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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开封城内。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不断。
徐来也和家人团聚一趟，满桌子香喷喷的饭菜。
也不知是如何传出去的，红烧肉等徐家日常菜肴，已渐渐出现在开封酒楼，而且被雅称为“琥珀肉”、“玫瑰肉”。
火齐珠古称玫瑰。
到了宋代，某种蔷薇也叫玫瑰。现在又变成肉食。
今年一起过除夕的，还有王厚和欧阳辩。
王厚是徐来的学生，家人都不在开封，自然要跟着老师过节。
欧阳辩一直都有官身，现在已授了实缺，在史馆做清贵小官，研究甲骨文、石鼓文之类。开春以后，他的妻儿也会来开封，到时候就要搬出去租房住。
众人举杯之时，徐来对丁香说：“香香有孕，莫喝屠苏酒。米酒抿一口即可。”
丁香微笑听从。
一个侍女推开房门，另一个侍女捧汤而入。
寒风也跟着灌进来。
豆娘笑道：“又下雪了，我要除夕夜堆雪人。”
王厚默默埋头吃肉，想着一会儿去雪地里帮忙。
这顿年夜饭吃了很久，到最后菜都凉了，但屋里热闹欢笑极为快活。
豆娘伙同自己的侍女，带着两个小孩儿出去玩雪。王厚连忙跟去玩耍。语儿不放心孩子，也跟侍女一起去看着。
院子里很快就传来笑声。
徐来陪翩翩、丁香闲聊一阵，走出房门立在廊下看雪。
小雪飘飞伴着灯笼的亮光，在这除夕夜里颇为浪漫。当然，穷苦百姓肯定不这么想。
“相公在想什么？”翩翩走到徐来身边。
徐来望着正在打雪仗的家人：“朝堂也快打起来了。”
“谁啊？”翩翩问道。
徐来说道：“新旧两党。”
……
王安石的动作越来越大，尤其是即将试行方田均税法、市易法、置将法。
随便拿出一条新法，都让文彦博感到担忧，这次是三条新法同时上马。
保守派肯定有动作！
徐来没有料到的是，文官没有干起来，先打起来的竟是太监。
元旦（春节）假期刚结束，邓绾就弹劾太监李若愚，称李若愚为儿子求官违反祖制。而且太监求官，会破坏法度，助长不良风气。
宋代那些大太监，都是有儿子的——收养小太监为义子，并且得向朝廷报备。
邓绾身为变法派御史，为啥要弹劾一个太监？
因为李若愚是保守派的人。
而跟李若愚争宠的程昉（太监），则是变法派那边的人。当初那个黄河东流工程，皇帝派太监张茂则视察实情，就是程昉哄骗张茂则说东流水量已过八分。
因为两个太监争宠，就连徐来都被叫去开会。
赵顼问道：“李若愚请求辞去押班之职，枢密院对此有何建议？”
太监的押班职务，确实归枢密院管辖。
文彦博话里有话说：“李若愚恐怕是被人排挤，想要夺他的位子。他不想争得太难看，所以才请求罢职。”
被谁排挤？
当然是程昉啊。
文彦博此话是在提醒皇帝，王安石已经把手伸到宫里了。
王安石立即怼回去：“枢密院此前给李若愚之子升官，已经出具了文书，并且送到中书省。臣找不到相关条贯依据，所以没有同意，并写成札子发还枢密院。”
这句话的意思是，文彦博也在勾结太监，还违规给太监的儿子升官。邓绾之所以弹劾李若愚，是因为李若愚和枢密院先乱搞。
王安石继续回击：“如果枢密院已经删去这一条，就该行文给中书省，注明‘本院已删去此条’。只要枢密院这么写，臣也不必管枢密院删得对不对。”
“枢密院却在行文里说：‘特依皇城司条贯，所有不许回授恩泽的条贯令今后遵守施行。’李若愚既然不主管皇城司，怎么能用皇城司的条贯？既然是已经删去的条贯，怎么又命令今后遵守施行？”
文彦博顿时哑口无言。
他为了笼络太监李若愚，这次确实在违规操作。只不过他没有料到，王安石竟然亲自过问此事，还让邓绾公开上疏弹劾。
赵顼又问徐来：“徐先生有何建议？”
徐来不想沾染此事：“臣没有找到相关条贯。因此那份公文，臣并未签押，呈交枢密使定夺。”
赵顼点头说：“朕知道了。”
李若愚就此失去押班职务，换成程昉的亲信来担任。
文彦博威信扫地、颜面大失。
因为太监的押班职务，名义上归属枢密院管辖。而文彦博作为枢密使，竟然在太监争宠时输了。
……
回到枢密院，文彦博独坐良久。
他此刻心情极为烦躁不止因为个人恩怨，还掺杂了忧国忧民。他能想象清丈田亩、推行市易法，会把国家搞成什么鬼样子。
不能再忍了，必须不择手段阻止王安石。
但王安石有皇帝支持，该怎么把王安石搞下台呢？
接下来数日，文彦博都在跟保守派密议。众人反复交流意见，发现找不到什么好办法。
于是骚操作来了！
也不知是出自谁的授意又或者纯属个人行为，司天监灵台郎亢瑛站出来。
这个小小的天文官，竟在奏疏里直呼王安石姓名。
他声称最近一两个月全是阴天，而且星象出现异常，是上天在警示变法扰民。
这家伙甚至引用京城童谣作为证据，暗示王安石即将发动叛乱。请求皇帝把司马光、张方平召回京做宰相。并且将此事禀告曹太后，请曹太后出出主意。
他还神神叨叨的预言：王安石搞得天下大乱，三十年后会有赵姓之人在西南谋反。
最后这个预言，是针对王安石的一项提议，即允许外放宗室出京为官。就算不做官，也该迁一些去应天府定居，开封这边的宗室数量太多了。
“这个叫亢瑛的天文官疯了吧？”徐来得到消息，第一反应是遇到神经病。
蔡挺哭笑不得：“文相公估计气得够呛。”
吴充点评道：“胆子够大。”
文彦博确实快被气死了，他真没有授意这么干。
他只是把保守派召集起来密议，商量该怎么搞倒王安石，根本就没有请那个天文官。
鬼知道这天文官是谁的门生，听到消息就瞎几把胡来。竟然以天象和童谣作为证据，弹劾当朝宰相意图谋反。而且还要让司马光、张方平做宰相，还请求把这件事告诉曹太后。
文彦博作为保守派领袖，肯定被怀疑是幕后指使者。他简直想亲手掐死那个天文官！
曹太后、司马光和张方平，估计也想掐死此人。
身为保守派二号人物的冯京，建议把亢瑛押赴英州编管。
赵顼心头怒极，摇头说：“编管太轻，不足以惩戒。当刺配英州牢城！”
不得不说，宋朝确实言论自由。
天文官属于伎术官序列严格来说都不算文官。搞出这么大的事情，居然只是发配岭南做苦役。而且这种处罚，还是皇帝下令加重罪行后的结果。
更扯淡的是，赵顼对预言半信半疑，遂给中书省、枢密院下令：“宗室出京做官，不得外放川峡四路！”
……
因为这档子事，保守派暂时缩起来，文彦博也不敢再阻拦新法。
谁若敢继续乱说话，皇帝会把天文官抓回来严审指使者！
就在这种情况下，军改方案进入最终讨论阶段。
“只一个名字而已，徐枢副为何固执己见？”王安石问道。
徐来说道：“‘将’字易产生误会，‘师’字就不易混淆。《周礼》有云：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
一个名字而已，王安石懒得纠缠，干脆同意徐来的叫法。
大宋军队旧制层级为：厢、军、营、都。
徐来结合先秦和唐代军制，改成极为复古的：军、师、旅、团。
军为虚制，遇到大战才临时组建。
根据各地情况不同，师、旅、团的兵额也不同。
一个师：2000人到10000人。
一个旅：500人到3000人。
一个团：100人到1000人。
于是乎，徐来即将编练的新军也跟着改名叫“神枢师”。又名“开封府第一师”。
那个枢字其实代表枢密院。
元宵节过后，徐来选定的向宝、刘昌祚、布超、赵隆等将领，陆陆续续回到开封述职。
同时，徐来还跟蔡挺、吴充一起，为陕西各路新军选将。
王安石也在选将。
譬如狄青的两个儿子，此时就是王安石的亲信。
狄咨的官职为“河北西路提刑使兼提举义勇保甲”。即帮助王安石在河北西路推行保甲法。
狄咏的官职为“巩州知州”。是徐来出使辽国的时候，王安石强行塞去熙河路的，韩维想尽办法都拦不住。
现在陕西开始搞军改，狄氏兄弟都被王安石调动职务。
狄咨出任“永兴军路兵马钤辖兼永兴军路第一师正将”。
狄咏出任“秦凤路兵马都监兼秦凤路第二师正将”。
王安石的胃口挺大，直接拿去两个重要师长名额。
徐来的胃口也不小，除了把熙河路牢牢控制在手里，还把张守约选为狄咏的顶头上司——秦凤路兵马钤辖兼第一师正将。
为了陕西军改能够顺利推行，众人并没有把事情做绝，给文彦博也留了少量位子。
名将郭逵，现在就是文彦博的人，被调去担任“环庆路经略使、兼庆州知州、兼环庆路第一师正将”。
开封府和陕西各路，即将混编出49个师，新军总兵力26万余人！
开封和陕西禁军，全都需要混编改革。
至于厢军和番兵，一部分需要混编，一部分保留原样。
军改过程中淘汰的老弱，一些直接遣散退役，一些扔去做邮政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