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
蔡挺对儿子蔡天申说:“《铎声》编辑部常有聚会,我的身份不便参与,你可偶尔代我去一趟。”
蔡天申当即拒绝:“大人,我是司农寺之要员,如何能与《铎声》那些人为伍?就算去了他们肯定也防着我。到那个时候,必然闹得两面不是人。”
“唉!”
蔡挺一声叹息:“你在司农寺,就收敛一点吧。他们不可能把你当自己人。”
司农寺是变法派的老巢,蔡天申去年就已加入。他还被派往京西路巡察,监督青苗法、保甲法的执行。
这小子为了讨好王安石,在洛阳狠狠羞辱保守派。
他把南资福院设为临时官署,河南知府李师中、转运使李南公等人,必须每天早晚都去衙参。
蔡天申这种做法,把一堆官阶更高的保守派,当成自己的下属随意使唤!
然后,他就被那群老狐狸公开羞辱了。
在祭拜洛阳神御殿的仪式上,李师中单独为蔡天申设班位。这是让他独立一班,妥妥的设套捧杀。
如此不合礼制的行为,换成徐来必然怒斥李师中,顺便通过维护礼制来立威。
蔡天申却心安理得接受,并认为自己特别牛逼。他还真就敢独站一班,把诸多比他官职高的踩在脚下。
身为判洛阳留司御史台的司马光,当即履行自己的御史职责,对负责排班的台吏说:“引蔡寺丞归本班!”
吏员当即引导蔡天申回班,结果没有官员愿意挪动班位,他只能站在监竹木务官后面。这等于从独站一班,变成排在一个小官后面。
闹得灰头土脸!
蔡天申没有脸再留洛阳,当天就动身跑回京城,提前结束自己的巡视工作。
蔡挺收到消息,对儿子一通臭骂。
蔡天申解释道:“父亲,孩儿并非作威作福。洛阳的旧党太多,推行新法总是阳奉阴违。孩儿若不强硬一些,他们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更不可能真正地推行新法!”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洛阳那些官员,必然宣扬你仗势欺人。仗王安石的势,也在仗我的势。你的名声已经毁了!”蔡挺告诫道,“你最好辞去司农寺职务,好生读书养望,等过几年再重新做官。”
蔡天申说:“官家锐意进取、变法革新,这种时候怎能读书养望?好男儿正该建功立业!”
蔡挺很想把儿子打一顿!
他去年从河东回京述职,惊讶发现儿子成了变法派。他心里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因为儿子不在京城,被王安石派去巡察地方了。
前几日,儿子终于回京,蔡挺怎么训斥劝诫都没用。
……
次日,蔡天申跑去拜谒王安石。
蔡天申被司马光当众羞辱,自然是要狠狠报复的:“王相公,这是司马光给吕诲写的墓志铭。”
墓志铭里有这么一段:新为政者恃其才,弃众任己,厌常为奇,多变更祖宗法,专汲汲敛民财。所爱信引拔,时或非其人……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使久居庙堂,必无安靖之理。
虽然没有直言姓名,但肯定是在指摘王安石。
在蔡天申的预想当中,王安石看完必定勃然大怒,把司马光的官职一撸到底。
谁知王安石却微笑称赞:“君实(司马光)之文,西汉之文也。”
蔡天申的表情瞬间僵住。
王安石见他那个样子,认为应该安抚一下:“你既不便再去京西,那就前往京东路巡察新法吧。”
这是代表王安石巡察整个京东路,实际权力特别大。
蔡天申作揖道谢离去,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气。
为了帮王安石压制京西路和河南府官员,保证新法在当地的坚决执行,蔡天申不顾自身名誉把人全得罪了。
他被地方官合伙公开羞辱,本以为王安石会帮自己找回面子,结果王安石竟然称赞司马光的文章。
他感觉自己成了小丑!
王安石就是个混蛋,变法派也都是混蛋。但守旧派也容不得自己。只能选第三条路,倒向徐来的小团体。
不能直接倒过去,否则必被轻视,得先交一份投名状。
蔡天申很快就有了主意:利用巡察京东路的机会,总结新法施行过程中的乱象,写一份新法扰民害民的详细奏疏!
又一个变法派跳反。
……
蔡天申前脚刚刚离开,郑侠后脚就走进王安石家里。
郑侠的父亲混了半辈子还只是个负责收酒税的小官。而且还是比较清廉的小官,他家兄弟姐妹又多,日子过得十分辛苦。
王安石在家守丧期间,郑侠的父亲也在江宁做官。
郑侠跑去投奔父亲寄居于清凉寺读书,很快就在江宁闯出才名。王安石看到他的文章,不但主动邀请他吃饭,还派学生去清凉寺陪他读书。
郑侠中进士以后,王安石也重用提拔他。
两人并非师徒关系,郑侠视王安石为知己,竭尽全力报答王安石的知遇之恩。
但他的报恩方式有些不同。
郑侠这次回京述职,打算好生劝诫王安石!
二人再度相见,王安石非常高兴,主动问起郑侠在地方的经历。
郑侠说道:“相公,青苗法、保甲法、免役法实不可为。晚生在光州之时,虽然极力劝阻上官,但各种新法全都变样。知州、通判为了政绩,每每抑配(强行摊派),百姓苦不堪言……”
郑侠详细诉说自己所见的新法害处。
王安石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安抚道:“这些都只是一时的,我会派人监督约束。”
郑侠继续苦劝:“天下各路皆如此,难道每个县都派官员去监督吗?又如何保证那些监督官员认真办事呢?晚生近日回京述职,发现京城还在试行市易法。虽然粮价被市易法压下去,但商贾怨声载道。”
“那些商贾欺行霸市、囤积居奇,早就该惩治了。”王安石说。
郑侠说道:“不止大商贾,小商人也被害得不浅啊……”
郑侠详详细细又说一通。
王安石认真听着,决定稍作调整:“市易法目前只在开封试行,有弊病是正常的。这也是试行的目的所在,今后颁行全国诸路时,推行的市易法肯定更完善。”
郑侠又重新讲述青苗法、保甲法、免役法的害处,希望王安石能够立即叫停。
两人根本说不到一处去。
郑侠眼见气氛越来越僵,只能告辞回到客栈。他怕自己说话太冲动,不敢再去拜见王安石,而是改为给王安石写信。
每天写一封信,陈述新法的害处。
由于王安石始终不回信,郑侠心里越来越烦躁,继续写信时言辞也变得更激烈。甚至直言王安石要搞得天下大乱!
政绩不俗的郑侠,很快获得新官职:开封外城的监门小吏。
堂堂进士,被扔去做城门吏。
王安石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陆佃因为反对新法,堂堂二甲进士,被王安石扔去做州学教授。打压半年还是不愿服软,王安石心有不忍,才把陆佃调回国子监。
这次的情况差不多。
先安排郑侠做几个月城门小吏,只要愿意服软就予以重任。如果实在不愿服软,也肯定会重新提拔。
但郑侠不一样。
历史上,王安石打压了郑侠两个月,就忍不住重新提拔。
但郑侠却不接受好意,王安石只能让儿子王雱去请。王雱邀请失败,王安石又让门客黎东美去劝。
郑侠丝毫不给面子,让黎东美转述心意——除非王安石改掉新法当中的弊病,否则他坚决不接受王安石给的官职。
……
“《铎声》第八期出了吗?”郑侠问道。
书铺掌柜说:“早就出了,只剩二十几本。”
郑侠又问:“第一期到第四期能买到吗?那几期我没看。”
书铺掌柜笑道:“阁下的运气好。《铎声》刚出了合订本,第一期到第七期的文章全都有。”
“合订本多少钱?”郑侠问。
书铺掌柜说:“足钱一贯。”
郑侠穷得一逼,但还是掏钱购买,抱着合订本回到出租屋。
京城的廉租房已住满了,徐来当初弄的那些官舍,优先租给新科进士,其次租给守缺官员。郑侠不属于守缺状态,只能自己租房子住。
次日他正式上班。
像郑侠这种进士出身的城门吏,是可以不去上班的,偶尔去检查工作即可。
但郑侠天没亮就起床,每日亲自巡察城门,监督吏员和士兵核对门籍、检验货物、征收商税……
稍有闲暇,他就拿出《铎声》合订本阅读。
花了三天时间,郑侠把前面几期认真看完,再结合刚刚发行的第八期,他对施政和变法有了全新认识。
郑侠很想去投效徐来,但王安石对他有知遇之恩。
于是,郑侠继续给王安石写信,并引用徐来的观点指出新法漏洞。还根据自己当城门吏的亲眼观察,证明市易法对小商贩也极为不便。
上巳节。
“今天出城的官员肯定很多。”门卒自言自语,其实是在提醒郑侠。
节假日由于太过繁忙,一般不会核对官员门籍。
郑侠却对吏员和士兵说:“不可有丝毫懈怠。今日就算宰相出城,也须停车核对门籍!”
吏员和士兵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位上司太过多事儿。
但没办法,谁叫郑侠是进士呢。
被贬去做城门吏的进士,那也是进士!
于是乎,这道城门很快就交通堵塞了,因为上巳节出游的官员太多。
一个勋贵家的健仆,冲到城门处怒喝:“速速放行,你们在搞什么?耽误贵人出游,你们当得起吗?”
吏员和士兵惶恐不安。
郑侠站出来质问道:“你是哪家的厮仆?且报上名来!我找到你家主人的门籍,写一个违制出城,就可以立即放行!”
“好大的狗胆。”
健仆不敢擅自做主,跑回去对主人复命。
主人坐在马车里说:“算了,前面还在排队。就算立即放行,我们也过不去。”
更后面有人喊:“是徐枢副的车驾。哈哈,徐枢副也被堵了。”
“不止呢。王参政(王珪)的车驾在更后面。副宰相也被堵了,这些城门吏肯定要倒霉!”
“他们是不是疯了?上巳节也核验门籍。”
“……”
吏员和士兵已吓得面如土色,只能尽量加快核验速度。
郑侠却脸色如常,一丝不苟地履行本职。
徐来坐在马车里无聊,对陈小乙说:“去打听一下是谁在掌管城门。询问即可,不得呵斥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