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彭先生忍不住一声叹息。
他没想到大宝饶了那么大一圈,竟然都是在为最后这个问题做铺垫。
而吴肃安和顾见微,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则是神情一怔,对此对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是的,震惊。
他们没想到眼前这少年,竟然能把问题想的这么深。
要知道,他才十岁,而且还是圈外人,对他们圈子里的事,几乎可以说是一概不知,就连以尸镇尸,都是临时学的,而且还没学全,只学了个形,没学会其中的神。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凭借自己的逻辑思维能力,把问题给想到了现在这一步。
于是吴肃安脸不红心不跳的摇了摇头,然后铿锵有力的回了两个字:“不是。”
这两个字其实已经代表了吴肃安的态度,但罗一还是不死心的追问道:“那他们为什么会英年早逝?要不是为我谋划着什么,凭他们的本事,能这么早死?”
吴肃安笑了:“你别把自己想的那么重要,我刚刚就说了,我们匠人都有三差两错,搞不好他们就是死在了某次的三差两错中。
这种事在圈内很常见,越天才,处理的事情越多越棘手,就死的越早,而这,也是我不想让你入门的主要原因之一。”
罗一点了点头,言语平静的讲:“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天亮了,你们饿不饿,不饿的话,我就先去浇粪了。”
“你去吧,我们要是饿了,我们自己会做饭。”吴肃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罗一起身,走到茅厕拿出扁担和两个木桶,但却没有马上去邻居家,而是隔着坪坝,问道:“彭先生,吴先生,你们有没有听过九尸拜相?”
他这个问题原本刚刚就要问,但他硬是拖到了现在,为的就是想要等他们放松警惕后,问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好观察他们的第一反应。
“九尸拜相?”
彭先生和吴肃安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然后异口同声讲:“没听过,怎么(啷里)了?”
“没事,突然想到了而已。”罗一说完,就挑着两个木桶,往邻居家走了去。
他有些失望,因为从他们三人的神情变化中,他看得出来,他们是真不知道这所谓的‘九尸拜相’。
当然了,也不排除他们的伪装本事高超,导致自己没能看出来。
不过罗一觉得后面这种可能性很小,所以相信他们是真没听说过。
‘可要是他们都没听过,打谷场里的另一个自己,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四个字?蒲扇上为什么一闪而逝的那两行字里,第一个字也是‘九’?’
少年想不明白,只能继续往前。
他家没养猪,一个人吃的少,拉的自然也不多,所以茅厕里没什么粪。
想要给地里施肥,还是得去邻居家挑粪才行。
“吴先生,你当真不晓得九尸拜相是么子?”彭先生压低声音,小声的问了句。
“真的没听过,不知道他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吴肃安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头也不回的回了句,随后又问道:“倒是彭先生,你觉得我刚刚说的三差两错,他信了吗?”
“你这个理由讲得天衣无缝,所以我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字都没信。”彭先生毫不掩饰的回道。
吴肃安一开始还以为彭先生要说他信了,所以都已经准备好了自夸的语句,结果没想到彭先生最后给他来了这么大一个反转。
“你都说了理由天衣无缝,他为什么没信?”
“在万县那么凶险的三差两错,她娘都没死,后来他娘一直待在村里没出去,结果你说是因为三差两错死的?别说是他了,我都不信!”彭先生没好气的回了句。
“那他为什么不反驳了?”
“晓得你不会讲,觉得没必要反驳了呗。”
彭先生说着,叹息了一声,继续讲:“与其跟你到这里浪费时间,哈不如去倒粪来得实在。”
吴肃安被说的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感慨道:“人啊,还是不能太聪明,不然什么事都看的那么透彻,会觉得人生很没意思。”
说完,他就又开口问道:“彭先生,那你觉得,他还会再查下去吗?”
“他之前问过我,我没告诉他,然后他就讲等你们来,让我莫干涉。你们来了之后,我才晓得,他早就晓得我不得给他讲,所以到坟地滴时候,他就给你们下套了。你觉得,啷个处心积虑想要晓得真相滴人,会半途而废迈?”彭先生反问道。
“查吧,只要别人不知道他是从小就没有名字,随便他查。”吴肃安得意的说道,显然不担心罗一继续深究这件事。
“吴叔,我觉得他不会查了。”一直没说话的顾见微,突然开口说道。
“为什么(么子)?”两人同时一脸错愕的开口问道。
“因为他从你们遮遮掩掩的态度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
听到这话,吴肃安和彭先生同时愣住了。
很快,他们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
吴肃安猛的一拍脑门儿:“所以,他根本就没准备从我们这里听到真相,而是只想要看看我们对这件事是个什么态度?”
彭先生也猛的一拍大腿:“狗日滴,他到底有好多个心眼子?”
“不过还好,我没把他爹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他。”吴肃安自我安慰道。
顾见微点了点头,随即说了句让吴肃安目瞪口呆的话:“所以他就一定会入匠门,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知道他想要知道的真相。”
“……!!”
吴肃安张大着嘴巴愣了好一阵,才缓过神来讲:“搞了半天,我不仅没劝住他,反而还推波助澜了?”
“也是好事,至少为我们圈子的繁荣昌盛,添砖加瓦了不是?”顾见微打趣的说道,眸子里却满是淡淡的忧虑。
罗一这时已经从邻居的茅厕里挑了两桶粪出来,正一颠一荡的向前走着。
从他这走路的姿势,彭先生和吴肃安一眼就看出来,是个行家,至少是经常挑粪的,否则的话,走不出这一颠一荡的姿势来。
但凡挑过粪或者水的都知道,不能一味的追求木桶不动,这样不仅做不到,还会很压肩,你得跟着木桶晃动的频率上下一起荡,这样才会更省力。
就这样,罗一用了一早晨的时间挑粪,吴肃安和顾见微就坐在阶岩上,看着罗一浇了一早晨的粪,彭先生则在灶房里给大家准备好了早饭。
浇完粪的罗一,把木桶清洗好了之后,就拿着一套衣服,往河边走了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磨烂的衣服已经换掉了。但他没舍得扔,而是洗干净后,晾在了坪坝里。
“你刚刚去洗澡了?”
彭先生急忙问道,“你那个姐姐,不是讲不能碰水迈?”
“放心,伤口没碰水。”
罗一入座,跟三人一起吃了顿早饭。
吃着吃着,罗一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扬起,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笑么子?要去跟班抬棺了迈?”
彭先生皱眉问道,看过抬棺那些人的笑脸后,他现在对这种微笑,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排斥。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我家桌子坐满人的样子,真好看。”
罗一说着,咧开嘴露出那两排大白牙,笑的无比灿烂。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