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官员,是可以到都堂开会的。
如果严格按照北宋规章制度,在非节假日的时候,官员甚至只能去都堂见宰相。譬如徐来那天夜里,跑去王安石家里拜见,就因违规而被御史弹劾。
今日,王安石召集变法派骨干,在都堂进行年终总结,并讨论明年即将试点的方田均税法和市易法。
王安石对众人说道:“此前的新法,在推行时出了许多纰漏,明年试行两法一定要引以为戒……”
“市易法最初是徐行之在通远军施行的,效果极好。方田均税法也采用了一部分鱼鳞册法,这个也是徐行之在应天府做的。”
“在应天府清查隐田,当时遇到了哪些问题,官吏、富户和庙观如何违令行事,徐行之都有详细记录。他把这些记录,派人送来给我。你们应当早做准备,防备此类事情发生。还要制定方略,想明白发生了该如何应对。”
“还有,徐行之论述田亩制度和经济学的文章。一定要熟读!”
变法派骨干们面面相觑。
多数人都感觉很诧异,因为最近两年,政治斗争愈发激烈,王安石越来越听不进去意见。
今天居然在开会时,亲口说出该认真研究徐来的文章和记录。
会议进行到尾声,王安石又问贷粮问题。
所谓的“贷粮”,包括因为天灾,向百姓赈贷的钱粮。但以现在而论主要是青苗法贷出的钱粮。
薛向回答说:“诸路总计积欠粮食166万8千5百余石、积欠钱款11万7千4百余贯。”
两年前因为黄河决堤,当时已免除过河北、山东的积欠。
去年又因为宋夏大战、旱情严重,免除过陕西、河北、山东部分州军的积欠。个别地区直接免税。
其余还有一些州县,也因天灾等原因免除积欠或赋税。
今年全国居然又积欠这么多。
薛向说道:“此极不利于青苗法推行,索性一次把诸路积欠全部免除,让百姓明年踊跃借贷青苗钱。”
吕惠卿提出疑虑:“若是免除全国积欠,会不会滋生刁民?导致更多百姓不偿还青苗钱?”
邓绾说道:“地方官追索甚急,百姓不敢造次。”
王安石说道:“我会请奏陛下,免除以往全部积欠。”
王安石现在说话非常硬气,因为他手里有充足钱粮了。
通过一系列新法,这两年财政收入大增。尤其是今年把免役法铺开,这些钱近日陆续运到开封,瞬间让国库充盈起来。
没错,免役钱需要上交给中央一部分。
征收免役钱的初衷,是解决地方徭役问题。结果收上来的免役钱,却要以“羡余”形式送到开封。而且逐年增加!
正因为手里不缺钱粮了,王安石才敢推行市易法,因为此法需要大量启动资金——徐来当初在熙河搞市易,是从秦州挪借公使钱做启动资金。
奏疏很快上报到皇帝那里,赵顼大笔一挥:免除全国百姓积欠的钱粮!
赵顼现在也很壕气,国库充盈了嘛。
……
徐来的小团体,最近把沈括、宋敏求也拉进来。
沈括虽然跟徐来交情很好,但跟王安石的私交也不错。对于新法,沈括也更倾向于支持,只是认为执行层面出了问题。
至于宋敏求,是徐来在史馆认识的。如今宋敏求在掌管太常寺,徐来带回的甲骨文等出土文物,就是交给宋敏求进行研究保管。
今日小团体聚会,刚开始聊甲骨文、石鼓文。渐渐的,又转向田亩制度和经济学。
宋敏求愤怒道:“青苗法纯粹就是聚敛之法。且不说把青苗钱借贷给城中百姓这种事,秋苗钱对百姓也有害无利。”
“秋苗钱每年五六月发放,这个时候已经收麦子,南方的早稻也已收割。百姓手里根本就不缺粮,哪需要向官府借贷用于下半年播种?”
众人纷纷称是。
徐来说道:“如果五六月份借钱给农民,其实影响并不大。这个时候的农民确实有粮,但急于换成现钱,用来交赋税、购买生活所需。”
“而越是粮食收获季,粮价就越低,农民急于卖粮更会被压价。这个时候,若能从官府借来秋苗钱,就算支付利息也对农民有利。农民拿到这笔钱,其实是用于交赋税和免役钱的。”
“只要执行得当,肯定对农民有好处。”
众人一听,纷纷愕然。
一是惊讶徐来居然支持王安石。二是徐来这个观点,是他们以前没有想过的。
“但是……”
徐来话锋一转:“青苗法不该允许地方便宜行事。地方官为了牟利,在农民最缺粮的春天借钱,又在农民最不缺粮的夏天借粮!”
这个执行方式就离谱。
春天的时候,粮价很高,农民需要种子。官府却只愿意借钱,农民需要拿着钱高价买粮。
夏天的时候,粮价很低,农民需要现钱。农民本来就愁粮价太低,手里的粮食不好卖。官府却强行借给农民更多粮食!
徐来继续说:“各地的农事不同。换成我来制定青苗法,必然根据地方实情来做。”
“在南方种稻地区,春苗钱其实是可行的。因为基本都是富户在育种,贫苦农民直接用钱买秧苗。这种时候,春苗钱就是种稻农民的救命钱。”
“所以在南方很多州县,穷苦农民非常拥护青苗法。当然,他们只拥护春苗钱,对秋苗钱同样极为厌恶。”
“因此在南方种稻的州县,春苗钱应该借出。”
“而在北方种麦的州县呢?春苗钱则应该废除,农民的小麦在冬天就种下了,哪需要在春天借钱买种?”
“但又不能在北方全部废除,因为有些州县也要种粟黍。这种时候,官府应该借粟黍给农民,而不是借钱给农民。”
“不论南方还是北方,秋苗钱都不能借粮,一定要借钱给农民。越是粮食大丰收的时候,农民就越需要现钱,否则肯定谷贱伤农。”
最后这段话,刷新了众人的认知。
韩维、沈括、许将、王存等人,都不是来自底层农民家庭。他们以前还真不知道,粮食越是大丰收,农民就越需要现钱。
因为夏粮的收获季节,跟夏税、免役钱和各种杂税征收重合。就连夏税也有很大一部分必须交钱,若再算上不合理折变,农民就更需要钱来周转。
这个时候,农民手里只有刚收的粮食。官府和商人在收粮时趁机压价,越是丰收粮价越低。
而农民为了交税,不得不贱卖手里的粮食,半年辛劳成果就此被剥削殆尽。
谷贱伤农四个字,很多人都没有清晰认知。
宋真宗年间,有一次南北各路大丰收。粮价低到什么程度?一斤稻谷的售价不到0.2文钱!
但粮价再低,农民为了交税,也必须把粮给卖掉。
这种时候,如果官府愿意借钱给农民,就算利息再翻倍农民都愿意。因为他们手里有钱,就不必急着贱卖粮食。
偏偏王安石的青苗法,允许地方官自行决定该借钱还是借粮。于是就在农民最不需要粮食的时候,强行又借给农民粮食,导致粮价被压得更低。
越是丰收,农民越惨!
徐来仔细解释这个道理,众人听得表情凝重。
就连倾向于支持青苗法的沈括,都开始怀疑这玩意儿是为了敛财。
大家听完徐来的观点,宴席散去之后,又各自转述或写信给朋友。
他们的朋友也在当官,相当于徐来的言论,通过这种途径在官场传播。
……
杭州。
苏堤还没有修建。
知州陈襄、通判苏轼正在规划疏浚六井。
钱塘六井,并非单纯的六口井。而是一整套复杂的城市供水系统。
如今的杭州挨着大海,海船可以直接驶入。后世的大片陆地,如今都还属于海面。
因此,钱塘江水咸苦,很多时候不能饮用。
跟广州的情况差不多。
钱塘六井就是通过地下管道(石沟、竹管),引西湖淡水进杭州城内,解决杭州市民的饮水问题。
“明年勘测,枯水期开工。”陈襄拍板说道。
苏轼笑道:“六井若成,杭州百姓不再忧虑吃水也。徐行之在广州免去百姓喝水苦咸,吾等必不令其专美于前。”
两人正聊着有吏员进奉杂志。
却是杭州本地的宝兴监(铸钱监),也获得活字铸造技术。杭州的第二批活字,开始卖给本地书商。
制造油墨的技术,也买扑(拍卖特许经营权)给杭州商人。
杭州的第一份杂志终于问世,名字叫《钱塘潮》。
为了支持本地刊物,陈襄和苏轼还各写了一首诗词。明日即将发行,但今天就把杂志送来。
二人随手翻看很快就哭笑不得。
《钱塘潮》的创刊号,竟然有三分之一的文章,直接转载《铎声》第一期内容。
陈襄好笑道:“徐行之若是知道,怕要找《钱塘潮》的麻烦。”
“不一定,”苏轼也忍不住笑了,“他办杂志又不是为了钱。有人帮他传播学术,他应该很高兴才对。”
两人聊完,各自回衙。
下午时分,又有吏员跑来送杂志,却是从京城那边寄来的。
杂志等物品,通过大宋驿递系统,寄给官员基本不会出问题。所以现在有一部分官员,身在外地也开始订阅《铎声》。
不过嘛,平民就没这种便利。
因为官方递铺的铺兵,不可能把东西送到谁家,也不受理个人邮递业务。
平民想要通过驿递系统邮寄,必须要在官府有熟人帮忙才行。
徐来打算给各地州学写信,请州学帮忙集体订阅。
想要订阅《铎声》的外地读者,在其本地州学交钱登记。徐来则通过驿递系统,把杂志直接寄往州学,再给州学一部分提成。
但这么搞是违规的。
如果严格按照法律:官员利用驿马携带一斤私人物品,就要被杖责六十下;每多十斤,罪加一等。最高可判罚一年徒刑,携带的私物会被没收充公。使者、赴任、述职官员例外。
虽然实际执行可以变通,但徐来不能带头违法。
他打算请奏皇帝,在各地的递铺开展个人业务。私人寄送物品,论重量、大小、远近、路况计费。也算是为递铺增收。
外地读者订阅《铎声》,邮寄费需要读者自己支付!否则徐来肯定亏本。
陈襄拿着朋友寄来的《铎声》,看完以后立即去找苏轼。
苏轼感慨道:“连续六期文章,再加上甲骨文、石鼓文研究,徐行之可称大儒矣。我在凤翔做官之时,亲自去看过石鼓。十个石鼓文字,我只能认得一两个。我远不如他!”
“杭州州学,有不少士子传抄《铎声》吧?”陈襄问道。
苏轼点头说:“刚入秋的时候,我就发现有士子在传抄了。徐行之的学问,在杭州已流传颇广。”
陈襄感慨:“他这是要做开宗立派的儒学大宗师啊!这次的先秦田亩制度文章,竟然驳斥郑康成(郑玄),必然引起极大争议。”
“我也认为他的观点过于偏颇,但反复阅读又感觉很有道理。我已不知该信郑康成,还是该信他徐行之。”苏轼好笑道。
陈襄吐槽说:“通篇不直接言利,却处处都在言利。倒像是王安石写的文章。”
苏轼说道:“州学师生肯定要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