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衙下班,徐来带着随从离开枢密院。
吴充跟他的办公室距离较近,踱步与徐来并肩而行,好心提醒道:“你这次,吃力不讨好啊。当心那些文吏作怪!”
“只能谨慎些,至少得把官印保管好。”徐来说道。
吴充哈哈大笑。
吏员喜欢偷官印,在大宋官场早已成了梗。
据传吕夷简做宰相的时候,处理奏章发现中书省大印消失。亲吏被吓坏了,吕夷简却很镇定,吩咐把印匣锁好,不许声张。次日,吕夷简又要用印,发现宰相大印已回匣中。
这种只是吏员偷印去办事。
更常见的情况是,由于官员得罪了吏员,吏员故意偷盗官印藏起来。因官印失窃而遭罢官或贬官者,已经不止一个两个。
徐来和吴充说笑着离开,远远看到前方是王安石、王珪和冯京。
王珪本来走在最前面,听随从说王安石来了,于是刻意放缓脚步并让道。他的动作很自然,也没有趁机跟王安石攀谈。因此既让王安石走前面又不显得自己趋炎附势。
冯京却假装不知道,保持正常速度行走,一直走在王安石前面,顺便还把慢下来的王珪超过了。
“三旨相公,真会做官啊。”吴充感慨道。
徐来点头说:“确实会做官。他处处迎合宰相,居然没有被斥为新党,大家都知道他是墙头草。”
吴充说道:“也不尽然。现在私下都戏称,他是安石家的厮仆。”
两人正聊着,蔡挺加快脚步追上来。
蔡挺面色严峻:“刚刚收到消息,据称新军各师,有人在串联兵变。”
“我也听说了,意料之中。”徐来完全没当回事,他知道军中肯定有怨言。
上个月开始整编军队,当时就已经在闹了。
因为各军进行整合,许多士卒都需要更换营房。尤其是那些家属租房住的,移营之后家人需要换房子,生活中牵扯太多很麻烦。
于是就怨言四起,到处都在传兵变,吓得三衙天天提兵警戒。
如今各师士卒都已换完营房,新的问题却又暴露出来:王安石命令三衙,新军一日操练两次!
那些刚刚整编完毕的禁军,依旧拿不到足够粮饷,必须自己兼职打工才能养家。现在居然一日两操,伙食质量跟不上,还没时间去打工。
不闹才怪了。
这些都跟枢密院无关,枢密院只参与制定兵制、选将、调兵等等。具体操练,枢密院不得插手,那是人家三衙的大权。
徐来、蔡挺、吴充讨论此事,一路结伴离开皇城。
刚出东华门不远,他们就看到王安石、冯京、王珪被堵住。上百名禁军士兵,把三位宰辅团团包围!
护卫们虽然把宰辅们护住,却并未动手驱赶拦驾士卒。
王安石怒斥:“尔等意欲何为?”
一个士兵喊道:“王相公,一日两操可以,你得把粮饷发足。发不足粮饷,我们如何养家?”
王安石说:“官家已经下旨,勒令仓场足额发放粮饷。违令的仓吏可判死罪!”
“两年前就说足额发放,现在也没见哪个仓吏被砍头。”
“就是。没足额粮饷发放不说,还用坐仓法征走我们的口粮!”
“再这么下去,我全家都得饿死。”
“……”
王安石当场承诺:“这旬的旬末休沐日,仓场会补发粮饷。把你们上个月的补足,今后皆依此例。”
士兵们闻言大喜。
宰相当众亲口承诺的事情,不可能出尔反尔。至少上个月的粮饷,肯定会足额补发。
徐来看了一阵热闹,见士兵们陆续散去,他也骑着马儿溜达回家。
表哥布超,已在家里等候多时。
“士兵招齐了?”徐来问道。
布超点头说:“都招齐了。我的火器兵最早招满,除了炮兵、工匠兵之外,其余都是招的农家子。骑兵和弓箭兵就比较麻烦,招募普通农家子没用,得招原本就会骑马和射箭的。”
“我明日亲自去军营看看。”徐来说道。
这事儿得向皇帝打申请,因为枢密副使不得插手日常训练。
……
次日早晨,有好几位大臣,又被士兵拦驾申诉。
这些士卒跟昨天的不是同一批。
大臣们被搞得很狼狈,纷纷给皇帝写奏疏,声称开封城内外有可能爆发兵变。
不论真假,兵变传闻都得重视,奏疏飞快送到皇帝面前。
赵顼都被搞懵了,火速召集两府官员开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枢密院都承旨曾孝宽说:“都是整编新军之故。有人抱怨声称欲造反有人阻拦官员车驾陈诉。”
文彦博趁机说道:“今年朝廷多出新法,舆论因此汹涌。”
王安石道:“朝廷施行新法,有人因此不便,自会引起不满。造反之言,必须深究,看是谁在造谣作乱!”
王安石怀疑是文彦博在背后指使。
吴充说道:“上个月是因并营之事。这个月是操练新军。一日两操,还没有赏赐。乡下的保丁因为操练,都还能免去自身徭役。开封禁军的待遇,连乡下保丁都不如。”
王安石说:“禁军整编之时,皆厚给衣粮。陛下还曾下旨,不准仓场克扣粮饷。这些不是赏赐吗?”
徐来忍不住插话:“王相公,你要不要派人去打听一下,那些衣赐粮饷究竟发了多少?有几分真正能到士卒手里?”
以前默认仓场克扣,是因为朝廷钱粮不足。
现在通过变法敛财钱粮已经足够了,因此王安石打算出手整顿。他对皇帝说:“陛下,今后每月士卒发放粮饷之日,请派中书省、枢密院的检详官监督。以保证粮饷足额发到士兵手中!”
“准!”赵顼一直都想整顿此事,还曾多次下令不得克扣。
但真的有用吗?
好像确实有用。
历史上,直到十年之后,开封禁军都还一日两操。如果钱粮被克扣太多,军队早就兵变了。
开封禁军被王安石整编之后,确确实实提升了战斗力。
这种局面,在王安石二次罢相以后,都还继续维持了两三年。直至保守派彻底掌权,全面废除王安石新法,开封禁军也跟着慢慢烂掉。
徐来没有再说话,免得皇帝想起“神枢师”那五千空饷。
等王安石兑现足额发饷的承诺,徐来才会主动取消五千空饷额度。
下午时分,徐来请假出城,一路策马到军营。
向宝、刘昌祚、布超、赵隆、姚麟、种谊、曲珍七位将领,带着一众将士在军营门口迎接。
“参见徐枢副!”
“不必拘礼。”
徐来扫了一眼,让其他人散去,只留七位将领说话。
徐来问道:“刚才那些军官,是从其他禁军招来的?”
向宝回答说:“我们打算从新募士卒当中遴选,但三衙非要塞人进来,而且官家已经批准了。”
“塞就塞吧,”徐来无奈道,“选几个不听话的,杀鸡儆猴。特别不听话的,直接打死都行,事情闹大了我兜着。”
“是!”向宝心里有底了。
徐来再次强调:“士卒的伙食要跟上。其他禁军现在一日两操,吃得却不怎么好,士兵哪有力气操练?说是出操,无非做样子而已。”
刘昌祚说:“保证士卒顿顿能见荤腥,饭也肯定能吃饱!”
徐来又说:“要让士卒知道,他们是因为什么操练和打仗。是为了灭掉西夏。只要灭了西夏,今后他们家里的赋税就能更轻。多给士卒们讲讲,西夏是怎么欺负汉人的。每天训练之前,都要讲一次。”
“是!”
“新兵入营的头半个月,以养身体为主。只教他们辨认旗鼓号令,还有就是我写的列队训练。”
“是!”
“给你们半年时间好生操练。等秋收以后,我请陛下来检阅新军。只要你们练得好,到时候皆有赏赐。记住,纪律第一。个人武勇其次。”
“保证把新军操练好!”
“那边在排队等着做什么?”
“给新兵刺字,防止他们逃回乡下。”
徐来远远望着,仔细想了想说:“刺在手臂上,可以用袖子遮住。”
刘昌祚笑道:“徐枢副心善,这些兵运气好。”
北宋的厢军,属于逃兵高发单位。几乎是全员刺字,而且多半刺在脸上。
禁军待遇要好些,一般不刺脸。而是刺在鬓角、耳后、手背等位置。
民兵或蕃兵以刺手背为主,也有的刺在手臂。
将门和勋贵子弟,可以不用刺字。
刺字属于硬性规定,徐来不便直接废除,但可以让改一下刺字部位。
刺手臂就挺好,袖子一遮,啥都看不见。
刺脸实在太侮辱人格了!
徐来巡视一番,离开军营的时候说:“记住,半年以后,陛下会亲自检阅新军!你们好自为之。”
众将昂首挺胸,浑身充满了干劲。
只要他们把兵练好,有徐来在枢密院照应,半年以后肯定能提升官阶。
……
数日之后,所有开封士兵,都跑去补领粮饷。
中书省、枢密院各派官员前往监督,仓吏竟真给士兵们足额补发上月粮饷。
虽然发粮的时候,斗面严重凹陷,明显就没有装满。但毕竟不是用小斗,士兵们已经很知足了。
仓吏还看人给粮。
禁军领粮时,斗装得稍微满些。
厢军领粮时,斗面凹陷得让监察官都看不下去。
许多大臣和勋贵很不爽,以前家里翻修花园什么的,直接把士兵叫来免费干活。现在一日两操,根本就喊不动,因为王安石会派人不定期抽查。
王相公练兵是动真格了。
就连乡下的保甲民兵,都规定必须三日一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