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场的乱子,很快就解决了。
参与闹事的士卒,被抓了几个领头者,流放刺配到陕西边地。
被王存抓现行的督粮监官,被罢官罚铜、一撸到底。
该仓场的场监,被罚铜贬官出京。
那个坐仓收粮的厘务官,不但立即遭到罢官,还由大理寺负责调查,可能会坐上几年牢。
而仓场的几个吏员头子,通通被流放沙门岛!
紧接着,三司和司农寺再次重申,坐仓法不得强迫士兵卖粮。尤其是在发粮的时候,不得直接扣粮折钱,要给士兵选择的余地。
数日之后,都堂开会。
皇帝一般不会亲自到都堂,这是宰辅们集体议事和办公的场所。
这次出席者有点多。
中书、枢密院、三司领导全部到场:王安石、王珪、冯京、文彦博、蔡挺、吴充、徐来、薛向。
王安石说:“这是司农寺制定的方田均税法和市易法。诸位可以先看一看。”
每人都领到一份新法草拟方案。
王珪做出很认真的样子,逐字逐句慢慢阅读。
冯京翻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细看,然后眉头越皱越紧。
文彦博面无表情。
徐来在穿越以前,只知道新法名称,没详细研究过具体内容。
他把两份新法草案看完,忍不住问薛向:“朝廷缺钱那么严重?”
徐来是真不知道。
北宋的中央机构分权导致中书、门下、枢密院、三司互不统属。就连这些中央机构的官员,都互相不知道彼此实情。
薛向说道:“不但朝廷缺钱,开封府还在闹钱荒。”
徐来恍然大悟。
原来坐仓法还有一个作用,是为了解决开封府的钱荒问题。否则的话,最初不可能出100文钱,从士兵手里回购价值50文的米。
开封闹钱荒的原因非常复杂。
第一,富人窖藏。
第二,把铜钱熔铸为铜器。
第三,宋夏大战。朝廷实行开中法,让商人向西北输送军用物资。商人来自各地,收货方在西北,现钱却由开封钱仓支付。
第四,朝廷通过税收、免役钱等手段,持续抽走民间的现钱。用史料里的原话来讲,就是导致“现钱大半入官,市井少有转用”。
坐仓法每年少运的一百万石漕粮,不仅能减轻东南各路的徭役,还能缓解开封的钱荒问题。
这些少运的漕粮,不是说直接免了,而是折算为现钱运到京城。朝廷再通过回购军粮,把现钱交到士兵手里,再通过士兵流入民间市场。
但又出现两个新问题:第一,导致京城粮价飞涨;第二,这些现钱流入市场以后,并没有真正在民间流转,而是进了那些大粮商的地窖!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于是就有了今天拿出的市易法草案。
市易法的出现,就是为了平抑物价。顺便把大商人的钱掏出来,让地窖里的钱重新流入市场。
大商人是该狠狠地惩治!
如果纯粹按照市场规律,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坐仓法→更多士兵需要买粮→供不应求、粮价飞涨→卖粮利润提升→更多商人运粮进京→供需平衡、粮价回落。
但实际情况呢?
本地大商人联手垄断开封粮食市场,囤积居奇,有粮不卖。
外地商人把粮食运到京城,而京城大商人联手压价,甚至不愿收更多粮食。
外地粮商无法快速出货,他们每在京城多逗留一天,都要多支付泊位费、仓储费。只能选择低价卖粮给东京大粮商,或者把粮食原路运回去。
开封大粮商们,买到足够粮食却慢慢卖。继续囤积居奇!
不单是粮食,其他商品也是如此。
因此就出现反常识现象:开封府钱荒属于“局部通货紧缩”,这个时候钱应该更值钱才对,京城物价应该下跌才对。结果大部分商品的物价都没降,粮价更是因为坐仓法而飞涨。
导致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就是开封大商人在联手控制市场。
这就逼得王安石拿出市易法。
而在历史上,市易法的施行效果如何呢?
短期之内,卓有成效。长期来看,一塌糊涂!
只说开封粮价问题,朝廷确实通过市易法,在某些时候压低了粮价。甚至在大粮商囤积居奇时,官府出手低价放粮,把许多大粮商冲得血本无归。
但变法派还有骚操作。
市易法规定,外地商人运货进京,必须在市易司官卖,即由官府统一收购。
而官府给的买价又极低,严重影响外地粮商的利润。
再加上不断提高的商税,譬如按商船大小收取的力胜税。导致东南地区的商人,因为无利可图,不再运粮进京销售。
于是奇葩现象再度出现:东南各路越是粮食大丰收,市易司的粮食收购价就越低。再被重税那么一搞越没有商人愿意运粮进京。
一边是东南地区粮价奇低。谷贱伤农。
一边是京城粮价奇高。市民买不起粮。
王安石问道:“诸位同僚对这两项新法,可有什么意见?”
文彦博问:“明年施行?”
王安石回答说:“方田均税法,先在京东路试行。市易法,先在开封府试行。”
“你们都商量好了,我没什么可说的。”文彦博扔下新法草案拂袖而去。
文彦博已经懒得跟王安石吵架了。
徐来的反应也差不多,他已亲身体会到什么是“拗相公”。
这份漏洞百出的市易法草案,以徐来极为浅薄的经济学知识,都知道执行起来会搞出多么大的乱子。但他根本无法说服王安石。
此时此刻,徐来彻底放弃帮王安石修补新法漏洞。
因为吃力不讨好,王安石听不进去建议。
徐来起身离开都堂,踱步返回枢密院,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该干嘛。
他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王安石的新法虽然极为扰民,会把全国搞得一团糟,但确实短期内让朝廷钱粮充足。
何不趁着钱粮充足之时,一口气把西夏给灭掉?
徐来今后应该做的,就是利用王安石搞来的钱粮覆灭西夏!
顺便宣扬自己的思想,聚集更多志同道合者。
……
中午。
徐来抽空写经济学文章。
他的经济学知识,仅限于初高中课本内容。
这就够了!
价值、等价物、货币、商品……即将在第六期《铎声》连载。
晚上回到家中,徐来又给章衡、杨殊、王韶等人写信。
他直说王安石变法撑不了多久,必须利用王安石的改革红利快速灭夏。因此请章衡等人加紧练兵屯粮,可能两三年后就要打仗。
熙河那边,最好明年就攻取西夏和南军司驻地所在的河谷,尽快完成对那些河谷地带的汉人移民。徐来保证,自己会尽量为他们创造条件。
隔日,徐来对陈小乙说:“把这些东西给王相公送过去。”
“哪个王相公?”陈小乙还以为是王存。
徐来说道:“宰相王安石。”
陈小乙抱着一摞文件,就这样朝中书衙门跑去。
王安石也被搞得一头雾水,随手翻开几份快速浏览,发现是徐来在应天府清查隐田、实行鱼鳞册法遇到的问题及解决方法。
王安石对此感到极为意外,问道:“徐枢副还说了什么?”
陈小乙摇头:“我家相公只让我把这些东西送来。”
王安石说道:“回去告诉他就说我收到了。”
“是!”
陈小乙行礼告退。
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徐来还是很支持的,虽然执行过程中必然搞出一大堆问题。
但不论如何,这玩意儿都该搞。
王安石在北方五路搞方田均税,直接让北方的在册田亩数量翻倍!
跟历史上不同,王安石现在的方田均税法,还吸收了徐来搞出的鱼鳞册法。
肯定有大量上等户勾结官吏,趁着清查隐田的机会,非法兼并下等户的土地。但总体来看,是对国家有利的,只能牺牲一部分底层了。
说得更冷血一些,若官府不清查隐田,上等户就不会兼并吗?有的是手段!
清查隐田真正的祸害,反而来自于那些贪功官员。
某些官员为了政绩,为了迎合王安石,会指着一片荒滩说:这些全是上等田。
又指着一片荒山说:这些全是上好的桑地。
不知逼得多少农民家破人亡,就连上等户都因此苦不堪言!
即便如此,依旧得清查隐田。
……
《铎声》编辑部。
“这篇文章,也放在下一期。”徐来甩出经济学常识。
王厚愣了一下:“先生,第六期的文章已经够了。”
徐来说道:“临时加进去,杂志售价不变。”
王厚仔细阅读,发现行文极为直白,毫无辞章文采可言。内容也非常粗浅,居然在讲什么是商品、什么是货币。
这些东西,谁不知道啊?
王厚继续往下看,越看到后面,越感觉惊讶。许多看似粗浅和常见的现象,他以前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徐相公居然能够总结出规律?
常安民、谢良佐也凑过来,仔仔细细把文章看完。
谢良佐惊叹:“此经世济民之学也!”
徐来笑道:“那就叫经济学吧。”
“相公,有一位许将相公拜访。”编辑部杂役跑来汇报。
徐来亲自出去迎接。
许将笑道:“早就想拜访徐枢副,可惜公务缠身腾不出时间。今日走了好几处,才知道徐枢副在此。”
许将这段时间确实在忙正事。
侯缺官员的调配任用,先由南曹审核,再交给考功司复核。考核管理过于混乱,南曹和考功司没有统一章法。
这导致许多侯缺官员,由于没钱行贿,或者不愿行贿,被主管此事的官吏打压。而且,还找不到地方申诉。
许将担任判流内铨仅两个月,就成功请奏朝廷裁撤南曹,制定出一套严格的考核规章,还专门辟出公舍接待前来申诉的官员。
只要这套规章制度不被破坏,今后所有侯缺官员都能获得好处,选人级别的侯缺官员不必再到处行贿。
“恭喜许学士。”徐来拱手笑道。
许将因为办成这件事,昨日被皇帝升为翰林学士兼知制诰。
许将现在终于空闲下来,主动跟徐来私下交好。他们两位状元,执政理念极为相似,今后肯定能结成政治盟友。
徐来说道:“今晚去我家吃酒。”
“正有此意。”许将哈哈笑道。
徐来又拿出那篇经济学文章:“冲元兄请过目。”
许将快速阅读,读完一遍又细读。
他越读越慢,时而盯着文章思考,连看几遍忙问道:“后面呢?”
“还没写完。”徐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