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肃安之前就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的,毕竟这个问题,只要他们在圈内稍加打听,就能知道答案,结果被堂屋里掉下来的灵位给打断了。
如今罗一再次问起,吴肃安倒也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反问道:“这关天亮了什么事?难道天亮了就不能说了?”
罗一摇了摇头:“天亮了我得去地里浇粪,不然太阳出来了,容易把菜煮死。”
这个道理吴肃安知道,就跟他帮老太太照顾那些花花草草的时候一样,大夏天里,不能在大太阳的时候去浇水,得等太阳没升起或者下山后再浇水。
但他不理解的是:“你不是都准备外出入门学匠术了吗?还浇粪干什么?”
“书上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这不还没离开吗,得把这些菜照顾好了,缸里没米的时候,心里才不慌。”
罗一说的很随意,但言语里的份量,却是让吴肃安感到十分沉重。
他很难想象,他娘去世之后,五岁的他,是怎么一个人活到现在的。
“你娘她啊……”
吴肃安说着,就仰起头来,看着屋檐上的那片幽蓝的天空,一字一句道:“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一个传说。
她出手极少,可但凡需要她出手的时候,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但不管多棘手多诡异多凶险的事,到了她面前,都不过弹指一挥间的小事而已。
四川新都安的野鬼登堂,东北长白山的残尸巡山,广西鸡公山的寒鸦吊墓,还有我们湖南象鼻岭的拘魂引煞……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轰动一时、折了不少匠人的大事?
可你母亲去了之后,只用了极小的代价,就把事情给完美解决,且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所以圈子里逐渐就有了掌阴断阳定生死,人间阎罗彭司蘅的说法。”
听到‘野鬼登堂’、‘残尸巡山’、‘寒鸦吊墓’、‘拘魂引煞’这些词,罗一激动的嘴巴都不由得微微张开。
虽然不知道这些词语的后面具体是什么情况,但光从字面上所呈现出来的画面,罗一就觉得要比那‘小鬼抬棺’凶险千百倍。
彭先生也不例外,一个劲儿的‘啧啧啧’,也不知道他在啧啧什么,但就是不停的啧啧,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再后来,你娘就很少在江湖上露面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人能联系得到她,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是大概六七年前的万县。”吴肃安继续说道。
罗一算了算时间,然后很肯定的说道:“应该是七年前。”
“为什么?”吴肃安没想到罗一能这么肯定。
“因为三岁以后的事情,我差不多都记得住。在我的印象里,我娘自从去镇上给我买糖果摔过一跤后,就再也没有出过村了。”
吴肃安点了点头:“那就对的上了,她那次也是受了很重的伤,不得已才去万县江边的那个烤鱼店,找圈内人帮忙。”
“不对啊,你不是说她很厉害吗?她怎么会受伤?”罗一心都揪起来了。
“不知道,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在圈内人的帮助下,度过了那一晚的三差两错后,就又匆匆离开了。”吴肃安摇头说道。
罗一听完之后,眉头紧皱,他在想,娘亲应该是为了快点把糖果带回来,所以才不顾伤势,匆匆赶回来的。
但很快,罗一就意识到了不对,于是开口问道:“不对!万县在四川,我们在湖南西边,隔着六百多里,我娘怎么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跑一个往返。”
“你怎么知道是一天之内走了个来回?”吴肃安白了少年一眼,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但罗一却很笃定的讲:“我很肯定,我娘那次是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的。家里就我一个,她不可能让我一个人在家里待那么多天。”
“你那时候才三岁,记混淆了也很正常。”吴肃安不以为然的反驳道。
“我相信我的记性,不会错。”罗一对此很是自信。
吴肃安也知道他们这种天才,确实有这种本事,也就没跟他多争,而是解释讲:“那你娘去万县那次,可能就是七八年前,那个时候你才两岁,所以你没得印象。”
罗一还是摇头:“也讲不通。我娘既然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会摔跤?还把她喜欢的蒲扇给弄了一个缺口?不讲我娘,就算是你,你会摔跤迈?”
“有时候……也会的吧?”吴肃安有些心虚的讲。
“好,就算是会摔跤,但你会把你手里拿着的东西磕坏吗?”
“那……应该是不会。”
吴肃安摇了摇头,他对自己的身手还是有这个自信的,“但也不一定嘛,毕竟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很正常。否则的话,怎么解释你娘白天出门,晚上就回来了?”
罗一摇头:“我现在也搞不明白,不过给我一点时间,我应该能想清楚。”
这话吴肃安没当真,毕竟七年前的事情了,就算给这小子再多的时间,也未必能搞清楚。
“先不说这个。”
罗一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所以,从万县那次之后,你们就再也没有我娘亲的消息了?”
吴肃安点头:“因为你娘那次的三差两错很严重,当时在万县的圈内人基本上都去了,结果还是折了好几个。
第二天你娘匆匆离开,我们都猜测是她怕继续连累其他人,所以就一个人离开了。后来很久都没有她的消息,圈内人就以为她死在了那次的三差两错中。
随着七八年的沉寂,圈内人就越来越相信这个推论,所以也就渐渐的将她淡忘了,结果却没想到,她居然……成亲生子了。”
吴肃安说‘居然’的时候,伸手在罗一的身上上下比划了一下,脸上的神情是一种讲不出来的复杂。
“你一直在说三差两错,这是什么东西?”罗一抓住关键问道。
“所谓三差两错,是指我们这些人,一旦受了伤,以前碰到过的那些阴人,哪怕已经被你给打的灰飞烟灭的,也都会趁着夜色,一个个跑到你面前来报复你。”
吴肃安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继续讲:“所以说,干我们这行的人,到了最后,没有一个是善终的。”
“这么凶?”
彭先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随即小声嘀咕道:“幸好老子之前连门槛都没摸到,不然迟早要被这个三差两错搞死!”
吴肃安闻言,适时的问罗一:“所以,你还是要入门吗?不得善终哦,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不得好死哦。”
罗一没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而是问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你们应该发现了我爹娘的墓碑上没有刻我的名字,那你们应该也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了吧?
否则的话,你们不会跟张姐姐有截然相反的态度。那么我想知道,我爹娘的死,是不是跟我有关?或者说,是不是我,害死了我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