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先生的话还没说完,就和罗一对视了一眼,然后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疑惑和不安。
但很快,他就发现,罗一的神色变得平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分冷静到极致的冷静,让彭先生这个见惯了人情冷暖的老江湖,都觉得有些恐怖。
“噗通~”
还没等彭先生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道入水声,然后就看到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那艘船游去。
彭先生侧头瞥了一眼,看到原本应该站在罗一身后的身影,此时已经消失不见,顿时焦急的朝着河里的那道人影大喊道:“贺丫头,回来!”
说着,彭先生就把背篓放下,准备下河救人。
只是他还没下河,就被罗一个拦住了:“她是捞尸匠,水里才是她滴地盘,你下去了反而碍事。”
准备下河的彭先生听到这话,顿时反应过来,是啊,她一个捞尸匠,哪轮得到自己去担心?
自己这是把她当成小孩子了,所以下意识的想要下水去捞人。
就在两人说话间,那道人影已经游过大半条河,来到了那艘船边。
不见她有何动作,好像只是伸手扒了一下船沿,她整个人就跳到了船上。
然后罗一他们就看见贺芋拔开帘子走进了船舱,没一会儿就又走了出来,然后把沉在水底的船锚给提起来放船上,再把船给划到了岸边。
罗一和彭先生见状,急忙拉住船沿,把船固定住,让贺芋下船。
贺芋提着船绳下船,然后找了棵小树,把绳子系上去后,这才拍了拍手,对两人讲:“船是空的,里面有打斗的痕迹。”
罗一两人闻言,二话不说,就跳上了船,然后钻进船舱里检查起来。
船舱里的东西不多,所以看上去还算宽敞,在中间的小桌子上,两人看到了三枚铜钱。除此之外,就是船舱里乱七八糟的刀痕。
罗一和彭先生都记得很清楚,他们上次坐船的时候,并没有这些刀痕。
看来的确是他们下船之后,这里面又发生了剧烈的打斗。
除此之外,他们没有找到其它的东西,也没有找到张渐和船老板的身影,或尸体。
下船之后,罗一就问贺芋:“在水里有没有什么发现?”
贺芋讲:“你是想问,有没有在水里看到尸体吧?”
见罗一点头后,贺芋就继续讲:“没有,不管是船老板的,还是张渐的,都没有看到。”
“那就奇怪了,船在这里,他们人去了哪里?”罗一转身看了一眼那艘船,神情之间满是疑惑。
彭先生绕着船走了两遍,然后走到船头,大骂道:“狗日滴,他们到底想搞么子?”
话音落,彭先生就生气的抬起手,猛的拍在船头。
只听见‘啪’的一声,船身就猛然从中间断开,然后在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下,从中间断作两截,‘咔嚓’一声,船身一半搁浅在岸上,一半掉进了水里,沉到了河里。
三人:“……!!!”
“彭先生,你是不是练过铁砂掌?”
罗一咽了一口口水,满脸震惊的问道。
铁砂掌是他在一本江湖小说里看到的,说是练成之后,掌如钢似铁,一掌拍下去,能把一堵墙都给拍碎。
彭先生看着自己的手掌,脸上惊恐的神色比两个小家伙的脸还要浓郁。
“没……没有啊,我哪会这本事?”彭先生结结巴巴的说道,看来也是被刚刚的一幕给吓得不轻。
“再……再讲了,就算是铁砂掌,也应该是把船头给拍碎,啷个可能从中间断作两截嘞?”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一脸震惊的贺芋,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开口讲:“扎鬼刀!是张家滴扎鬼刀!”
“么子扎鬼刀?”彭先生急忙开口问道。
虽然他也很想拥有铁砂掌的本事,但此时此刻,他只想知道真相。
“这是他们重庆张家人的手段,专门用来对付邪祟的,威力举世无双!这艘船,应该就是被扎鬼刀给劈成两半的。”贺芋解释道。
但彭先生还是没明白,于是再次问道:“不对啊,刚刚没人用扎鬼刀,不然动静啷个大,我们啷个可能没感觉到?”
贺芋摇头:“这扎鬼刀不是刚刚用出来的,而是几天前就劈下来了。”
“那更不可能了,劈下来了,为么子到河里漂啷个久都没断?”彭先生很是不解。
河里水流的力气有多大他是知道的,在那么大水流的冲击下,要是船身断了,另一半早就被冲走了,怎么可能还保持完整?
最关键的是,他们刚刚还在船舱里走来走去,要是早就被劈断了,那刚刚也应该就断开,怎么也轮不到现在。
贺芋讲:“这扎鬼刀应该没能彻底将船底给劈开,左右两侧应该还有一些连接,刚刚一番折腾,然后又被你一拍,就这样了。”
听完贺芋的解释,彭先生的心里这才好受一些。
否则的话,要说他能一掌把船给拍断,这听起来确实很厉害,传出去也很威风,但问题是自己没这个本事,他心里就会发虚。
万一这事传开了,人人都以为他有这本事,等真遇到危险的时候,大家都把他给推出去,让他展示一下这本事,那他不就完蛋了吗?
不只是完蛋了,而且还是第一个先死。
所以,彭先生的人生信条就是,可以被人说没本事,但一定不能没本事硬上,那样第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当初在罗家寨的时候就是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他第一个就准备跑了,结果还是因为放心不下罗一,才又返回去。
贺芋在说完这事之后,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原本三人当中属她最担心,现在属她最放心。
“看起来,你不担心了?”罗一好奇问道。
贺芋看了一眼罗一,随即反问道:“你自己是张家弟子,扎鬼刀是什么威力,还用我多说吗?他连扎鬼刀都学会了,这世上能要他性命的,怕是也没几个能办到。”
“原来如此。”罗一暗暗点头应了一句。
“怎么,你问这个问题,是不相信张渐,还是不相信你们张家的扎鬼刀?”贺芋突然反应过来,有些好奇的问道。
罗一摆摆手,讲:“是我还没学会,不知道威力具体怎么样。”
“哦。”贺芋闻言,顿时就收起了心里的疑惑,也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了。
毕竟人家都没学会,本身就已经很难受了,要是自己还一个劲儿的问这个问题,那不等于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没关系,以你的天赋,相信很快就能学会的。”贺芋担心罗一心里不好受,于是又安慰了一句。
不过从这件事,她在心里已经给罗一和张渐做了一个比较,至于谁高谁低,从会不会扎鬼刀这一点,就完全可以看出来了。
“这个……怕是要看情况。”罗一没有撒谎,也没有否认。
“看情况?看什么情况?”贺芋有些不明所以,学本事,还要看情况的?
自己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
但一想到罗一是破例弟子,顿时也就了然了。
看来,这扎鬼刀是他们张家的核心本事,一般不外传的。
但这并不影响张渐在她心里,就是比罗一厉害的评价。
“要看我能不能看到扎鬼刀。”罗一如实回道,但落在贺芋的耳朵里,就是另外一层含义了。
在她看来,以罗一现在的身份,连扎鬼刀看都看不到,所以自然也就没办法学了。
但罗一想要表达的意思,其实就是字面意思。
在贺芋单方面确定张渐没事之后,罗一和彭先生也就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结。
他们没见过扎鬼刀,也不知道扎鬼刀的威力,既然贺芋都这么说了,那想来应该就真的没事。
但罗一唯一有点担心的是:“为什么没有看到那个船老板的尸体?”
要是有他的尸体在,那罗一就能彻底放下心来。
“会不会是被黑跑了?”彭先生给出自己的看法。
但却被贺芋给否定了:“要真是中了扎鬼刀,应该没机会跑。除非他一开始就不在船上,不然必死无疑。”
说完,贺芋就问道:“要不,我再下水找找看?说不定被冲到下游去了。”
但罗一给否定了:“不用了,虽然那三人要去田家村换身体,但我们也没时间耽误,还是赶紧去沈家庄的好。”
“可万一……”
贺芋还没说完,就被罗一给打断:“别想了,想再多都是猜测,就当他逢凶化吉,已经回到重庆了吧。”
罗一一锤定音之后,就不再去想这件事,而是继续向前走去。
彭贺两人见状,也没再纠结,跟上罗一之后,就往沈家庄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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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罗一和彭先生分开之后,张渐先是在船舱里用铜钱盘点完罗一的几个可能后,就躺在船舱里悠哉悠哉的往重庆方向去。
一路上吃着火锅唱着歌,那小日子过的,当真是要多潇洒有多潇洒。
可就在这天晚上,船划的好好的,却突然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咚’的一声巨响之后,就猛然停住不动了。
原本躺在船舱里的张渐,身体都被撞的向前滑了一大截。
“啷个回事?”
张渐一边起身,一边朝着船尾的方向问去。
“不晓得,好像是撞到么子东西了。”船老板的声音很快传来,声音都有些颤抖。
张渐也觉得奇怪,这条河又宽又深,按理来说,只要是有点经验的船老板,都不可能撞到东西,怎么就让自己遇上了?
刚走出船舱,他就听到船老板一个劲儿的念叨:“都讲了晚上不能跑船,会遇到脏东西,你个后生噶偏不信,这哈好了,怕是遇到不干净滴东西了。”
船老板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船身在河中央,按理来说,这是河流最深的地方,一般不会撞到东西。
可现在偏偏撞上了,船老板不得不多想一点。
更关键的是,他刚刚还伸长了脑袋去看,并没有看到船头撞到东西,这就更加让他害怕了。
张渐闻言,呵呵一笑,完全没把船老板的话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老百姓就爱小题大做,喜欢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都往鬼怪身上扯,但一番探究之后,就会发现,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鬼怪。
就比如现在,虽然看不到船头撞到了什么东西,但说不定是河下暗礁,所以在河面上看不到而已。
船老板没跑过这条河路,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所以撞了暗礁也很正常。
再说了,就算是真遇到了鬼怪,张渐也无所谓,因为这不就正好撞到他枪口上了吗?
所以在浅笑之后,张渐就走到船头,然后俯下身看去,看看是不是撞到了河里的暗礁。
还好今晚明月高悬,虽然是晚上,但河面上的视野还算可以,当张渐俯身看去的时候,甚至能够清晰看到自己在河里的倒影。
可当他绕着船头看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看到,河面之下,好像就只有河水在哗啦啦的流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暗礁。
张渐咦了一声,不信邪的从船老板手里把船篙接过来,然后横着插进河里,沿着船底一路往下滑。
若是有什么东西抵住了船底板,那这船篙肯定会被截停,让张渐没办法再把这船篙滑下去。
可张渐从头滑到船尾,整个过程无比丝滑,完全没有半点阻滞。
也就是说,船底板下面,除了河水之外,就只剩下河水,根本没有东西抵着它。
可船老板也好,张渐也罢,在船尾试了好一阵,这船就像是被锁在了这里一样,根本划不动!
一开始张渐还以为是船锚不小心掉到水里了,可他看了看,船锚就在船上,船沿四周也没有任何延伸出去的绳索,自然不可能还有第二副船锚入水。
这就奇了怪了,不会是真遇到脏东西了吧?
张渐如此想着,随即就掏出一张黄符,手腕一抖,黄符瞬间被点燃,然后他就看见那火焰不偏不倚的飘摇向上,没有朝任何一个方向偏移。
这就说明四周干净的不得了,并没有阴人的存在。
“啷个回事?”
张渐自言自语的问了一句,然后就听到船老板讲:“哈能是啷个回事,肯定是遇到了脏东西!我就讲不能晚上走船,你不信,讲你赶时间,现在好了,出事了吧?”
张渐没有理会船老板的抱怨,而是继续思考着当前的局面。
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船身就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就好像是大浪袭来一样,让整艘船都开始剧烈的飘摇。
船老板站在船尾,还没来得及蹲下抓住船沿,就被一个巨大的摇晃给晃到了水里。
张渐见状,正准备跑过去救人,结果就感觉整个天地都开始翻转起来。
他知道,这不是天地翻转了,而是他脚下的那艘船,翻了!
“嘭!”
一声巨响,整艘船翻转过来,盖在了张渐的头上,而且船身还一直往下沉,压得他也连带着一直往下沉。
好在张渐从小就生活在河边,每到夏天,几乎都是跟同龄人泡到河里长大的,所以这点小事难不到他。
只见他看清楚形势之后,就猛然朝着水底扎去,然后一个闪身,就从船底钻了出来,脱离了船体下沉的覆盖范围。
钻出来之后,他并没有急着浮上水面,而是看了看河里的情况,想确定一下这艘船到底是怎么翻的。
当他放眼望去的时候,由于船体还没有彻底沉下去,所以借着头顶月光,他能够清晰的看见到,这船底身上,竟然有一道道胳膊长短的划痕。
而且这划痕很是新鲜,一眼就能看出是刚刚才形成的。
也就是说,他们刚刚撞到的东西,不仅把船给截停了,还在船底抓了这么多划痕。
但问题是,自己的黄符,根本没有检测出任何脏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张渐一时之间没想出来,就准备上岸去,看看船老板在哪儿,打算先和他游到岸上去再说。
可他刚要往上划,他就感觉到脚底传来一股巨力,死死的抓着他的脚踝,让他没办法蹬水。
而当他低头望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看到这里,张渐的眉头顿时紧紧皱起。
脚底的位置,虽然很暗,但如果有什么东西的话,大概也还是能够看到一个轮廓的。
可他看过去的时候,却是什么都没有,这就有点让人匪夷所思了。
最关键的是,既然什么东西都没有,那抓住自己脚踝的那股力道,从何而来?
张渐没有坐以待毙,而是调转身形,就朝着脚底的方向划去。
你不是抓着我的脚踝不让我浮上水面迈,那我就干脆下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敢抓着老子!
然而,当张渐弯腰下来,把眼睛都快凑到脚踝处了,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伸手过去也没有摸到脚踝上有什么东西,可当他想要抬脚的时候,那股力道就是清清楚楚的存在着!
这一下,张渐是真的有点慌了。
他不怕暗礁,也不怕鬼怪,因为不管是哪种,他都有办法对付,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的东西,他是真有点心虚。
特别是现在又在水底,要是耽误的时间太长的话,自己非得被淹死在这里不可。
无奈之下,张渐掏出一把小型篾刀,在脚踝附近以特殊的手法划拉了几下,然后再试图把脚抽出来,结果依旧没用,那股力道依旧存在,死死的抓着他的脚踝。
张渐开始急了,因为他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气不够了。
而且放眼望去,四周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到,也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那种恐惧绝望的感觉,一下子就全方位的袭来。
但张渐还是强行镇定下来,试图找到解决的办法。
只见他双手掐诀,捏出心火手印,想要点燃心火,给这漆黑的环境里一点光亮。
结果不管他怎么结印,那心火就是无法被点燃,整个世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张渐已经开始感觉到胸腔里的肺开始疼痛起来,他知道,这是缺氧的征兆。要是短时间内不能浮上水面,那他就会承受这种痛苦,直至窒息而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张渐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要炸了。
尽管他拼尽全力向上划动,但他的脚踝始终无法挪动分毫。
他知道,现在他必须要做出抉择了,否则的话,他就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忍着全身的剧痛和不适,掏出那把篾刀,朝着他的脚踝处砍了过去!
他可以选择不这么做,结果就是他死在这里;想要活下来,就只能把这条腿留在这里,如此他才能浮出水面。
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嘴没办法再保持紧闭,一口口腥臭的河水,朝着他体内灌去,让他感觉到了生不如死的痛苦。
再加上腿上传来的剧痛,和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他绝望的想要就此放弃!
至少,放弃了,就不会再承受这些痛苦了。
就在他准备收手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那座乱葬岗里的画面,那位比他还小的少年,在面对那般绝境的时候,也没有放弃,而是想办法从僵尸的嘴里活了下来。
他都可以做到,自己为什么不行?
想到这里,张渐体内突然涌起一股力气,然后举起篾刀,将早已破烂不堪的脚踝,给彻底砍断。
血腥味顺着河水,钻入他的鼻子,让他难受的想要呕吐。
而当他翻身呕吐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趴在船沿上往河里呕吐。
他急忙四周看了看,然后就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在河底,而是依旧躺在船舱里,船老板也还在船尾划船,仿佛之前的遭遇,就是一场梦一样。
他急忙把脚缩回来,然后就看见自己的右脚还在,脚踝上也没有被自己砍断。
“晕船了吧?呵呵,你们这些年轻人,哪吃得这种苦。早晓得这样,当初何必急到赶夜路嘞?”船老板一边划船,一边笑呵呵的说道。
‘难道刚刚是做梦?’
张渐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就听到‘咚’的一声巨响从船底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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