽,就能复活婉莲。结果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甚至于,婉莲的死,都很可能是那家伙一手造成的,结果自己这么多年来,还对那位师父感恩戴德,心中还对他充满愧疚……
没想到……没想到,到头来,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被操纵被利用的傻猴子!
“我恨啊!!!”
提灯老乡又是一声长啸,然后整个人的精气神,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
他恨自己没能提婉莲报仇,恨自己轻信了那家伙的鬼话,把婉莲给折磨成现在这个鬼样子,恨自己杀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全成了那家伙的养分!
“能不能,放我回去,我要亲手宰了那畜牲!”提灯老乡的眼里又闪现出一丝光芒,这是他最后活着的希望了。
但罗一直接摇了摇头:“那倒不必了,以你滴实力,就算回去了,也杀不了他,哈不如把他滴身份告诉我们,我们来替你报仇。”
罗一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就是想要知道这一点,不然的话,他早就把这家伙给杀了,又怎么可能放他回去?
提灯老乡闻言,眼中的那一点光亮熄灭,但他也没有太多的抱怨,因为他深知自己的罪孽,没道理还能继续活下去。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对罗一讲:“我不晓得他滴真名,只晓得我们以前都住到沈家庄,他是庄子上滴一个木匠,人们都喊他张师傅。”
“张师傅?他姓张?!”彭先生立刻惊呼出声,然后一脸震惊的看向罗一,似乎是在向他求证什么。
只见罗一点了点头,然后听到他讲:“讲不到是同一个人。”
“狗日滴,肯定就是同一个人,不然手法啷个可能啷个像?”彭先生一拍大腿,破口大骂道。
“什么同一个人?你们以前见过他师父?”贺芋皱眉问道,脸上的疑惑神色更胜之前。
“现在不是讲这个滴时候,到时候再给你讲。”
彭先生敷衍完贺芋,就问提灯老乡:“沈家庄到哪里?那个姓张滴以前住哪里?哈有他滴那座坟,埋到哪里滴?”
提灯老乡没想到彭先生一口气问这么多,但还是把具体的位置,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还恳求彭先生:“如果你们去了沈家庄,看到沈家哈有后人滴话,替我给他们讲声对不起,也替我把真相讲给他们听,让他们晓得,不是我害死婉莲滴。”
彭先生闻言,不敢擅自做主,而是看了看罗一,见到他点头后,这才答应下来。
得到承诺的提灯老乡,心中仅剩的那一口气彻底消散,整个人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了下去。
以他这状态,众人都相信,他肯定活不到天亮了。
但罗一还是给陈秀莲递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之后,瞬间来到提灯老乡的面前,将其脖子给拧断,让他死的不能再死了。
贺芋见状,忍不住问道:“他已经快死了,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罗一讲:“你就确定他讲滴都是真滴?”
“你什么意思?”贺芋心头一惊,后背顿时升起一股凉意。
罗一立刻问道:“万一,他讲滴那位张师傅,根本就不存在嘞?这一切都是他编滴,为得就骗我们相信,甚至是放他回去报仇嘞?”
“……!”
贺芋听到这话,瞳孔瞬间颤抖起来。
说实话,她是真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让他自然死亡,就是最大的笑话。
因为在等待他死亡的过程中,他有可能就用他们不知道的手段,让三魂七魄逃窜了。
虽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既然他连‘起死回生’的本事都学会了,谁能保证他不会对自己用这种匠术呢?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把所有的苗头,都给扼杀在摇篮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贺芋看向罗一的眼神,变得有些害怕起来。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这小子的心思,竟然会如此深沉。
估计,也只有张渐,能与他一较高下了。
“当然了,我也是有一点私心滴。”
罗一今晚上罕见的笑了笑,继续讲:“这家伙作恶多端,让她杀了他,可以让她积些阴德,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有个好结局。”
原本对罗一有些敬畏的贺芋,在听到这话之后,她心里又莫名有些触动。
没想到这小子冷酷的心思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份温情。
“谢谢!”陈秀莲对罗一拱手道谢道。
罗一连忙摆摆手,道:“是我该谢谢你,又让你救了一命。”
陈秀莲笑笑,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全靠罗一出手相助,所以自己帮他多少次都不为过。
“那我回去了,你记得把封印封好。”
陈秀莲没有半点留恋的意思,转身就消失在院子里,当真是配得上红毛僵尸的来去如风的描述。
罗一之所以敢让陈秀莲来救命,就是因为在《赶尸札记》里看到过对红毛僵尸的描述,其中就有‘来去如风’这四个字。
还好自己把《赶尸札记》给背了个滚瓜烂熟,否则今天晚上这一劫,还真不一定能闯得过去。
休息了一晚上的罗一,并没有感觉好一些,但他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钱,在手中一抖,就将纸钱点燃,朝着提灯老乡的尸体扔了过去。
很快,提灯老乡的尸体,就被那绿色的火焰,给烧的连渣都不剩了,仿佛今天晚上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随着火焰的熄灭,村子的东边,也渐渐亮起了一抹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