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学文章还没写完,冲元兄可先看看这篇。”徐来递给许将一份稿件,这也是即将连载的杂志文章。
许将接过来一看,标题为:《中国历代田亩制度·先秦篇》。
文章从政治、经济、军事、社会四个层面,详细阐述周朝井田制的全貌。接着又从这些角度分析井田制为何崩溃。
仅开头一部分,就让许将大为震撼。
那部分是在论述井田制的政治属性——
周朝通过井田制,对国人与野人进行区分,又用宗法制进行分层治理,行政构架也以井田制为基础。最终形成政权、族权、地权三权合一模式,中央通过控制宗族体系,就能控制从顶层到基层的整个国家。
这跟传统阐释有很大不同。
从汉代到北宋,阐释井田制的主流观点,都源自汉代郑玄构建的体系。
郑玄把井田制阐述得相对清晰,但主要是构筑一种美好的“德治”。在郑玄的笔下,西周的井田制度等级分明、秩序井然、充满道德关怀。乃是儒家最理想的政治画卷!
而徐来的论述更加客观和严密,丝毫不吹捧美化当时的井田制,只用冷冰冰的文字进行分析解构。
并且,徐来还开创性地把宗族扔进去,论述周天子如何用宗法维持井田运转。
许将又把社会、经济、军事内容看完,顿时对井田制有了全面且全新的理解。文章的后半部分,则是从政治、社会等多个角度,逐步分析井田制如何走向崩溃。
有些内容,直接打破儒生对井田制的美好幻想。
譬如井田制有公田、私田之分。私田产出归自己,公田产出却是公产。
人性都是自私的。随着天子、国君对基层控制力减弱,大家就都忙着种私田,根本就没心思去种公田。这导致“公田不治”、“野有奥草”。
于是乎,春秋各国陆陆续续改革田制、税制。
譬如鲁国颁布的“初税亩”,就是为了应对公田荒芜、国库空虚问题。鲁国被迫承认百姓开荒所得私田,并对私田进行全面丈量方便征税。
还有军功授田问题。西周初年,纯以宗法分配治理井田。但随着军功授田增多,这些土地脱离了宗法,政治、社会面貌跟着改变,继而酿成春秋争霸格局。
整篇文章读完,让许将联想到唐代的府兵制、租庸调。唐代制度的运转和崩溃,跟先秦井田制有很大不同,但某些细节似乎又极为类似。
徐来说道:“横渠先生张子厚(张载),近些年也在研究这个。他还寄来了自己的文章,内容跟我这篇文章有部分雷同。但他看不明白井田制的崩溃,还尝试着恢复井田制,并在乡下买地进行实验。”
张载今年倾其所有财产,还找亲友、学生借钱或集资。他们在横渠附近买了许多土地,用井田制的办法分配给佃户。
这是一场很有趣的社会实验,带有极为浓重的空想气息。
许将问道:“徐枢副……”
“呼我表字即可。”徐来打断道。
许将问道:“行之兄打算把先秦到五代的田亩制度都论述一遍吗?”
徐来点头:“有这个想法,但写起来很困难。这篇论述井田制的文章,并非我一人的成果。”
王厚、常安民、谢良佐三人一直在帮徐来查资料。引用文献包括但不限于《礼记》《春秋》《国语》《孟子》《史记》《汉书》……
徐来在文章里提出的观点,都有史料可供论证。
徐来会在文章作者栏里,把王厚、常安民、谢良佐的名字也添上去。
许将回忆《铎声》此前的实事求是等文章,再结合即将连载的田亩制度、经济学。他已然完全明白徐来的意图,这些都是在为今后变法、以及纠正王安石的新法内容铺路。
这哪里是什么《中国历代田亩制度》?
这是要总结中国历代之兴衰!
……
许将被徐来邀请到家里喝酒,他见到欧阳辩特别惊喜——许将是欧阳修的门生。
“季默何时回京的?”许将问道。
欧阳辩说:“有几日了。家父早已致仕,我回京不想声张,寄住在行之兄家里研究金石。只行之兄破译的石鼓文,就够我研究好几年的。”
甲骨文发掘及研究,已经有了新的负责人。
宋辽议和之后,韩琦卸任河北经略使。他的判大名府任期也到了,现在回到相州老家,担任判相州职务。
而且,韩琦还带有使相、节度使头衔,他回相州简直就是土皇帝的存在。由韩琦招募人手发掘、整理、研究甲骨文,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有韩相公亲自坐镇,哪个盗墓贼敢造次?
徐来前些日子还给韩琦写信,请韩琦把新出土的甲骨文,都单独给自己发来一份拓片。
当晚,徐来、许将、欧阳辩三人吃酒,聊着如何传播、纠正变法思想,以及聚集更多志同道合之人。
次日徐来又邀请王存,到编辑部跟许将、欧阳辩聚会。
王存不是任何人的门生,但确实接受过欧阳修、赵概的举荐。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提拔,就是欧阳修举荐其担任国子直讲,从此大大加快了升官速度。
在外人的眼里,王存也是欧阳修的门生。
想了想,徐来终究是把韩维拉进来,这个小团体就扩大为:徐来、韩维、许将、王存、欧阳辩。
外围人员有:王厚、常安民和谢良佐。
韩维、许将、王存三人,又各自介绍自己的亲友。但新介绍之人,暂时不算核心成员,只定期喝酒聚一聚。
徐来还想把蔡挺拉进来。
……
枢密院。
徐来对蔡挺说:“蔡相公对大宋军队怎么看?”
蔡挺笑道:“有话可以直说。”
徐来说道:“我们一起推动改革兵制如何?”
“怎么改?”蔡挺问道。
徐来阐述道:“自大宋开国以来,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将和兵都频繁调动,将领不知麾下士卒的斤两,士兵不知自家将领的本事。打起仗来,一言难尽。”
蔡挺说道:“边境州军,现在已好得多了,兵将调动不是那么频繁。”
“但其他州军呢?”
徐来举例道:“就拿秦凤路来说。以前秦凤路是前线自收复兰州、会州之后,秦凤路不再直面西夏。现如今,秦凤路的将领也变得频繁调动。永兴军路就更是如此!”
蔡挺问道:“你想推广范文正公的置将法?”
“对!”
徐来详细说道:“改革禁军、厢军编制。趁着改革之机,裁汰军队里的老弱。在各个路分、州军,设立正将与副将。延长将领在某地的带兵时间,让他们长期统辖、操练、指挥部队。当然,任期也不能太久,否则必然生出祸端。”
蔡挺说道:“这个事情太大,需要宰相同意并支持才行。”
“王相公会同意的,他自己就想改,”徐来笑道“只不过有文相公拦着,他很难深入改革。有我们在枢密院配合,王相公肯定很高兴。”
蔡挺问道:“你要做变法派?”
徐来说道:“我一直都是变法派。只不过,我想要的变法,跟王相公不一样。但在改革军制方面,我跟王相公是一致的。”
蔡挺低声提醒:“不管你心里如何想,只要你跟王相公合作,许多人就会认为你是王相公的人。”
“不会,”徐来说道,“我会例行反对新法。譬如市易法,我肯定上疏反对,以表明自己的态度。”
一边跟王安石合作,一边又反对市易法。这合适吗?
当然可以!
徐来那天登门拜访,亲口说出几句话。前几日又送给王安石清查田亩的文件,帮王安石更好推行方田均税法。
王安石肯定知道徐来的心思。
徐来对今后的新法内容,都只会上疏反对一次。表明态度即可,不会过多纠缠,这在王安石的可接受范围内。
而改革军制,又是王安石一直想做的,他巴不得徐来、蔡挺能够配合。
“你说十年灭夏,现在改主意了?”蔡挺问道。
徐来解释说:“趁着现在朝廷渐渐钱粮充足,可缩短到三五年时间。所以必须加快改革军制让军队变得更能打仗。”
“吴枢副是什么态度?”蔡挺又问。
徐来回答说:“我试探过。吴枢副不愿过多参与,但他也不会强烈反对。”
吴充虽然跟王安石闹得很僵,但双方毕竟是儿女亲家,婚约不是说解除就解除的。他经常给王安石使绊子,也偶尔批评新法,但动作都不是很大。
枢密院的四位领导,只有文彦博强烈反对大改军制(同意小改)。徐来、蔡挺联手支持。吴充则全程划水。
这种情况下,再加上皇帝和王安石的配合,军制改革应该能够顺利推行。
蔡挺说道:“容我再想想。”
蔡挺和王安石的关系非常微妙。
蔡挺整体上反对变法,但言行并不太激烈。他每次跟王安石起冲突,都是因为具体的边境事务——蔡挺觉得王安石是一个喜欢胡乱插手的军事白痴。
直到第六期《铎声》出刊,蔡挺才找到徐来:“一起改军制吧,总得找点正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