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来了兴趣:“什么证据?”
那校书郎振振有词道:
“某翻阅《楚国志》时,发现其上记载一则传说:南有神焉,主四时,生草木,育百兽,为百越之祖。后四极裂,天柱摧,神不得归天,陨于南海。
“史书记载,战国时期,楚国灭百越,吞南地,兵甲强盛,诸国皆为之忌惮。按时间推算,那位陨于南海的神,百越的先祖,活跃于礼、玄两朝。”
顿了顿,他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道:“你们猜猜,这位百越先祖,修行的是什么?”
颜时序心里一动:“农家?”
生草木、育百兽的描述,与农家极为相似。
校书郎连连摇头:“哪有爷爷像孙子的?总之,这则传说足以说明修行之道,并非源自百家争鸣时期。”
颜时序陷入沉思。
正史的说法是,百家争鸣之后,修行之术始现。
但按照这则传说来看,并不是这样。
难道是农家融合、归纳前人之法,开创出更完整更新的体系?
不,不合理。
能被冠以“神”的称号,境界恐怕高得吓人,那就必然有完整的体系支撑。
当即就有人反驳:“未必不是楚国人根据农家特点编的传说。”
那校书郎横眉冷对:“你这说法出自哪本经义典籍?”
反驳的人顿时沉默。
读书人之间的辩论,讲究言必有出处,要有理有据,诡辩和抬杠是会被人嗤笑的。
校书郎继续道:“某亦感到疑惑,农家创派先贤乃一代人杰,岂会作此欺世盗名之事?某再次遍览群书,废寝忘食,终于寻觅到了真相。”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
颜时序催促道:“再卖关子,把你贬去茶肆说书。”
校书郎忙道:“众所周知,正史残缺不全,因此属下在追溯真相时,另辟蹊径,搜罗杂篇,竟真的找到了一本游记,乃是大雍末期一名剑客所撰。此人出身陈留宗氏,世家子弟,屡试不中,遂弃笔墨,仗剑游历天下。
“他在游记中,载入过一桩秘事。
“这位剑客游历北海,遭遇海兽袭击,船只飘荡到了一座无人的孤岛。岛中有古人留下的遗址,经过一番探索,他发现了许多壁画。
“壁画年代久远,多有残缺,记录着一场场战争。战争中的人物移山填海,驾驭风雨雷电,不似凡人。
“剑客将壁画内容记了下来,返回中原后,他翻遍史籍,拜访名士,发现壁画中人的服饰、兵器,与史书所有朝代都不同,由此推断壁画所载年代,应当是神话时代,大概率是玄朝或礼朝。”
他越说越兴奋,渐入佳境:“百越祖先,那位陨于南海的神,相关传说中亦有四极裂,天柱摧的描述,是否就预示着那一场场不似凡人的战争。”
颜时序想了想,道:“很有意思的故事,但这不是恰好说明,自古便战乱不休,人心思乱吗。”
校书郎反驳道:“若是如此,神话中为何对礼、玄两朝歌功颂德?且以天下循规而安,德化四海来称颂?”
颜时序无法反驳。
校书郎继续道:“某的推测是,玄朝或礼朝末年,有一场惊世骇俗的战争,导致礼崩乐坏,传承断绝。到了战国时期,大争之世,天纵奇才不断涌现,重拾上古修行之法,便是如今的百家。”
同僚默默看着他,问道:“这和人心思乱有何关联?”
校书郎振振有词:“正是因为那场惊世骇俗的战争,使得玄、礼盛世再难重现。”
同僚默默看着他:“除非你能证明,玄礼两朝盛世久于乱世,不然与后世有何差别?”
校书郎哑然。
他如何确定玄、礼两朝国祚几何。
见他沉默,一位同僚上前拍着肩膀说:“不用气馁,你遍览群书也不是毫无用处。”
校书郎眼睛一亮:“至少揭开了上古秘史的谜团?”
同僚脸色严肃地摇头:“不,至少成为了以后我们取笑你的话柄。”
众人大笑,值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颜时序看向那名校书郎:“你叫什么名字?”
校书郎满脸不甘,郁闷道:“王继祖。”
颜时序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转身离开值房,身后立刻传来王继祖与众同僚争论的声音。
这个世界的历史有点不对劲。
虽然战国时期,士大夫才开始著史,但只要文明没有断绝,历史就会以各种方式流传。
但这个世界的历史,仿佛是从战国开始的,战国以前的历史,纯粹就是以神话的方式流传,而神话的特性是虚构的多,真实的少。
不能当作正史。
这是不正常的。
也许,战国之前真的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打到文明崩塌,生灵灭绝。人口至少灭绝九成,才会造成这样的断层。
“穿越到粪坑般的世界了,从上古时代一直战乱到现代……”颜时序忍不住吐槽。
推开典藏库的门,颜时序在一排排书架中检索,很快找到圣火教的资料。
圣火教源于兰斯。
大圣朝初期,太宗皇帝平定西域诸国,打通商路,继续往西,抵达兰斯。
圣火教是兰斯的国教,崇拜远古火神,首领是大祭首。
兰斯皇室以及圣火教高层,自诩火神后裔,拥有远古神灵的血脉,故而在兰斯,越是位高权重,越讲究血统纯正。
皇室和圣火教高层世代近亲通婚,上行下效,苏特族便有了禁止与外族通婚的规矩。
颜时序看到这里,嗤之以鼻,心说什么神灵血脉,不过是为了维护统治的合法性罢了。
可后面的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
兰斯皇室和圣火教高层,天生拥有操控火焰的能力,血统越纯的子嗣,觉醒控火术的年纪就越小。
三岁之前觉醒控火术,可立为储君、祭首。
底层的苏特人经过勤学苦练,也能觉醒控火术,只是万中无一,极为罕见。
颜时序想到了唐霜,他原以为控火术是通过圣火教秘传口诀练成的,但姐夫说过,圣火教的控火术和墨术中的控火术同源。
这可不是凡火,这是用来熔炼材料、炼制合金的火焰。
一个没有根基的苏特人,如何能修成?
“还真是火神血脉啊?!”颜时序暗暗咋舌。
继续阅读文献。
太宗时期,兰斯与大圣通商,圣火教传入中原,为苏特商队,以及定居大圣的苏特人提供庇护。
圣火教的职位体系极为复杂,以大祭首为领袖,大祭首麾下有六位圣坛法师,圣坛法师统率规模庞大的巡火使,巡火使是圣火教主要的武力。
此外还有教务主官司祭;掌教规的律正;主持中小型火祭的祝长等等。
这些高位者又有很多下属,下属的职位又有诸多细分。
分坛的规制与总坛一样,但首领叫祭首。
“理论上说能决定圣火教未来的也就那么几个,不算难查。”
“但这些人已经是统治阶层了,联手成照和朝廷作对,对圣火教有什么好处?就算成照得偿所愿,也不过是得一个父死子继,又不是要造反当皇帝。”
在颜时序看来,圣火教和成照联手,纯属是开青楼卖胡饼,赔钱生意。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成照开出了圣火教无法拒绝的筹码。二是圣火教内部的野心家,想借成照和云朔之手清洗教内高层。
推翻现有的权力结构。
前者的话,东都危矣。
后者的话,他有得忙了。
离开典藏库,颜时序已经知道该怎么查案了。
他先去见了左丞,讨要圣火教徒曹纳的肖像画和住址。
堂下缉事是左丞的心腹打手,掌缉捕、刺杀、护卫。而情报系统归判官管。
他再得左丞倚重,也不可能接手察事厅的情报系统。
察事左丞给的答复是,散值后再过来一趟。
昨夜刚审讯出结果,相关的人物情报,需要时间搜集。
颜时序退出值房,去库房支了十两银子,骑着踏雪乌骓直奔城北,二十分钟抵达北衙。
值守的缉事郎不认识他,但认得他身上的公服,表情惊疑不定。
南衙的人?
颜时序丢过去三十文钱:“本官颜时序南衙堂下缉事,告诉孔仲锐,我有十万火急的情报要告诉他,让他出来见我。”
值守的缉事郎接过钱,顿觉这位南衙的堂下缉事和蔼可亲,眉目清秀。
“等着。”他转身跑入衙门。
颜时序在衙门外等了十分钟左右,看见身高魁梧,体壮如牛的孔仲锐走了出来。
孔缉事沉着脸,眼神带着审视和敌意。
颜时序没有说话,牵着马走入不远处的暗巷。
孔仲锐皱了皱眉,迟疑片刻,跟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暗巷,孔仲锐不耐烦道:“有话直说本官公务繁忙,无暇与你废话。”
颜时序停下脚步,转身笑道:“孔缉事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昨日云来居的情报,北衙是从何处得来?”
他来北衙的目的,就是想探明情报源头,防备敌人钓鱼。
虽然昨夜敌人没有趁左丞外出,盗取日晷,但这不能证明敌人没有钓鱼。
孔仲锐冷笑一声:“你就是为此事而来?姓颜的,你觉得本官会告诉你?可笑!”
他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身后传来颜时序的挽留:“我可以出钱。”
孔仲锐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停下脚步,回身嗤笑:“本官对右丞忠心耿耿,岂是黄白之物能收买。”
颜时序掏出五锭银子:“五两银子可否?一个消息而已,并非机密。”
孔仲锐看了银子一眼,威武不能屈:“本官不缺银子,你们南衙休想在我这里得到任何情报。”
颜时序又掏出五锭银子:“就这么多,你不要,北衙的缉事郎们争着抢着要。”
……孔仲锐沉默几秒话锋一转:“但话又说回来,南衙和北衙的矛盾,是家事。如今外敌当前,理当精诚合作。”
他大步走来,把足足十锭银子塞入袖中、怀中。
感受到沉甸甸的心意,再看颜时序,就觉得这小子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有一名蜉蝣是苏特人,前段时间和安敬胡在云来居喝酒,安敬胡酒后失言,说成照攻入东都之日,便是他飞黄腾达之时。那蜉蝣上报给了巡官,巡官报给了衙门。”孔仲锐淡淡道:
“我们盯了安敬胡两日,昨日若不是你从中作梗,早就抓到细作了。”
颜时序追问道:“那个苏特人是谁?”
孔仲锐看他一眼:“这是另外的价钱。”
“十两?”
“一百两。”
你特么想屁吃!颜时序差点撸袖子揍他,“我最多给你三两,一个蜉蝣而已,你要同意,三两银子明日我送来给你。”
孔仲锐不悦道:“你杀价太狠了,我对右丞的忠心,只值三两?三十两,一分都不能少。”
颜时序牵着马就走。
孔仲锐目光闪烁,喊住他:“三两就三两。”
颜时序顿足。
孔仲锐道:“那蜉蝣叫史德禄,住在长寿坊,是一位牙郎。”
……
长寿坊。
史德禄日晒三竿才起床,认认真真地洁净身体,在屋中点燃木炭,盘坐祈祷。
他年过四旬,眼袋浮肿,脸庞透着长期熬夜、终于留下的倦意与灰败。
史德禄是一个赌徒,有了钱,不是花在胡姬酒肆,就是输在赌坊。
没钱了,就去南市、北市充当译人,帮胡人商队介绍铺子销货,赚一笔佣金。
除了牙郎的生意外,他还是察事厅的一名蜉蝣,月钱一百文,有时候运气好,打探到有用情报,还能再得一笔赏赐。
若是输光了钱,又没能等到察事厅的工钱,他还兼职小偷小摸。
史德禄是虔诚的火神信众,他坚信只要赌前祈祷,火神就能保佑他赌运昌隆。
他前几日得了一笔赏金,足足三百文,扭头就跑赌场输光了。
史德禄痛定思痛,认为是当日没有向火神祈祷,才导致自己时运不齐。
他近来天天祈祷,就等着赚到一笔钱,然后去赌坊大杀四方。
祈祷接近尾声,板门突然被人踹开,一道身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入屋中。
日光汹涌而入,史德禄看不清来人的脸,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刀刃已经架在脖颈。
“壮士饶命,壮士饶命!”史德禄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回头。
“我问,你答,每个问题超过两息,我就杀了你。”颜时序冷冷道,刀口往下一压。
痛感立刻袭来,史德禄不敢低头,但能想到自己颈间流血的景象。
“我答,我答……”史德禄感受到了胯间的湿润。
“你叫什么名字。”
“史德禄。”
“巡官是谁。”
“坊正李四。”
“是否有出卖同族。”
“……安敬胡,我把安敬胡酒后失言汇报给了巡官。昨日他死于缉事郎围杀。”
“你和安敬胡经常一起饮酒?”
“我与他交情泛泛。”
“交情泛泛为何一起饮酒。”
“漕运通畅后,往来东都的商队日益增多,我想求安敬胡介绍营生。”
“安敬胡酒后失言的原话。”
“等成照攻入东都,某便飞黄腾达了,再也不用做牙郎的生意,我的人脉都可交付于你。”
一番快问快答后,颜时序收刀归鞘,初步排除云朔钓鱼执法的可能。
人在快问快答时,说的往往都是真话。
因为真话不需要思考。
当然,只是回答简单的是与否,则另当别论,所以颜时序问的问题,都是侧面的。
这时,史德禄战战兢兢地回头,认出了颜时序身上的公服,“长,长官是察事厅的?”
他紧绷的肩膀塌了下去,如释重负。
颜时序没有回答,转身离去,他要的信息已经得到。
走到门槛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那日去云来居饮酒,是你带他去的,还是他带你去?”
史德禄愤愤道:“自然是他带我去的,云来居资费高昂,草民怎承受得起?他听说我要做东,便狮子大开口,引我去了云来居,真是贪得无厌,死不足惜。
“酒钱还是赊的,尉迟娘子豪爽大气,对苏特族人非常慷慨。”
颜时序往回走了两步,盯着史德禄的眼睛:“安敬胡与尉迟娘子可相熟?”
史德禄连连点头,不敢超过两息,语速飞快:“相熟相熟,那日尉迟娘子还入席陪了几杯酒。安敬胡常带客人光顾云来居,他垂涎尉迟娘子久矣。”
他语气酸溜溜的。
颜时序眯起了眼。
既是熟人,当日尉迟娘子为何要谎称与安敬胡不熟?
总不能是在尉迟娘子眼中,管鲍之交才算交情,知根知底才算熟人。