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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0【有人到官府喊冤】

作者:王梓钧字数:3.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6 08:32:18
0140【有人到官府喊冤】

元宵假期尚未结束,灯会也还在进行当中。

欧阳修来到韩琦家串门,在屏退旁人之后,欧阳修立即破口大骂范镇。

把韩琦比喻为周公和霍光,范镇此举百分之百是故意的。

范镇可是状元出身,他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而且从逻辑上也说不通,范镇属于不怎么表态的“皇伯派”,却突然在制词中无底线跪舔“皇考派”领袖韩琦。

妥妥的串子!

“永叔莫急。”韩琦的笑容云淡风轻。

欧阳修说:“你怎还坐得住?”

韩琦笑而不语。

欧阳修愈发焦急,他比韩琦的压力更大。

因为韩琦面对弹劾奏疏,始终不予正面回应。皇考派的其他官员,要么不擅长吵架,要么影响力不足。

于是欧阳修就肩负起打嘴仗的责任,他这半年多以来,全凭一己之力,独战各路言官。

见韩琦不下场吵架,言官们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干脆就把火力全面转向欧阳修。尤其是这一两个月,欧阳修已被骂作“奸邪小人”。

欧阳修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

他把礼制和亲情分开论述:

第一,尊濮王为“皇考”,是皇帝以个人身份孝敬生父。这是符合古礼的。

第二,为了不破坏礼制和法统,只在濮园给濮王立庙,不可在其他任何场所立庙。而且朝廷并不出面祭祀此庙,由濮王的其他子孙世代祭祀。

如此,亲情和礼法就兼顾了。

欧阳修说出自己的猜测:“范景仁(范镇)此举,我感觉是王珪策划的。”

“王珪还没那个本事,”韩琦摇头说道,“范景仁(范镇)恐怕是心累了,索性以身作局激化此事,让我们双方早点争出输赢。他自己则趁机离京,不愿再掺和其中。”

因为搞濮议,富弼已经跟韩琦决裂。富弼连续几个月请辞,而且称病在家不上班,去年如愿外放离京。

范镇的情况跟富弼差不多,但具体做法更为激进。

不知有多少老朋友,陆陆续续跟韩琦绝交。尤其是范纯仁下场时,韩琦真的没有绷住,他一直把范纯仁视为子侄。

欧阳修也是如此,一大堆老友成为敌人。

韩琦说道:“你耐心等着吧。”

“这种时候了,还有什么应对之策?”欧阳修想起韩琦以往的各种骚操作。

韩琦笑而不语。

……

数日之后。

吕诲连上十一道奏疏,一道比一道更猛。

皇帝明显已经扛不住了,但又坚决不能认输,正在犹豫是否公开支持韩琦——在此之前,赵曙一直没有明确表态,而是以裁判身份全程旁观。

赵曙派阉人召见韩琦,问道:“韩相公还有什么办法吗?我打算下诏尊皇考。”

韩琦说道:“此事怎能陛下亲为?陛下非但不能下诏,还要代生父谦让不尊此号。”

赵曙再问究竟有什么办法。

韩琦闭口不言。

又过一日,朝野开始出现传言:尊濮王为皇考已经议定了。

欧阳修找到韩琦:“那些传言是你散播的?”

韩琦说道:“你来得正好,快拟两道诏书。”

欧阳修虽不解其意,却还是选择相信韩琦,按其口述内容草拟两道诏书。

当天中午,曹太后身边的宦官,带着签字盖章的诏书,来到政事堂交给宰辅们。

欧阳修一看,正是自己上午写的诏书,只不过多了太后的签字盖章!

曹太后虽然还政了,但待遇依旧极高。除了不鸣鞭等细微差别,其礼仪规格等同于天子。

而且,曹太后身为先帝的发妻,她对濮议有一锤定音之效。

此前曹太后一直反对,只不过没公开下诏,如今居然签字同意了?

欧阳修等宰辅们,虽不知韩琦如何说动曹太后,但此时此刻都长舒一口气。

谁也不知道曹太后为啥转变态度。

但韩琦私交太后身边的几个阉人,这是百分百可以确定的。传闻曹太后喝醉了,稀里糊涂签字盖章……

轰轰烈烈的濮议,就这么儿戏般被韩琦搞定。

手段依旧朴实无华。

欧阳修不是写了两份诏书吗?曹太后已经签了一份,剩下那份立即给皇帝送去。

赵曙见到太后的诏书,顿时大喜过望,他也连忙签字用印。

消息传出,吕诲立即上疏请辞。

吕大防、范纯仁也跟着上疏,而且住在家里不上班。他们声称,宰辅私交阉人算计太后,朝廷若不严厉处罚,他们就辞官归乡。

赵曙挽留再三,然后把他们贬去做知州。

从范镇当串子搞事儿的那一刻起,双方就已经彻底不可调和了。要么我留你走,要么我走你留,没有第三种可能。

言官位置因此空缺,赵曙趁机让蒋之奇等人补上,终于把手牢牢伸进台谏系统。

此前给皇子赵顼做老师的韩维,现在的差遣是知制诰,欧阳修就是绕开他写的诏书。遭到理念和职务的双重侮辱,韩维也跟着请辞。

司马光也请辞。

吕公著、赵鼎等一大堆人请辞。

赵曙把这些人全部外放出京,一时间震惊朝野。亲近者前来劝说,请皇帝顾及舆论影响,于是赵曙又把司马光留京。

司马光反复请辞,皇帝不允。

……

一系列消息不断传出,隔三差五就有邸报发布。

地方官全都看傻了。

庄公岳收到岳父被贬的消息,气得在书房里大骂韩琦是奸邪。思来想去,他竟然去找王益柔喝酒。

王益柔却闭门谢客,装作啥都不知道。

龚鼎臣也把徐来请去喝酒。

“行之啊,陪我喝两杯。”龚鼎臣没提濮议。

徐来帮他把酒盏满上:“感谢府君一直以来的关照。”

龚鼎臣苦笑,举盏一饮而尽。

局势变化太快,完全出乎龚鼎臣预料,他对韩琦的做法颇有微词。私交阉人,算计太后,这是宰相该做的事吗?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权宜之计。

三番五次这么搞,都已经形成路径依赖了。

龚鼎臣不再说话,一盏接一盏喝闷酒。

徐来和龚复圭劝说无果,只能跟他一起喝,顺便聊些其他事情。

不管朝堂如何,地方官还得照常工作。

二月,白虹贯日。

三月初五,彗星现于室宿。

三月十七,彗星再现。皇帝避正殿,在偏殿办公,减少膳食。

三月二十八,彗星现于昴宿,明亮如金星,长度达一丈五尺。皇帝下诏,反思过错!

这份类似罪己诏的玩意儿,让地方官们忙活起来。

今年上半年的徭役,其征发方案需要修改。能不扰民就尽量不扰民,除了防洪和军事设施,其他的工程全部搁置。

徐来的工作尤其忙碌。

他得带着属下官吏,遵从诏书的指示,把近些年的卷宗全部翻出来。

查看是否有冤案。

从前前前前任签判处理的卷宗翻起。

同时,在应天府七县张贴告示,允许老百姓到官府喊冤。

……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府衙外犹犹豫豫。

过了好半天,他终于鼓起勇气,结果还没进府衙大门就被拦住。

“干什么的?”

“喊……喊冤。”

“状纸呢?”

“什么状纸?”

“喊冤必须有状纸。要么找官员、举人写状,要么找官府许可的书铺代写。没有状纸,不得喊冤。”

“我看到告示来的,官府说可以喊冤。”

“算了,看你可怜,给你指条明路。府城里的崇文堂和文林书铺,都可以代写状纸。寻常诉状一两百文就行,命案至少十贯以上。”

“十贯?”

“十贯只是普通命案,如果牵扯到有名望之人,几十贯都不一定能请人代写。你哪个县的?”

“虞城县?”

“虞城县的你来府衙作甚?快回县衙喊冤,不得越诉!”

“……”

少年浑浑噩噩转身,站在衙前大街上不知何去何从。

从上午一直站到下午,少年终于清醒过来。

他居然会写字。

少年咬破手指,在府衙围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冤”字。

写着写着不出血了,就继续咬破手指。

等他把“冤”字写完,已吸引来几个路人围观。

他退后几步,对那些看热闹的路人说:“我叫陈小乙,虞城县归善乡观堂村人。我家的田被王家霸占了,我翁翁婆婆也被逼死了。我没钱请人写状纸,请大家做个见证。等我死了,帮我到府衙找徐签判喊冤!”

说完,他就埋头往围墙冲去,竟想撞死在那里吸引官府注意。

围观路人纷纷惊呼。

在酒馆里喝了一点小酒,打听民间舆情回来的布超,早在对方说出“死”字时就连忙上前。

陈小乙刚冲出两三步,就被布超给一脚踹倒。

布超说道:“你为啥不找别人,专找徐签判喊冤?”

陈小乙摔得有些迷糊,下意识回答道:“我听说徐签判是徐老虎,他专治恶人,不怕那些大族。”

“哈哈哈!”

布超顿时大笑,扶他起来说:“走,我带你去见徐签判。”

刚站起来的陈小乙,闻言连忙跪下:“多谢恩公帮忙!”

“你刚才说,自己叫什么来着?”布超又拉他站起来。

陈小乙回答:“我叫陈小乙。”

陈小乙就是陈小一,也可称作陈大。

如果百姓没有取大名,官府在登记名字时,就会把小一写作小乙。

此时的契约或账本,为了防止“一”被涂改,也经常将其写作“乙”字。

把“壹”确立为官方大写数字,那是明代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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