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切实感受,随着那绿色火焰燃尽,整个院子里的阴冷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乡间夜里的清爽舒适。
彭先生跟罗一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然后毫无形象的往后一躺,侧头相视一笑,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
原本处理完事情就要走的凌霜,这次罕见的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径直走到屋檐下,找了把椅子坐下。
她没有急着问罗一问题,而是等着他和彭先生休息。
在这个过程中,她闲来无事,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院子里布置的阵法,有些熟悉,但又有些陌生。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你认识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最近暴瘦或是暴肥了之后,你有些不敢相认罢了。
凌霜想了一阵,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便直接开口问道:“这阵法叫什么名字?”
彭先生躺在地上,笑道:“我也不晓得,当时我师父教我滴时候,只给我讲啷个搞,没讲它喊过么子名字。”
“这套阵法的布置手法,看起来和平时的手法有些不太一样,你师父当初就是这么教你的?”凌霜很是好奇的问道。
如果真是他师父教的,那他这位师父,可就不简单了。
然而,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彭先生直接摇了摇头,然后颇为得意的讲:“我师父没教我具体滴布阵手法,只给我讲要达到么子效果。”
“那这手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凌霜略显惊讶的问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之前称彭先生一声前辈,半点也不为过。
这阵法或许看起来不太复杂,甚至于她也能复刻出同样效果的阵法来,但这种布阵的手法,她却是毫无头绪。
这似乎是一种全新的布阵手法,虽然她还没有完全理解,但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要是掌握了这种手法,将来布阵的时候,绝对能事半功倍!
能节约一半的时间出来,这在生死关头的时候,就意味着自己有一半的时间去逃命,直接将生还的几率硬生生拉高了一大截,这如何不叫凌霜激动?
只要他肯把这手法教给自己,别说是叫彭先生前辈了,就是叫彭先生一声师父,她都愿意!
然而,让她再次感到诧异的是,彭先生再次摇头回道:“我哪有那个本事哟,这都是大宝想出来滴!”
这话一出,凌霜当即愣住。
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高估罗一了,结果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他了。
他不过十岁出头,结果自创了一种新型的布阵手法,这事要是传了出去,谁会信?
“你……是怎么做到的?”
凌霜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开口问道。
罗一正躺在地上复盘田桂芳的事,没有去听她和彭先生的对话,所以也没有回答得凌霜的问题。
而他的沉默,在凌霜看来,就是不愿把这手法教给她。
她不是那种厚着脸皮的人,见罗一不愿说,也就没再多问,而是说了句‘明白了’之后,就当真绝口不提了。
有些疲惫的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那晴朗的夜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种迟暮的感觉。
‘是因为那小子?’
凌霜低眉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罗一,然后微微摇了摇头,把这份杂念给抛诸脑后。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把视线看向蜷缩在墙角的余三阳,发现他抱着脑袋,身子还在瑟瑟发抖,似乎被之前发生的事给吓得不轻。
凌霜一声轻叹,感慨造化弄人。
本应是母慈子孝的人生,到头来,竟是血腥利用。
不知道此事之后,他是否还有活下去的欲望。
她象征性的叫了几声,余三阳都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整个人都吓傻了一样,只一个劲儿的蹲在那里发抖。
凌霜也没有强求,继续靠在椅子上抬头望天去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阵之后,彭先生和罗一这才从地上坐起来。
不是他们躺够了,实在是地上太冷了,潮气重,再这么躺下去,非得出事不可。
之前累的时候躺一下还好,现在稍微恢复一些了,要是再躺,那就是对自己身体不负责了。
凌霜见两人起身,原以为就可以把自己心里的疑惑问出来了,结果却没想到彭先生直接从堂屋里搬来梯子,架在屋檐下,直通房顶。
然后他又做了一面招魂幡,上面写着余三阳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而且为了安全起见,他在年份那里,还特地用数字备注了一下。
如此一来,就算天干地支能代表都同一年,但具体的数字会把这个年份给彻底确定下来。
做完这些之后,彭先生这才把招魂幡交到罗一手里,后者则是拿着他爬上了房顶,然后站在屋顶瓦片上,用彭先生之前教的方法,开始喊魂。
凌霜是真没想到,他们两个竟然还没忘记这一茬。
不过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圈子里的人会尽心尽力之外,原来圈外人,也有这般爱护百姓的。
只可惜的是,罗一在屋顶扯着嗓子喊了半天,都没能把余三阳的魂给喊回来,倒是一些孤魂野鬼,在听到罗一的喊魂声后,纷纷凑了过来。
可这些孤魂野鬼一看到院子里的彭先生后,立刻就被吓得不敢上前。而当它们看到背靠在椅子上,坐在堂屋门槛前的凌霜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
没办法,它们只是死了,不是变蠢了。
所以它们很清楚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一个个精的跟鬼似的。
额,好吧,他们就是鬼。
虽然彭先生早就让罗一下来,说余三阳的魂应该是喊不回来了,但罗一还是又多坚持了一会儿,直到嗓子彻底哑了,这才不情不愿的爬下来。
凌霜原以为他们会就此放弃,却没想到彭先生又咬着招魂幡爬上去了。
就这样,他又喊了好一阵,确定喊不回来后,这才唉声叹气的爬下梯子来。
“不晓得啷个回事,是真滴喊不回来。”彭先生略显沮丧的说道。
听到彭先生这话,凌霜这才知道,他们两个不是刻意演戏给自己看,而是他们真心实意的想要帮助余三阳。
“要不,再试试鬼门关?”罗一想了想,然后开口问道。
他们刚刚之所以没有用鬼门关,是因为红衣女鬼不存在了,余三阳的魂自然就没有人羁押了,直接用喊魂的方式,就能把这魂给喊回来。
最关键的是,有了之前的事情后,他们现在心有余悸,不敢轻易动用鬼门关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招来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要是他们两个能对付,那还好,就怕对付不了,凌霜到时候又不在身边,那就彻底玩完了。
反正再屋顶上喊魂一般都能奏效,所以他们就选择了这种方式。
结果喊了这么半天,都没能把余三阳的魂喊回来,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思考其它的手段了。
只是彭先生还没做出决断,凌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不必白费力气了,他丢的那几个魂,应该是散了。”
“散了?!”彭先生和罗一同时惊呼道。
见凌霜点头后,彭先生就忍不住皱眉问道:“那他岂不是……?”
“多半是清醒不过来了。”凌霜言简意赅的回了句。
听到这话,罗一顿时就明白了彭先生之前说的那句话----要是丢魂丢久了,就会变成白痴。
看来这并不是彭先生随口胡诌,而是真有这么回事。
罗一看向墙角处的余三阳,眼中满是同情,但很快,他就释怀了,喃喃开口道:“这对他来讲,反而可能是最好的结局了。”
彭先生先是一愣,随即也点了点头,认同了罗一的这个看法。
原因很简单,他变傻了之后,可能只是吃不饱穿不暖,承受一些身体上的痛苦;可若是他清醒过来,那就要承受无边无际的心理创伤。
被自己的亲生母亲算计,甚至还要为此杀了自己,这种痛苦,难道不必身体上的痛苦难受千万倍?
“行吧,我们也已经尽力了,这或许,就是他滴命。”彭先生一声叹息,就收起招魂幡,不再执着把余三阳喊醒了。
一直在等待机会的凌霜,见时机成熟,便开口问罗一道:“你为什么会震字诀?”
罗一想都没想,就直接摇头:“我不会啊。”
“你之前劈田桂芳的时候,用的不就是震字诀?”凌霜继续追问。
罗一再次摇头,讲:“那不是震字诀,就是一个花架子,主要还是沾了田桂芳的光。”
彭先生听到这话,很是诧异的问道:“啊?你不是学会了震字诀?”
罗一忍不住好笑道:“开么子玩笑,这种东西啷个可能看几眼就学会了?你当他们凌家滴玄凌八字是一加一等于二啷个简单迈?”
“那刚刚为么子有雷落下,而且哈劈伤了搭田桂芳?”彭先生很是不接的问道。
最主要的是,他是希望罗一学会这玄凌八字的。
如此一来,罗一点以后再遇到危险的时候,岂不是又多了一种保命的手段。
罗一讲:“所以我才讲沾了田桂芳滴光啊。”
“你滴意思是,因为有她这个说书匠到,所以你才能言出法随?”彭先生想起罗一之前说过的话,只要吹牛皮就行。
他刚刚也切身体验了一下,确实很管用,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难以置信,不明白为什么只要吹牛讲故事就行。
罗一点点头,讲:“既然她能使出假的巽字诀,那我借一下震字诀的威力,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吧?”
这话听上去好像没什么毛病,但彭先生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是说书匠,能得一语成谶,这不难理解。你又不是说书匠,啷个也能搞出真滴来?”
彭先生问出了凌霜想要问的话,所以她直接闭嘴,背靠在椅子上,等着罗一的回答。
罗一依旧是想都没想就开口讲:“因为田桂芳当时到门槛前支了一张桌子,只要有那张桌子在,不仅是我,我们所有人,讲出来滴话,只要让人挑不出毛病,就都会实现。你之前讲你刀枪不入,不也实现了?”
“啊?这也是靠田桂芳才实现滴?我哈以为是我多年苦练,最终一朝得道。”彭先生很是沮丧的说道,看的罗凌二人直摇头。
“之后她把桌子掀了,我再想用就用不出来了,你不是也立刻就感觉全身没力气了?”罗一补充了一句,让原本就相信的二人,这一下更加确认了罗一是沾了田桂芳的光。
而通过罗一的解释,凌霜也侧底对罗一放下了戒备。否则的话,她不介意把罗一带回四川,好好探讨一下他到底是怎么学会震字诀的了?
至于去了四川,还能不能活着离开,那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了。
凌霜在放下戒备之后,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很显然,她也是不希望罗一会震字诀的。
倒不是‘敝帚自珍’,而是家规森严,一旦发现有人偷学,那将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正是因为此,所以田桂芳之前使出巽字诀的时候,她才会真以为田桂芳就是她以前的先祖。
“所以,你是张家的破例弟子?”凌霜看着罗一,神情很是严肃。
罗一这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算不上,还没入门。”
听到这话,凌霜的眉头瞬间就紧紧皱起:“他们张家现在收徒这么苛刻了吗?”
说完,凌霜就低头沉思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想着更改收徒的标准。
如果是的话,那罗一只能对那些想要拜入凌家的年轻人们说一声对不起了。
他刚刚其实是想直接否定的,但凌霜已经知道自己会云旆回天的事,再隐瞒,就显得有点假了,还不如含含糊糊的给糊弄过去。
“天快亮了,我还有事,这里就交给你们善后了。”
凌霜说完,就风风火火的离开了,这一次没有任何留恋。
罗一觉得,她应该是回四川更改收徒标准去了。
等凌霜走后,两人又休息了一阵,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后,就开始善后处理。
其实也没啥需要善后的,院子里并没有弄出多大的破坏,所以稍微整理一下就差不多了。
主要是余三阳的安置比较费劲。
他们两人合力把他抬到屋里床上躺下后,这才出来收拾院子,然后等天亮后,到附近的人家,大致说了下余三阳的情况。
他们自然是不会说实话的,只说余三阳中了邪----这个周围的老乡们都知道,所以说出来信服力高。虽然邪祟已经赶跑了,但余三阳也傻了。
所以希望老乡们,时不时的给他一口吃的,帮忙照看照看。
老乡们都满口答应下来,说余三阳是个孝顺孩子,他们平日里都看在眼里的,不会让他饿到的,让彭罗二人放心。
做完了这些之后,彭罗二人这才离开村子,漫无目的的朝着下一个村子走去。
但他们谁都没想到的是,等他们前脚刚离开村子,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瑟瑟发抖的余三阳,就猛然睁开眼睛,然后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诡异微笑。
“螳螂捕蝉,金蝉脱壳!从此以后,再没人能注意到我!”
余三阳喃喃自语道:“毕竟,谁会关注一个傻子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