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府后院,以主寝大院为核心,向东西伸展出许多跨院、廊院,靠夯土墙、复廊隔开,但回廊全部互通。
颜时序和姐夫的院子,彼此紧挨,仅隔一道回廊。
他把姐夫送回卧室,安排了一名婢女随房伺候,帮忙脱靴擦脸。
其实心里还有一个暗搓搓的心思——给姐夫房里塞通房丫鬟。
过往的人生就像泥沼,陷得太深,人就成了行尸走肉,没有希望,没有未来。
人生短短一甲子,不该被过去束缚,要往前看,往前走。
而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声色犬马、沉迷女色、勾栏听曲。
颜时序回到主寝,独自完成洗漱、泡脚、铺床等杂活,雪衣站在矮桌上,低头看书。
卧室里点着六盏蜡烛,光明如昼,桌上摆着道门四经,儒家四经。
但雪衣统统不看,偏爱话本杂书,看得津津有味,它看书很快,时不时用尖喙叼起纸张翻页。
“别总看小说,多看点经典。”颜时序训斥道。
“小说好看。”雪衣振振有词。
颜时序走到桌边,剥开一枚宣莲,把莲心挑出来收好,莲子喂给雪衣,语重心长道:“你过目不忘,将来是要考状元的,怎么能沉迷小说呢。”
雪衣歪头看他,奇怪道:“我只是一只鸟,怎么考状元?”
“谁说鸟不能考状元。”
“鸟怎么考状元,你当我傻?”
这鸟越来越不好骗了……颜时序打开衣柜,取出一条羊毛毯和一件丝绸睡衣,铺在木盆上:“床我给你铺好了,该睡了。”
雪衣抬头看了一眼,抗拒道:“我不睡木盆,我要睡床。”
“床是我睡的。”
“我要跟你睡。”
“鸟不应该更喜欢鸟窝吗,你警觉性太高了,我一动你就醒。”
“我就要跟你睡!”雪衣在桌上打滚,两只爪子乱蹬。
颜时序不说话了,他想起来了,鹦鹉这种鸟非常粘人,一旦认定你,就恨不得天天和你待一起,如果得不到回应,就会抑郁、拔羽、绝食。
羊毛毯和丝绸睡衣铺到了床头,颜时序逐一吹灭蜡烛:“睡觉吧。”
卧室陷入黑暗,颜时序盘坐在榻上吐纳,一心二用,感应着丹田中的阴阳之气。
经过小半月的高质量双修,阴阳二气壮大了很多。
按照南宗的正统路子,待阴阳二气壮大到极致,就要通过秘法将其炼成“阴阳气丹”,又称坎离龙虎丹。
识海炼化坎离龙虎丹,魂魄便晋升为了阴神。
但颜时序不准备走南宗正统,因为他的识海不具备凝练阴神的资质,他是半道出家,身体没有经历过“开光”,开光是南宗人境的称呼,也是顾含章现阶段的境界。
开光是一个夯实根基的过程,根基越扎实,双修进展越快。
据顾含章所说南宗很多弟子,十年如一日的开光,待根基稳固后,进行双修,一日十年功。
顾含章已经开光十六年了……
总之,阴神是修不成的,他凝练阴阳二气,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是继续壮大阴阳,然后学习南宗法术,多几门术法傍身。二是化去阴阳二气,阳气滋养肉身,阴气滋养元神。
颜时序打算选第二种。
他没那么多时间学习南宗秘术,墨术、武道、炼丹,这三门学科衍伸出的知识点,已经填满他的空闲时间。
不如将阴阳二气反哺肉身和元神,元神增强,他的匠心也会得到提升。
冥想搭配双修,也许今年就能匠心圆满,尝试冲击墨术人境后期。
“再与阿宴双修一个月,阴阳之气就差不多可以化去了,然后重新修……”
“某种程度上来说,双修弥补了天赋不足的短板,让人能通过这条捷径提升自己。发明双修术的前辈真是个鬼才。”
颜时序结束吐纳,盖上薄被,于观想图录中沉沉睡去。
……
翌日。
晨鼓唤醒了沉睡的东都,诸坊坊门次第开启,空旷的街道人流渐渐稠密。
商贩推着木车,胡饼的芝麻香在朝阳中飘荡开来。匠人役夫布衣麻履,三三两两结伴。车马辘辘,奔向各个衙署。
颜时序刚到衙门,便被察事左丞召唤了去。
察事左丞让书吏递过来一份名单:“把名册上的人拘来,押入大狱。”
颜时序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还行,六个人工作量不大。
最近几日,北衙和南衙在城中“兴风作浪”,全副武装的缉事郎奔行于各坊,逮捕着一名名细作或疑似细作的人。
这既是报复成照,同时也是左右丞的竞赛。
右丞想借机立功,彻底压过左丞,从此平分秋色,分掌察事厅。
左丞则想戴罪立功挽回监军的信任,重掌察事大权。
而那位监军,想来也在观望,等着左右丞的最终答卷。
不过,依颜时序看,抓一些小鱼小虾,并不足以戴罪立功。
反倒是右丞那边,尽管也是抓小鱼小虾,但北衙之前从未司掌情报,一上手就能与南衙平分秋色,这就已经赢了。
尽管北衙手里的情报网,都是从南衙这里抢过去的。
颜时序忧心忡忡道:“如今风声这般紧,成照想来不会再派细作入城,或派一些不成气候的杂鱼。左丞想戴罪立功,就得另辟蹊径。”
察事左丞看着他:“另辟蹊径?”
颜时序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属下昨日前往典藏库翻阅典籍,惊觉纵横术比我想象中的可怕。既然难以安排细作大量潜入,为何不在城中蛊惑官贵、将士?”
察事左丞面色如常,缓缓道:
“你是想从城防军和官贵身上找细作?
“纵横术没有你想的那么棘手,面对心智坚定之辈,难以在短期内收获成效。而且城防军和东都府的重要职司中,皆有察事厅蜉蝣潜伏。一旦这些身居要职的人表现异常,便会立刻上报。”
那就好那就好!颜时序暗暗松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纵横家在东都悄悄发展二五仔。
察事厅和城防军虽然贪官遍地,倒也不是废物,如今东都戒严,流民灾民不得入城,城外百姓入城买卖,得有过所,且要在城门口登记,离城后勾销。
为了防止城防军收受贿赂,东都府也在城门安排了守卫,与城防军互相监督。
成照再想用之前的方法混入东都,难如登天。
而那些聚众闹事的灾民,杀了一批,囚了一批,就囚在城南安顺坊,官府每日施粥,看得严严实实。
颜时序惋惜道:“属下也是想尽早为左丞立功。”
察事左丞眉宇沉凝:“出去做事吧。”
颜时序领命退下。
两刻钟后,他率领缉事郎小队出行。
有察事厅强大情报网支撑,颜时序很快将六名细作逮捕归案。
返回衙门的途中,姓赵的队正凑了过来,笑道:
“颜缉事今夜可有事?”
颜时序反问道:“为何出此一问。”
他对这位赵队正印象很深——东都三剑客的两起案子,都是赵队正跟的。
赵队正露出男人都能意会的笑容:“属下与几名队正想请颜缉事喝酒,宁阳坊的云来居,近来新到一班胡姬,啧啧,那小腰扭动的,让人心里痒痒。”
这几天,颜时序已经和缉事郎队正们混得很熟了,每次抓完细作,他都会请客去胡姬酒肆喝酒。
出勤的缉事郎混不上酒桌,颜时序也会打赏几十文茶水钱。
现在大家都以结交南衙双花红棍颜缉事为荣。
云来居?请客请到我家来了……颜时序想了想,大声道:“诸位兄弟,走快点,散值去喝酒。”
缉事郎们哄然回应,惹来路人张望。
……
申时初。
太阳开始西斜,距离黄昏还有半个时辰。
一行十一人换上常服,骑着马,朝着宁阳坊缓行。
宁阳坊距离颁政坊不远,因此颇有名气的云来居,恰是这群粗鄙武夫常去的烟花之地。
青楼是不会去的,因为消费不起。
不多时,颜时序和五名队正抵达云来居,踏入充满异域风情的胡姬酒肆。
门口的小厮热情地迎上来:“赵爷,王爷,有几日没见两位了,里边请。”
小厮一边领着六人进堂,一边朗声吆喝:“尉迟娘子,赵爷和王爷来了。”
内堂里走出来一位胡姬美人,她眉目浓丽,额间系一枚赤金花瓣额饰,微卷的秀发慵懒地盘着。
尉迟云伽扭着腰肢款款而来,笑吟吟道:
“奴家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几位爷盼来了……”
她目光扫过六人,忽然停滞在颜时序身上,声音也戛然而止。
尉迟云伽愣了几秒,有些惊疑不定:“颜,颜小郎君?”
颜时序勾起嘴角:“别来无恙,尉迟娘子!”
赵队正看了看两人惊讶道:“颜缉事也常来云来居?往日怎么没见过你。”
颜缉事?!尉迟云伽掩住了嘴,浅灰色的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颜时序坦然道:“本官家就在宁阳坊,入职察事厅之前,我在云来居做过工。还得多谢几位队正慷慨解囊,本官平时可舍不得来云来居喝酒。”
几位队正恍然大悟,赵队正打趣道:“尉迟娘子糊涂啊,你好生侍奉颜缉事,莫说宁阳坊,便是整个东都,也没几个人敢惹你。”
尉迟云伽惊讶地看向颜时序。
这还没喝酒呢,就开始商业互吹?颜时序笑而不语。
尉迟云伽掩嘴轻笑:“是奴家有眼不识真佛,今日酒食全免。几位长官,随我来。”
她扭着纤细的腰肢,走向通往二楼的台阶。
她背影风情摇曳,薄如蝉翼的月白色披帛下,那对腰窝性感惹眼。
赵队正做出请的手势:“颜缉事,请!”
几位队正同步做出请的手势。
颜时序点点头,朝着二楼走去。
尉迟云伽余光后瞥,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登楼入阁,四壁悬艳丽织锦,地上铺羊绒毛毡。
梁上悬挂的羊角灯笼和灯檠烛火,把雅间照得亮如白昼。
酒菜上齐,乐师和舞姬献艺,尉迟云伽并未离开,陪坐在颜时序身侧。
在场都是莽夫,不会文人那套行酒令,尉迟云伽命人取来骰子,自告奋勇充当席纠。
尉迟云伽很克制,没有过于逢迎,有着自己的矜持。
陪在颜时序身侧,更多的是贵客登门的礼节。
酒过三巡,尉迟云伽嫣然道: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云伽贺颜长官一杯。”
素手端起鎏金酒盏,昂起修长玉颈,一饮而尽。
喝完酒,她用甜腻腻的嗓音说道:“不过奴家一介女流,不懂官场品秩,几位爷唤您缉事,可是缉事郎?”
她很矜持克制,直到现在才问起颜时序的官身,并没有。
颜时序还没说话,赵队正已经开口,大声道:“休要胡言!颜缉事乃是察事左丞的堂下缉事,如今更是总揽察事厅一应事务,岂是我等可比。”
尉迟云伽美眸闪过异彩,似乎不胜酒力,娇软的身子往颜时序身上歪倒。
她上身只穿了金色绣银纹裹胸,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色披帛,丰满的胸脯高高撑起,颜时序这个角度,正好看见雪腻的深沟。
权势的滋味真好啊!颜时序心中感慨。
一个月前,尉迟云伽还是高高在上的胡姬老板娘,经营着日进斗金的酒肆,而他为了几十文钱,在云来居没日没夜地做工。
而现在,这位身段和姿色俱佳的老板娘,已经开始暗送秋波。
把他视作攀附的对象。
尉迟云伽突然搂住颜时序的胳膊,笑道:“其实奴家和颜缉事另有一番渊源。”
赵队正等人“哦”一声,顺势问道:“有何渊源?”
尉迟云伽含情脉脉地看一眼颜时序:“奴家的妹子,与颜缉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你好骚啊,我还是喜欢你刚才矜持的样子……颜时序心说唐霜要是看到这一幕,会气得把你脑袋拧下来。
几位队正趁势敬酒,席上气氛热络起来。
就在这时,颜时序捕捉到窗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伴随着槐木棍、佩刀等物的碰撞声。
有大批人马包围了云来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