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一拍了拍手掌,然后就走进院子,开始收拾起来。
刚刚的打斗中,棺材和长椅都被打碎了,就连围墙都被打出一个大窟窿,这要是不收拾一下,等铁柱两口子回来,本就承受丧子之痛的他们,非得哭晕过去不可。
彭先生知道罗一心细,当初在狗蛋家的时候,他就见识过,现在看见罗一收拾,再熟悉不过的他,便也上前动起手来。
贺芋愣了愣,但最后也参与了进来。
等到铁柱两口子失魂落魄的回到院子的时候,土墙虽然还没有修复,但已经没有之前那混乱不堪的场面了,整个院子看上去十分的整洁。
而且墙角下,还多了一些黑漆漆的柴火。
可即便三人已经很努力了,但铁柱两口子看到自己家被祸祸成这样,还是难免悲从中来。
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看到那残破的墙壁,就自然而然的认为那是他们的儿子撞破的。
而他们儿子之所以会去撞墙,显然是被眼前这三人打的。
尽管已经知道他们儿子已经死了,可一想到他们儿子死后还要被人打,他们的心就一阵揪的痛。
罗一很快就共情到了他们的感受,于是劝慰两人道:“叔,婶儿,你们放心,满仓昨晚没来。”
短短的一句话,立刻就让两人止住了眼泪,然后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罗一,仿佛是在确定他刚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你们再去准备一口棺材,棺材钱她出,彭先生打算给满仓做道场,送他上山。”
罗一说‘她’的时候,指着贺芋,听得后者瞪大眼睛,脸上露出无比震惊的表情。
自己啥时候说过要出棺材钱了,这事自己这个当事人怎么都不知道?
彭先生虽然也很诧异,但他的震惊明显要比贺芋弱上不少。
毕竟做道场这种事,他轻车熟路,而且又是给满仓这个可怜孩子做,他就更加没有怨言了,哪怕是不收钱,也做。
铁柱两口子听到这话,立刻激动的朝着三人跪了下来,一个劲儿的磕头感谢。
贺芋原本还想问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要出棺材钱的了,看到这一幕后,顿时就把这话给咽了下去。
她家原本就殷实,根本就不愁这点钱。她只是不喜欢被人安排罢了。
等铁柱两口子重新出门后,彭先生就第一时间开口问道:“这尸体都没得,做空棺道场迈?这空棺道场也不是不能做,就是流程上有点不一样,需要……”
还没等彭先生讲完,罗一就直接打断了他:“啷个可能没得尸体嘞?”
“来来来,你告诉我,尸体到哪儿?我啷个没看到?”彭先生没好气的问道。
罗一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贺芋。
彭先生见状,也侧过头去,然后一脸疑惑的看着贺芋,又疑惑的看了看罗一,问道:“我问你,你看她搞么子?”
“对啊,你看我干什么?”贺芋也开口问道。
罗一讲:“你们家传滴贺氏追魂棍,不是可以找到对方滴位置迈?那你肯定晓得满仓滴尸体到哪里。”
“对啊,我啷个把这茬给忘了。”彭先生闻言,猛地一拍脑门儿,然后就一脸欣喜的看着贺芋。
贺芋都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记得这件事,于是翻了一个白眼之后,说了句‘跟我走’,就迈步向外走。
彭先生和罗一闻言,紧随其后。
三人很快就走出村子,然后沿着一条小径上山,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贺芋就猛然停下,然后对身后的两人讲:“差不多就在这一片了,具体在哪儿,就要自己找了。”
贺芋说完,就一边用棍子拨动着齐腰高的杂草,一边寻找起来。
彭先生也不例外,寻找的特别仔细。
只有罗一,站在原地,看着四周的布局若有所思。
彭贺两人都没有管他,而是自顾自的寻找满仓的尸体。
罗一也没有管他们,而是找了一棵树爬上去,然后居高临下的看着脚下的那片杂草丛生的大地。
他看见,这草地明显是有人来过的痕迹,把草地给压得倒了一条条若隐若现的路。
他们刚刚站定的地方,左前方不远处,就有一个凹陷,刚好能蹲下两个人。
看到这里,罗一顿时就明白过来,这里,就是贺芋他们当时看到的‘铁柱两口子’蹲着的地方。
有了这个参照点之后,罗一很快就找到了院墙的位置,然后就是房间的位置,再然后就是房门的所在,以及房间里那一根根房梁的位置。
找到这些房梁之后,罗一就朝着下面的两人大喊道:“望你们右前方走,别在地上找,抬头看树上。”
两人一开始都不明白罗一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按照他的要求往右前方走,同时抬头望着头顶的那些大树,果然没一会儿就在一棵大树里,找到了吊在那里的田满仓。
他们找到田满仓的时候,后者还低着头,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笑。
要不是两人的胆子都足够大,看到这一幕的他们,怕是当场就要被吓得跌倒在地。
找到田满仓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两个都是专业处理尸体的,就用不着罗一多操心了。
所以罗一继续爬在树上,看整个树木的布局。
很快,他就看到不远处的草地上,也有一条条若隐若现的凹陷,而其中有一个大圈里的凹陷,格外清晰明显。
看到这里,罗一心中顿时就了然了,那个地方,应该就是贺芋他们进的第二个房间,也就是那个不管怎么跑都跑不出去的房间。
不是他们跑不出去,而是他们一直绕着那几棵大树转圈,自然跑不出去了。
搞明白这些之后,罗一把那些树木和杂草的布局给记了下来,然后就快速趴下树去。
刚下来,就看见贺芋背着被用黑布包裹好的田满仓,朝着他这边走来。
罗一见状先是一愣,不明白这种活为什么不让彭先生这个大人来干,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这种活让贺芋来干才是专业对口。
毕竟他们捞尸匠,把尸体从水底捞起来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尸体给背上岸。所以贺芋现在做的,就是她最拿手的事。要是交给彭先生,反而有些僭越了。
“你怎么知道他的尸体挂在那边?”贺芋背着尸体,健步如飞,说起话来也是大气都不带喘的,可见她的力气到底有多大。
于是罗一就把自己的想法,和刚刚的发现给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两人这才恍然大悟。
贺芋更是直接,把满仓的尸体丢给彭先生之后,就朝着罗一说的那个方向跑了去,然后爬上一棵树,看到那个巨大的‘圆圈’后,这才神色黯然的爬下来。
但她没有走回来,而是走进那个圆圈里,然后就开始认真的寻找起来。
彭先生见了,忍不住低声问罗一:“她这是搞么子,故地重游迈?”
罗一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讲:“应该是找刘泗水他们滴尸体。”
“哦~”彭先生长长的哦了一声,然后才点头讲:“是滴是滴,我啷个把这件事搞忘了。都讲人死为大,讲究一个落叶归根,刘泗水他们肯定也是想埋到个儿老屋去滴。就是不晓得,三具尸体,她一个姑娘嘎,啷个运回去哦?”
说到这里,彭先生看了一眼罗一,然后低声讲:“要是你学会了赶尸匠滴本事,这个时候就可以英雄救美,把她几个表叔赶回扬州了。”
罗一摇头,讲:“就算我是赶尸匠,她也用不到我帮忙。”
“为么子?她一个人可以背三具尸体迈?”
彭先生瞪大眼睛,然后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远处的贺芋,啧啧称奇道:“啧啧啧,看不出来,她一个细娃,力气啷个大哟!”
罗一闻言,忍不住再次白了彭先生一眼,解释讲:“我滴意思是,她找不到刘泗水他们滴尸体,自然也就不需要我帮忙。”
“找不到?”
彭先生的眼睛再次瞪大,“满仓滴尸体都找到了,他们滴尸体啷个可能会找不到嘞?”
“因为对婉莲来讲,满仓是自己人,留到他滴尸体哈有用。但刘泗水他们,是来坏它好事滴,你觉得它会把他们滴尸体留到起迈?”
“也是。”彭先生连连点头,“换做是我,肯定也要把他们给挫骨扬灰了。”
说完之后,彭先生又忍不住问道:“那院门上头看到滴那几个人头,就是他们几个滴?”
见罗一点头后,彭先生这才自顾自的讲:“也就是讲,刘泗水他们几个,就只剩一个脑壳了?”
罗一再次点头,彭先生见了之后,有些伤感的叹息一声,讲:“难怪铁柱两口子转来滴时候没被黑到,原来门口根本就没得刘泗水他们几个滴尸体。
好端端滴四个人,本事都不小,没想到被几棵树给困死了,命这种东西啊,真滴是半点不由人啊!”
罗一没有那么多感慨,因为他很早以前,就比其他人明白,想要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贺芋找了一阵之后,确定没有刘泗水他们的尸体后,这才沮丧的走了回来,然后主动接过满仓的尸体,朝着山下村口走去,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直到村口的时候,贺芋才突然开口问道:“能看一下你布置的水碗筷子吗?”
罗一没有拒绝,带着贺芋走到了那座坟前,然后三人就看到那碗里的筷子,笔直的指着村里的方向。
三人看到这水碗筷子的时候,心里都很是感慨,昨晚要不是这玩意儿,他们三个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特别是贺芋,感慨颇多。
这是她第一次走江湖,结果就遇到了这种事。身边的亲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她却没有半点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了救自己而死。
再反观罗一,身边的彭先生,本事明明没有表叔他们厉害,但在罗一的照顾下,却能活的好好的,甚至连伤都没怎么受。
两相对比之下,自己这个家族传承人的份量,立刻就显得格外渺小。
“要是自己也有这本事,表叔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贺芋想着想着,就忍不住低声呢喃了一句。
她这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罗一听得很清楚。
于是罗一直接开口讲:“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
贺芋闻言,当即转过头来,瞪大眼睛看着罗一,满脸不敢置信的问道:“你说什么?!”
“我讲,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罗一又重复了一句,听得贺芋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是你们张家的手段,你说你要教我?你没发烧吧?”贺芋除了不敢相信,还是不敢相信。
她以为罗一这就是说来安慰她的,根本就没有当真。
“么子张家李家,只要能救命,那就是好东西,哪个学都是一样滴。”罗一摇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自己被田家为难过,所以不希望别人也遭他这样的罪。只要贺芋想学,他就一定会教。
当然了,要是贺芋学不会,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而贺芋听完罗一的见解之后,当即就朝着她冷哼了一声,然后就送了罗一两个字:“疯子!”
说完之后,贺芋就头也不回的朝着村子里走了去,再没有提水碗筷子的事了。
“她这是么子意思,一边讲要是有这个本事就好了,一边又不想学?”罗一看着贺芋的背影,很是无语的冲彭先生说道。
彭先生闻言,若有所思的想了想,然后才对罗一讲:“有没有一种可能,她讲滴‘这个本事’,不是指这个水碗筷子,而是指像你这种走一步看十步滴脑壳?”
“……”
罗一闻言,当即一愣,然后就明白了彭先生的意思,随即摇了摇头,浅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彭先生见状,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你笑么子?”
“我笑她有点好高骛远。”罗一直言不讳的回道。
“么子意思?”彭先生不解的问道。
“意思就是,这种本事,她学不会!”
罗一无比直白的说道,走在前面的贺芋,听到这话后,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她知道这是天赋,不是靠努力就能学会的,但听到罗一这么直白的讲出来,她还是有些受伤。
别说是她了,就连彭先生听了,都觉得罗一这话太扎心。
毕竟贺芋学不会,他姓彭的就更加学不会了。
他罗一这哪里是在扎贺芋的心,更是把他彭景玄的心给扎的透透的了!
回到铁柱家的时候,铁柱两口子已经置办了一口棺材回来。
由于村子里出了那档子事,没人愿意跟他们沾上关系,所以这口棺材,不管他们好说歹说,都没人愿意卖。
最后还是村长出面,一句‘满仓不下葬,大家都不得安宁’的话,才让卖家松了口。只是这价格,要比平日里贵了一倍。
要是铁柱两口子自己买,他们肯定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好在罗一之前说过,这钱由那个力气很大的女娃娃出,他们这才把这笔生意谈下来。
因为他们给不起这笔钱,所以就把卖棺材的人带到了家里来,此时就在院子外面等着----之所以不进去坐着等,是因为他实在是没这个胆子。
贺芋把买棺材的钱给了他之后,那人就飞也似的跑开了,头都不回。
罗一几人没有多解释,背着满仓的尸体就进了院子,然后在彭先生的操持下,开始做道场。
铁柱两口子看到满仓的尸体当真被找了回来,而且样子还没有被烧坏,当即都激动坏了,朝着贺芋他们就又是一阵磕头,好不容易才被拉起来,让他们进屋休息去了。
两口子年纪轻轻,就遭遇这种事,换做一般人,怕是早就承受不住崩溃了。
虽说他们还年轻,以后还能生,但怕是下半辈子,都要在痛苦和煎熬中渡过了。
但凡他们看到新生下来的孩子,都肯定会想到满仓,然后躲着孩子,在一旁偷偷流泪。
三人忍不住都发出一声叹息,然后就开始紧锣密鼓的做起道场来。
由于村里人都不愿掺和这件事,所以没人来敲锣打鼓,只能罗一跟贺芋临时顶上。
两人一开始什么都不会,但好在都是顶聪明的人,没一会儿就学了个七七八八,在外行人看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做道场的间隙,贺芋就痴痴的坐在那里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罗一和以前一样,继续暴力破解《赶尸札记》上的符咒和手印,充实的不行。
就这样,三天的道场,在乡亲们一片惊讶声中做完了。
虽然整个过程并没有发生任何奇怪的事,但乡亲们依旧不敢前来吃席,更不敢过来帮忙抬棺。
最后还是彭先生跟贺芋两个人,硬生生把棺材给抬到了坟地,这才顺利把满仓给送上山。
因为早就预料到没人来抬棺,所以彭先生在给坟地选址的时候,没有选太远,就在铁柱家屋后不远的地方。
之前那片地方,被贺芋跟刘泗水他们把树木都给清理过,所以抬过去没什么障碍物,要方便不少。
唯一的难度,就是那是一个上坡,把棺材抬上去要花点力气。
为了以防万一,罗一提着两把长椅,就垫在棺材下,跟着他们一起挪动,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撑不住了,直接松手就是,长椅都能把棺材给接住。
等坟地封土以后,彭先生放了一挂鞭炮,整件事就算是齐活了。
回到铁柱家后,两口子又是一阵磕头道谢,把三人都给整不会了。
当得知他们还要在村里住几天后,两口子先是一愣,随即感恩戴德的又跪了下去。
因为他们知道,几人之所以要再住一段时间,就是要活着给乡亲们看,这件事已经彻底解决了,你们不用再避讳他们两口子了。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三人就一直在村子里晃悠,见谁都要拉着扯上几句话。
三天过后,乡亲们见他们没有上吊,心里的成见顿时缓缓降了下来。
看见铁柱两口子后,也不躲着避着了,而是主动上前跟他们打招呼拉家常,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
确定村子里再没有异常情况后,三人就告别了乡亲们,往沈家庄的方向走去。
罗一要验证一件事,那就是提灯老乡师父的那座坟,到底是不是空的。
几人出村后,遇到一条岔路口,罗一下意识的停了下来,等着贺芋先走,结果没想到贺芋也停了下来,眨着眼睛看着罗一,满脸疑惑的样子,就好像在问,你怎么不走了?
罗一见状,当即问道:“你跟着我们干什么?不去处理那几头死倒了?”
“李有财都死了,我连那几头死倒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去处理什么?”贺芋理直气壮的反问道。
“这……”
罗一是真没想到,李有财事先居然没把地方告诉给贺家人,就没有这么办事的,一点都不靠谱。
“再说了,就算我知道地方,我也不会去。”贺芋又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
“表叔他们不在,我一个人去,不是找死是什么?我还没高尚到用自己的小命去为民除害。更何况,就算命没了,也不一定能除得了害。”
贺芋说得很现实,再没有了之前的理想主义。
她的这份转变,是刘泗水他们,用命换来的。
“那你不回扬州了?”罗一好奇的问道。
“等去了沈家庄再回。”
贺芋斩钉截铁的说道,“你别想着赶我走,这事毕竟我也参与了,所以要有始有终。”
贺芋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罗一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带着她一起,往沈家庄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片芦苇荡的时候,罗一突然问两人道:“我们来滴时候,是不是走滴这条路?”
彭先生跟贺芋前后左右看了看,然后同时点头讲:“有点像。”
罗一摊开双手,再次问道:“那路嘞?”
两人再次东张西望了一下,然后同时摇头:“不晓得。”
看着眼前那一望无际的芦苇荡,罗一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看来那船老板儿,跟那个提灯老乡果真是一伙滴啊。”
讲完这话,罗一转身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的村子,神情凝重道:“那也就是讲,这件事,哈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