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那条路,让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们本以为事情随着提灯老乡的死亡就彻底结束了,顶多还剩下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张师傅,结果现在倒好,居然又冒出来个船老板。
这让原本还算清晰明了的事情,瞬间又变得复杂起来。
彭先生更是猛地一拍脑门儿,然后惊呼道:“那小子当时又走回去了,他会不会又回到了船上?”
“……”罗一瞪大眼睛看着彭先生,眼底满是错愕的神色。
“不会不会,耽误了啷个久,船老板肯定早就已经走了。”彭先生自我安慰道。
但他这话刚说完,罗一就反驳道:“如果船老板和那位老乡是一伙滴,那他应该会到渡口等到,以确定我们没有回头。”
“那要是回头了嘞?”彭先生突然神色紧张的问道。
“那船老板就会想办法对付他!”
罗一斩钉截铁的回道。
此言一出,彭先生的神色立刻就变得难看起来:“那他岂不是……?”
罗一摆了摆手:“那倒也不会,顶多吃点苦头,但最终肯定哈是能活下来滴。”
“你啷个晓得?”彭先生不确定的问道。
“他能一个人出来跑江湖,身上肯定是有点东西滴,所以没得必要担心他,反而是我们,要多留一个心眼。”罗一说完,就继续向前走去。
彭先生跟贺芋听了这话,立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茫然。
明明是张渐有危险,怎么到头来要自己多留一个心眼了?
你就算再怎么谨慎,未免谨慎的有些过头了吧?
“我们留么子心眼?”彭先生急忙追上去,开口问道。
罗一讲:“他既然有船老板当同伙,就可能哈有米老板、酒老板、各种老板都是他滴同伙。我们弄死了他,你讲这些人会不会想办法整死我们?”
“不会吧,他一个躲到暗处害人滴家伙,会有啷个多同伙?就不怕晓得滴人越多,越容易暴露迈?”彭先生觉得这很难以置信。
但罗一却一句话浇熄了他的侥幸:“万一,他自己都不晓得他有这些同伙嘞?”
“……!!”
彭先生跟贺芋听到这话,顿时就愣住了。
尽管他们都已经猜到了个大概,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么子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张师傅,难道就只收他这一个徒弟迈?万一他哈有师兄弟,只是他一直不晓得,所以觉得自己是安全滴,但其实,这些师兄弟一直到暗中替他擦屁股嘞?”
罗一这一连串的问题下来,顿时就把彭贺两人给问傻了。
因为罗一说的,还真有可能!
不然的话,这几十年来,他一直在害人,虽然每次都换一个地方,但时间一长,肯定会闹出事来。
可他却能安然无恙的从一个村,走到另一个村,从没被人追究,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
如果他身后还有一个团队负责善后,那这一切,就都讲得通了。
但如果他身后真有这么一个团队,那自己三人可就算是遇到天大的麻烦了。
一个他都那么难对付了,要是再来一群比他还厉害的人,那自己三个不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所以,你哈要跟我们一起走迈?”
罗一见两人没说话,冷不丁的问了贺芋一句。
贺芋下意识的想要摇头,但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跟着他们两个才是最安全的。
于是她讲:“想把我吓走?门儿都没有!”
罗一尴尬的笑了笑,有一种阴谋被识破的既视感。
彭先生见状,压低声音问道:“所以,你刚刚都是为了黑她走,并不是真滴?”
“真滴肯定是真滴,想把她黑走也是真滴。”罗一有些无奈的说道。
“你为么子想把她黑走?她跟到我们不是挺好滴迈?”彭先生疑惑的问道。
罗一看了一眼彭先生,问道:“你讲,是我们两个走到路上扎眼,哈是我们三个走到路上更扎眼?”
“这……”
彭先生看了一眼贺芋,随即小声对罗一讲:“那哈用问,肯定是带到她更扎眼撒。”
“那不就得了?”
罗一双手一摊:“既然更扎眼,带到她搞么子?嫌自己命长迈?”
彭先生听到这话,立刻就看了贺芋一眼,然后眼神一凛,冲着罗一悄悄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要不要……?”
“……!!”
罗一见状,顿时哭笑不得,“黑走就行了,不至于杀人灭口吧?”
“危害到我们性命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死!”彭先生说着,就从腰间抽出开山斧,准备朝贺芋走去。
“我说,我还在这儿呢?你们就算要杀人灭口,能不能稍微背着我点儿?”贺芋没好气的说到,脸上满是无语的表情。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遇到事情的时候,这两个明明那么靠谱的两个人,在平时的时候竟然这么爱演!
这么喜欢演戏,你们去当戏子啊,当什么道场先生?就算不当戏子,去唱阴戏也行啊,当道场先生多屈才?
彭先生嘿嘿一笑,把斧头又乖乖的插了回去:“这不是怕你害怕,活跃活跃气氛嘛。”
贺芋白了彭先生一眼,道:“不是我非要死皮赖脸赖着你们,而是我现在要是一个人走,你们是安全了,但我会很危险。”
“确实,这荒郊野外滴,你一个女娃娃,确实很危险。万一遇到了山匪,啧啧啧……”彭先生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普通山匪我倒不怕,就怕遇到那个老乡的师兄弟。”
贺芋解释道:“一个小女孩,敢只身一人走山路,你不觉得比我们三个一起走更扎眼?所以,哪怕你们觉得碍事,我也要等到了沈家庄再走。”
罗一和彭先生原本就没打算真的把她赶走,不过就是开个玩笑,给紧张的氛围一点调剂罢了。
“我很好奇,你跟张渐在那座乱葬岗干什么?”贺芋突然冷不丁的问道。
“不得不说,你是真能忍,明明早就想问了,硬是忍到了现在。”罗一笑着说道。
“爷爷教过我,做事情,要一件一件做。当时在给满仓做道场,不好打听其它的事,不然显得对满仓不尊重。”贺芋很严肃的说道。
罗一点了点头,觉得贺芋对待死者的态度很值得自己学习。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和他也是偶遇。”罗一避重就轻的说道。
他们两个确实是偶遇,罗一并没有撒谎。
“那头红毛僵尸是怎么回事?!”贺芋终于问到了她最关心的重点。
“有人要利用她来杀我,被彭先生和我封印了,就这么个事。”罗一轻描淡写的就把那晚的生死局给一笔带过了。
要不是彭先生知道事情的大概,就真要被他给蒙过去了。
贺芋肯定不信这鬼话:“说具体点?谁要杀你们?你们又是怎么把一头红毛僵尸给封印的?张家什么时候还有封印僵尸的手段了?”
“我也不晓得哪个要杀我,至于封印僵尸滴手段,那就是我们滴事了。”罗一打了个马虎眼,想要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毕竟他之前接触过的匠人,对自己门派的手段,向来都是讳莫如深。所以自己不讲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自己会查清楚的。”贺芋并没有因为罗一的隐瞒而生气,因为她很清楚,他们这个圈子,向来如此。
也是罗一脾气好,才肯回答她这么多,要是遇到个脾气不好的,怕是早就开骂开打了。
三人沿着芦苇荡走了好一阵,都没有看到渡口,只能继续向前。
一直走到晌午,众人都没有看到有人活动的痕迹。但就在这时,三人突然听到前面有嬉笑声传来。
原本还有说有笑的三人,立刻神情紧张起来。
这荒郊野岭的,不怕遇不到人,就怕遇到人。
要是遇到的不是人,那就更可怕了。
“一会儿别乱说话,一切交给彭先生应付。”罗一压着声音说了句,然后就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来。
看到罗一这切换自如的表情变化,贺芋看的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但她也没有多问,而是也露出一副天真的模样来,跟罗一有说有笑的跑来跑去,这里摘摘花,那里拔拔狗尾巴草,看上去就像是跟着大人出来游玩踏青的姐弟一样。
彭先生也很清楚,要是他们表现的太成熟,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毕竟神童这玩意儿,可不是地里的白菜,一抓一大把。
很快,一个弯转过去后,两拨人就迎面撞上了。
罗一看见,迎面走来的,是三个身形消瘦的中年人,两男一女,长得贼眉鼠眼的,看谁都眯着眼睛,就好像是要把对方给看透一样。
而那个女的,身上虽然穿着衣服,但行走之间,两条白花花的大腿时隐时现,肩上的衣服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滑落一半,露出那白嫩的香肩和酥胸来,惹得彭先生眼睛都快看直了。
仅仅只是一眼,就给罗一跟贺芋一种这三个不是好人的感觉。
“哟,这谁家小娃娃,怎么长的这么俊啊?”
那酥胸半露的女人,看到罗一之后,忍不住就快走两步,俯下身来,伸手捏着罗一的小脸蛋,一脸的宠爱。
站在罗一这个角度,几乎可以把能看的都看完了。
但罗一还小,所以并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这女人的手劲儿真大,捏的自己的脸蛋儿疼。
而彭先生,则是不动神色的站到了罗一的身后,居高临下,一脸笑意的往对方的衣领里看去。
那女人似乎知道自己被偷看,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还故意耸了耸肩,仿佛是要把衣领口子给晃的更大一些。
贺芋见状,白了彭先生一眼,然后就冲过去,一把打掉那女人的手,然后站在罗一面前护着,用稚嫩的声音朝着女人奶凶奶凶道:“不许欺负我弟弟!”
贺芋这一挡,那女人立刻直起腰来,惹得彭先生都快后悔死了----早知道会有这么一茬,刚刚就应该假戏真做,一斧头劈死这死丫头才好!
“哦哟,还知道护着弟弟,也太乖了吧!”
女人不仅没有因为被拍掉手掌而生气,反而再次俯下身来,捏着贺芋的脸蛋。
彭先生看到这一幕,脸上的杀意顿时就消失了,觉得之前没杀人灭口是对的。
但很快,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天大的疑问,那就是,这女人看上去明明很瘦,怎么那两坨能长到这种规模的?
难不成她吃的饭,根本就没掉到肚子里去,而是全填到那两坨那里去了?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女人嘟着嘴,一脸溺爱的问道。
“我为么子要告诉你?”贺芋用略显蹩脚的口音反问道。
她之所以用这边的方言,是因为这样才能更像一家人,否则到时候彭先生一开口,就得露馅儿。
总不能让彭先生去说扬州官话吧?
她觉得彭先生应该没那个本事,所以还是自己讲这边的方言更靠谱。
“哟呵,脾气还挺大!”
女人依旧没有生气,而是挼着贺芋的脸,玩的不亦乐乎。
当然了,身子也晃得更加厉害了,晃的彭先生都有些头晕。
贺芋试着拔掉女人的手,但她现在的身份,不允许她有那么大的力气,所以看上去,就像是在做无畏的挣扎一样。
“放开我姐姐!”
罗一见状,这时也加入了战场,于是一人抱着女人的一条胳膊,开始拼命的摇晃。
这一下,不仅没把女人的手给摇开,反而把彭先生给摇的差点一屁股跌倒在地。
“莫…莫晃了,你们要讲礼貌!”
彭先生根本就不在乎他们讲不讲礼貌,但他是真的快要被它们给晃晕了。
“没事的大哥,这两个小家伙太俊了,我陪他们玩会儿。”女人笑呵呵的说道,表示自己一点也不介意。
‘你是不介意,但我介意啊!’彭先生忍不住在心里哀嚎着,然后就只能强忍着视觉的‘摧残’,苦苦支撑着。
女人也没有得寸进尺,跟两个小家伙只玩了一小会儿,就意犹未尽的缩回了手,然后直起腰来,一脸笑意的问彭先生:“大哥,这是你孙子孙女?”
“孙子和外孙女。”彭先生笑呵呵的说道,面红耳赤的。
彭先生也是走南闯北的人,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贺芋的口音明显有些蹩脚,要说她是自己的亲孙女,那肯定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但如果说是外孙女,那就没什么破绽了。
毕竟真要细究起来,也可以解释说,她从小跟着她妈在外地生活,只有得空了,才会回来看他这个外公,合情合理!
女人闻言后,没有发现破绽,于是点了点头,再次问道:“你们这是准备去……?”
“到她小舅屋去,好久没见了,非要吵到去看她小舅。”彭先生张口就来,完全没有被刚刚的风景给影响脑子。
而且说完之后,为了防止被那女人继续追问,他就反客为主的问了句:“你们几个有点面生啊,是外地来滴?”
“嗯,我们去田家村走亲戚,也是很久没回来了,所以你看着有些面生。”女人微笑着应对道。
“这样啊,那不耽误你们了,我们也哈要继续赶路。”彭先生很礼貌的说道,让对方找不出半点毛病来。
女人也没有挽留,笑呵呵的打过招呼之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而当三人经过那两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身旁时,脸色同时都变了。
因为他们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凉意袭来,这绝对不是活人身上能有的温度!
不仅如此,虽然味道很淡,但他们还是闻到了一股浓郁,但却若有若无的尸臭。
很明显,这是有人刻意处理过的,但因为味道实在是太大,所以有些快压不住了。
也就是说,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人,而是两具行尸!
贺芋跟罗一原本可以强行忍住的,但他们还是同时打了一个寒颤,然后一脸好奇的问彭先生:“爷爷,要变天了,吹滴风好冷!”
彭先生也感到诧异,伸出手左右试了试,然后一脸疑惑的自言自语道:“诶?这是么子怪风,时冷时热滴?”
讲完之后,他就摇了摇头,一副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的样子,领着两个小家伙继续往前走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露出半点破绽,不管是圈里圈外的谁见了,都只会认为他们三个就是出门探亲的普通人。
至少,那女人在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就是这么认为的。
“这年头,还真有人敢独自带着两个小娃娃到处乱跑啊?”
女人看着彭先生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娇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所以,你觉得他们是普通人?”两个中年男人中的一个开口问道。
“不然呢?难不成还是圈里的人吗?”女子反问了一句,似乎是觉得男人问的这个问题有些白痴。
为了证明自己说得是对的,于是她又解释了一句:“要是圈内人,能那么直勾勾的盯着我看?能问什么就回答什么?”
原来,女人之前故意弯腰露出衣领,为的是来验证彭先生的身份。
只可惜的是,她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彭先生确实不是圈内人,可那两个小家伙,一个比一个邪乎!
“我说得不是他。”那人再次开口道。
这话一出,不止是女人,就连另一个男人也都投去无比疑惑的目光。
“贾师兄,你该不会是觉得那两个小孩子是圈内人吧?”
女人说完之后,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那叫一个花枝招展,酥胸乱晃。
若非他们没有正常人的身体,没办法行男女之事,怕是他们两个早就把这女的扑倒在地,狠狠的蹂躏她一番了。
“为什么不可以是?”贾慎之看着女人,反问道。
女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师兄,你脑子被僵尸吃掉了吧?他们,两个小娃娃,你说他们是圈内人?哈哈哈,你要笑死我啊?”
“师兄,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另一个中年男人,虽然不解,但没有笑出声来,而是皱着眉头问道。
“不为什么,就是感觉而已。”贾慎之没能给出理由,给出了一个玄之又玄的原因。
可他这话一出,不管是女人,还是另一个男人,脸上都没有了轻视的表情。
因为他们很清楚,但凡贾慎之说这句话的时候,最后事实证明,他都是对的。
“不应该啊,没看出有什么破绽啊。”女人皱着眉头转过身去,看着已经三人消失的方向,脸上很是不解。
“林丕钰,你发现了什么没有?”女人头也不回的问道。
被称之林丕钰的另一个男人闻言,立刻摇了摇头:“没看出来,我感觉他们就是一户普通百姓。”
“不纠结,他们已经走远了,是不是圈内人已经不重要,继续赶路吧,这副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贾慎之说着,就继续向前走去。
女人跟林丕钰对视了一眼,耸了耸肩后,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跟上贾慎之的步伐。
“你们说,温老三这次找的尸体,能够我们用几天?”林丕钰追上去之后,有些期待的开口问道。
“多少天都没用,再怎么新鲜,也总有要换的时候。”贾慎之抬头看了看天空,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们师父还真是好手段啊。”
这话一出,三人瞬间就沉默了。
“让温老三在前面杀人攫取寿命和气运,让我们在后面替温老三擦屁股,好处都被他拿了去,我们任劳任怨,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就只为了一副臭皮囊!他妈的,想想就憋屈。”林丕钰忍不住抱怨道。
“知足吧,能不让我们去杀人,就已经很不错了。要是把你弄成温老三那样,你到现在怕是都还对他老人家感恩戴德!”女人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哀伤。
“话说回来,梁梓,我们是每隔一段时间需要换一副身体,被逼着替他温老三善后,你又不用换身体,怎么也跟着我们一起干这种脏活累活?”
林丕钰一直想知道这个问题,可他一直没敢开口问。
今天也是借着这个话题,总算是把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给问了出来。
被问到这话的梁梓,任由吹来的微风将肩头的轻衫吹落肩头,露出她那白皙滑嫩的香肩,回头看了看那早已望不见的几道背影,轻启红唇,一声叹息:“不知道啊,鬼知道。”
林丕钰知道,这是梁梓不愿说,也就没再多问。
就这样,三人沿着芦苇荡继续向前,那越来越偏西的太阳,把三人的身影,给拉的老长老长,仿佛没有尽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